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練劍
衛清漪沒想到是這個回答, 抓著他的手,一時呆住了。
原來不是因為餓啊。
可是正常人想儲存將要凋零的花,最多也就是做成乾花收藏起來, 而不會直接把它吃下去吧?
他這種反其道而行之的思維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就是與生俱來的病嬌?
她走著神, 遲遲沒有想起來鬆手。
小裴映雪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地方傳來陌生的暖意,他好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似地, 不適應地掙動了一下。
到這時候,衛清漪才如夢初醒,下意識順著他掙扎的微弱力氣放開了手。
那股暖意很快就離去了。
他盯著手腕上被握住過的地方, 默默地沒有出聲。
衛清漪回過神來, 覺得自己應該挽回一下他這種略顯偏激的思維趨勢。
“如果要保留這朵花,你也可以把它曬乾, 然後好好存放在身邊, 不用非得吃下去呀?而且它都快爛掉了,吃了對你也不好。”
他卻反問:“你能永遠不弄丟任何東西嗎?”
“……不能吧。”
“那麼就算留下來,早晚也有一天這朵花會丟的。”小裴映雪固執道,“除非變成我的一部分, 不然,我總會失去它。”
衛清漪怔怔地看著他,他的神情並不如何激動, 好像只是說出了很平常的想法, 態度鎮定,但也格外執拗。
看來他的確不是會因為旁人一兩句話就改變的人。
那麼其實,她本來也不是非得要改變他,如果他就是這樣, 一直做他自己也好。
不過,同樣是蹲著的視角,她發現這回自己需要費力抬起頭,才能剛好和他對視了。
比起上次見面,他好像是長高了一點,洗得發白的道袍也沒有那麼鬆垮,終於勉勉強強能算得上合身。
即使如此,他那身裝束也還是樸素得可憐,只是他長得足夠漂亮,由於臉太精緻秀氣,整體才不至於顯得寒酸。
她實在很想吐槽:“這到底是誰給你的衣服?你師父?”
別說他有師父,應該算是內門弟子,就算不是,這麼大的宗門多養幾個人也綽綽有餘。怎麼能讓小朋友穿成這樣,搞得跟虐待兒童似的。
“我自己在庫房找的。”他長睫斂起,慢慢道,“但是沒有完全適合我的衣服,只能這樣穿。”
這麼說起來,上次他提起的靈植,貌似也是從庫房拿的。
結合清虛天的內部情況,衛清漪明白了過來。
他穿的估計是一些雜役弟子扔在庫房裡不要的舊衣服,這類人沒有正式入門,就不能穿弟子服,但又要和凡人區別開身份,所以就穿著這種簡單的道袍。
好在雜役弟子裡面確實有年紀較小,身量不高的,所以裴映雪才能找到勉強湊合的衣物,可既然是現成的,尺碼不合也沒得挑剔。
要說做雜役苦一點還可以理解,但問題是,他明明有師父啊。
以清虛天的規矩,能正式收徒的都是宗內有一定地位的修士,拜師之後,這些弟子就算是進入了內門,可以在師父的指導下領取很多專屬的資源。一個內門弟子每月能得到的資源,單從物質的角度來看,稱得上相當富裕了。
可惜看他這樣子,他師父大機率根本沒告訴他有這回事。
這到底哪裡拜的師父,也太不靠譜了吧。
說實話,衛清漪很想立刻帶他去找宗主申訴冤屈,順便把那個不知道去哪了的師父痛罵一頓,怎麼能這麼放養一個連兒童期都還沒過的徒弟。
然而話沒出口,她就想起這裡只是裴映雪的回憶,該發生的事情早就發生過了,她即使帶著他去找了宗主也沒用,醒過來以後都是春秋大夢。
在早已既定軌道的河流裡,命運的痕跡不會有分毫更改。
她只好嘆氣:“你師父也不找個好點的住處,怎麼能讓你住在這裡。”
這屋子看著雖然沒到破爛的地步,但充其量就是不破爛而已,當臨時住所還差不多,跟正常內門弟子的住所完全比不了。
“不是師父的問題。”
小裴映雪卻道:“是我自己想留在這裡等他的。”
“嗯?”衛清漪不解,“你留在這裡……等他?”
