第89章 第 89 章 “刺他一劍。”
方之意似乎只是聽說過魂火這個概念, 沒有真正見過實物,此時望著眼前蒼白色的火海,眼中浮起幾分本能的畏懼。
她忽然想起來甚麼似的, 急急將方之榮往後一拉:“哥哥, 千萬別沾這火。”
方之榮看看她, 視線又不由自主移回火海中那些扭曲燃燒著的怪物身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驚疑不定:“怎麼?”
方之意嚴肅道:“魂火一旦沾到身上, 只靠自己很難熄滅,它會一直灼燒生靈殘留的魂魄,直到徹底燒盡為止。”
徹底燒盡, 也就等同於魂飛魄散。
彷彿印證她的話語, 火焰中的怪物發出淒厲的慘嚎,身軀融化扭曲後, 附著的黏液就很快化為黑煙消散, 連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但火焰灼燒過後,地上卻現出一具具扭曲的人形肢體,表面甚至沒有燒灼的痕跡,好像火焰流過一遍後, 把汙穢去除了個乾淨,只剩餘了原本的血肉之軀。
然而上面屬於人類的五官已經消失,身體也呈現出怪異的狀態, 本來是黑色條狀物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個凸起的肉瘤, 一看就是經過了異變。
不要說方家兄妹,衛清漪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但她百分之百可以確定,魂火肯定不可能是方之榮點燃的,絕對是裴映雪的傑作。
雖然始作俑者對眼前的場面一點反應也沒有, 全程都在慢悠悠地玩著她的頭髮,她伸手一摸,發現他又悄無聲息地給她編了條辮子。
他怎麼會這麼愛給人編辮子……哪裡養成的習慣啊。
趁著前面方家兄妹愣神的功夫,她小聲問裴映雪:“你怎麼想到點燃火的?”
她本來還在想,裴映雪出手的時候要是出現了甚麼觸手之類的異常,她該怎麼對方家兄妹圓回來,結果他的方式選得還挺好。
這樣一來,方之榮最多懷疑是自己不小心引燃了火星,或者是怪物突然發生了異變,反正不會想到他。
裴映雪低頭看著她,漆黑一片的眸子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居然透出幾分澄澈無辜。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麼照亮周圍嗎?我以為,你應該也會喜歡這個場面。”
在巢xue的那些日子裡,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慢慢記住她對光亮的依賴,又花了更長的時間,逐漸養成隨時為她照亮的習慣。
所以這次,他不再需要她的言語或者動作來提醒,就幫她點亮了這片昏暗。
他微微傾身,有些期待她會給出甚麼獎勵。
衛清漪默默看了眼火海。
魂火甚至能燒掉這些霧氣,所以短短片刻間,周圍的霧氣為之一空。
在沐浴的火焰中,怪物掙扎著揮舞變形的肢體,如同跳著詭異的舞蹈,蒼白的火海里是一個個扭動的黑影,就像在進行甚麼取悅神靈的荒誕祭祀,而他們就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敢情他是特意給她看錶演來的?
“……”
見她一直盯著火海,沒等到獎勵的裴映雪垂下眼,眼底的期待淡了下去,變成不自知的失落。
他無意識般地繞著她鬢邊垂下的髮辮,指尖勾著髮尾輕輕打轉。
說話間,火焰把怪物都燒了個乾淨,最終因為失去了燃料,驀然熄滅,只留下了一地已經徹底變形,無法再恢復的人類軀體。
方之意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蹲下身,細看那些滿是肉瘤的面孔:“這些落霞村的村民……原來早就被舊址中的邪祟侵蝕,異變成了這幅模樣。”
衛清漪也慢慢走近,被魂火焚燒過後,村民的五官和麵目都已經消失,只剩了形狀怪異的殘骸,看著令人難過。
她嘆了口氣:“他們被隔絕在這裡,就算被邪祟侵染,也沒辦法對外界求助,只能坐以待斃。”
因為是罪人後代,所以得不到任何宗門的庇護,自己又無法修煉,說起來也是可憐。
不過……這裡面好像沒有那個發瘋的女子。雖然這些人的面孔現在都已經看不清楚,但在剛剛異變還沒有發生的時候,她就匆匆打量了一眼,在人堆裡沒有發現對方的面容。
大概是因為被關起來了,也可能是因為發了瘋,神智本來就癲狂,所以沒有被邪祟侵蝕和控制,反倒是另一種運氣。
方之意也見過那些村民,和她一樣露出略帶同情的眼神,低聲道:“雖然不知道魂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但經魂火滌盪過後,邪祟的力量就不會殘留了,至少他們死後……也算得到了清靜。”
衛清漪作為真正親眼見過很多次魂火的人,對這種東西知道得居然還不如她多。可以想象,方家應該確實跟傳聞的一樣底蘊深厚,畢竟他們在玄同道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她低頭端詳著那些屍體,陷入沉思:“這種火焰是不是能除所有邪祟?”
如果是的話,裴映雪豈不是能把整個巢xue一把火燒了?
那個巢xue裡遍地都是邪氣,也就是他說的汙穢,本身就相當於可燃物,那他還天天給她點火,也不怕變成火災。
“據我所知不是。”方之意卻搖了搖頭,“魂火只對那些孱弱不成氣候的邪物有效,如果邪祟已經成了形,過於強大的話,自然有辦法將其熄滅,不過要犧牲一部分力量罷了。”
衛清漪回過頭,不出意料,剛好對上裴映雪投向她的目光。
怪不得呢。
他見她望過來,唇角輕輕一彎,笑意溫柔而平靜,彷彿月光灑落下的幽潭。
只要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他似乎永遠習慣這樣含著笑,靜靜等她朝他走過去。
衛清漪也確實走了過去,雖然方向是朝著他後面的賀栩。
老實說,怪物清空的方式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但好處是危機解決後,他們就不用急著撤離了。
問題是怎麼喚醒賀栩。
衛清漪繞著僵滯不動的賀栩走了一圈,無論怎麼拍他,怎麼跟他說話,他都毫無反應。
最後,她只能頭疼地問:“你們有甚麼辦法嗎?”
方家兄妹自己都中了招,自然對她沒甚麼幫助,何況方之榮還在對著自己的引神弓左看右看,震驚於到底怎麼引燃了魂火。
裴映雪思考了幾秒,然後看起來很認真地回答她。
“刺他一劍,一劍不行的話,多幾劍。”
衛清漪:“……”
她滿臉無語地轉頭看著他,神情裡寫滿了你開甚麼玩笑的控訴。
“我是要救人,不是要殺人啊……”
他不會這種時候又在嚇她吧?
裴映雪對上她質疑的眼神,竟然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雖然她完全不瞭解,但反正聽起來很有理有據。
“陰靈侵入體內,但尚未完全掌控此身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立即重建這個人魂魄與肉身的聯結。所以□□上的痛楚,最容易喚醒神魂的感知,令他的意識復甦。”
他偏了偏頭,神情似有不解,又道:“何況,刺一劍也不是多麼嚴重的傷。”
不嚴重……嗎?
這大概只是對他來說不嚴重吧……
衛清漪糾結地盯著賀栩那張慘白裡泛著青灰的臉,注意到青色又加重了。
“那我給他一拳能行嗎?”
捅一劍未免還是太過分,不說別的,傷口一時半會就好不了,難道賀栩要拖著劍傷跟他們一起跑路?
方之意全程也跟她一個表情,倒是方之榮一聽這個提議,立馬來了精神,連剛才那種愛答不理的勁頭都散了,摩拳擦掌道:“我來,我可以代勞。”
雖然他看起來很想報私仇的樣子,但一拳下去,居然真的有了效果。
本來眼神空洞的賀栩悶哼一聲,眼珠緩緩轉動,見狀,方之榮又給他腹部補了一下。
“好了好了,”衛清漪用劍鞘攔住他,“可以了啊,你別太過分。”
感覺他已經把賀栩之前打敗他的怨氣發洩到這兩拳裡面了,她隔著這麼遠都清楚地聽到了悶響。
方之榮收回手,一臉理所當然的倨傲:“我這是為了幫他,他應該感謝我才對。”
方之意在一旁不忍直視,最後還是沒拆穿,只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神色無奈。
好訊息是,裴映雪這個方法聽起來很離譜,但居然沒騙她,賀栩真的醒了。
壞訊息是,不知道因為本來就有傷勢還是方之榮那兩拳過重,他從直挺挺站著的狀態一恢復,忽然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倒下去。
還好方之意和衛清漪反應及時,一人拉了一把,把他攙扶著就地坐下。
不遠處剛好有片樓閣的殘址,雖然是斷壁殘垣,至少可以倚靠,她們把賀栩扶到一個勉強算得上完整的牆角坐下,讓他正好能憑著牆借力,稍微喘口氣。
賀栩臉上的青慢慢褪去,但底色還是慘白,眼神又渙散了片刻,才一點點恢復清明。
他呼吸略顯急促,視線飄忽地掠過方之榮、方之意,又在裴映雪身上停了停,彷彿在艱難地辨認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後,他的目光凝聚在衛清漪身上:“……師妹?”
見他終於醒來,衛清漪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不過情況緊迫,她也顧不上再寒暄,直接問:“師兄,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你當時不是應邀去星羅宗做客,為甚麼又進了舊址裡面?”
“這裡……就是舊址?”
賀栩環顧一圈,眼神迷惘,按了按眉心,好像在消化事實和平復情緒,好半晌才道:“……我也不確定自己為甚麼會來到此處。”
衛清漪一愣。
居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賀栩短暫地闔起眼,復又睜開,接著道:“和你分別後,我原本在那個使者的接引下,準備去星羅宗拜訪,但是途中,我就遭到了襲擊。”
方之意聽得愕然:“星羅宗的接引人公然襲擊你?”
星羅宗雖然曾經輝煌過,但如今早就大不如前了,跟清虛天和玄同道這樣勢力正盛的宗門更是無法相比。
若是其門人敢直接襲擊清虛天派出來援助的人,要麼是那個人失心瘋,要麼……星羅宗內部的憂患難以想象。
“我不知道是誰襲擊了我。”
賀栩卻說出了意外的答案,他慘白的臉上,眉頭緩緩皺緊。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接引我的那個人一路言行如常,半路上,我還特地和師妹傳過訊,直到當時依然沒有察覺到異樣。但就在將要趕到山門之際,有一股憑空出現的力量將我徹底困住,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傳訊的事情衛清漪還記得,她點了點頭:“師兄那邊聽起來一切正常。”
那時候她還以為賀栩正在好端端去做客,一切順利,完全沒有想到,他的危險居然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