他點了點頭:“師父第一次帶我進清虛天,就說我暫時安置在這裡,要師伯給我找安排住處,但後來沒見到師伯,他就走了。所以如果自己隨便搬走,我怕他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
居然是這麼回事,她總算知道這裡為甚麼看著像臨時住所了,原來本身就是臨時的,結果意外變成了長期。
但這依然不影響她對裴映雪師父很離譜的深刻印象,畢竟除了屋子和只存在於他講述中的關照以外,她反正是沒見到他師父留了甚麼具體的東西。
“算了,你師父這麼不負責任,還不如我來關照你呢。”
衛清漪嘀咕了一句,沒有再問他這個不靠譜師父的問題了。
畢竟她進入裴映雪的夢境,雖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很多有關他的資訊,但主要目的是為了安撫他的神魂。
那既然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不如她從現在起好好對待他,比如多陪伴他一會。
無論如何,他真的看起來很孤單。
她腿都快蹲麻了,站起身來,小裴映雪就隨著她的動作仰起頭,樣子很認真:“師姐不本來就是被師父拜託了來關照我的嗎?”
被這麼一提醒,衛清漪才想起來,這回她自我介紹時找的藉口居然貌似確實是這個。
好氣哦,早知道不這麼說了,還平白多給他師父貼一層金。
但話又說回來,他已經自覺地開始叫她師姐了誒。
“好吧,”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翹,“那你有甚麼問題要問師姐?”
衛清漪第一次能在他面前擺這種前輩架子,除了新鮮感之外,其實還有點莫名的爽。
為此,她決定把所有句子裡的自稱都替換成師姐,以表現她突然提升的輩分。
小裴映雪聞言遲疑了一下:“我的劍法學得不太好,師父給了我幾本劍譜,也傳授了我一些心訣,但我還是沒有完全領悟……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對於這個說法,衛清漪深深覺得他很有凡爾賽而不自知的嫌疑。
說到底你才幾歲啊,就能完全領悟那不是太變態了嗎。
她彎下腰,讓他能夠平視自己,然後抬起手指,指了指上次他坐過的大石頭:“這樣,師姐坐在那裡,你把剛剛的劍法再給我演示一遍,然後我告訴你。”
他的劍法其實算得上相當不錯了。
如果再考慮到年齡的話,那在她的印象裡無疑是首屈一指的程度,至少連原身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對劍的理解都遠遠沒到這樣的地步。
但小裴映雪的自我認知顯然不是這樣,他演示過一遍,停下來看向她的時候,貌似有點緊張,像是等著她的批評。
說實話,衛清漪的劍法還有一部分算得上是他教的,所以她再反過來指導他的時候,很難嚴格得起來,何況他本來就很聰慧。
“沒甚麼太大問題,只不過你有些細節處的姿勢不到位,整體的氣勢已經很好了。”
衛清漪從石頭上下來,走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幫他調整姿勢。
“這套劍法,師姐當時入門的時候也練過,據說是一位很早前的師祖所創,意在模擬白鶴的靈巧,所以劍勢重在輕靈。你的理解很貼合,最多就是第七式和第九式等幾個地方差了些……呃,但這個倒也不太能怪你。”
她欲言又止:“怎麼說呢,你現在確實是矮了一點……”
所謂白鶴的靈巧,顧名思義,是建立在使用者身姿輕盈,而且最好偏向於瘦長的基礎上。作為一套入門級別的劍法,它實際上更適合少年體型來練習。
所以他動作的偏差不是因為學得怎麼樣,單純是身高不夠,怎麼說也是才八歲的小孩子,人比劍都高不了多少。
她說完,因為站的位置靠後,沒能看到裴映雪的神情,只感覺他憋了一會,好半天才悶聲說:“我還會再長高的。”
衛清漪不由得道:“嗯,肯定會,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可恥地被萌到了。
他這時候真的好好欺負,怎麼裴映雪居然有過這麼可愛的樣子。
而且在花圃裡,他被她抓住手還掙扎來著,她當時想,他這個年紀是不是不喜歡跟人肢體接觸。
但現在,或許是因為在練劍的緣故,小裴映雪被她握著手調整來調整去,竟然全程很安靜,乖得像個被牽著線的人偶,一直沒有再掙扎。
又過了片刻,他可能忍不住了,力氣很輕地掙了掙,小聲說:“師姐,能不能先暫停一會,我的頭髮散了。”
衛清漪馬上鬆開:“啊,不好意思,沒注意到。”
像是臉頰邊的髮絲拂得有些癢,他抬起手,把散亂的鬢髮勾到耳朵後。
這時候,裴映雪的頭髮還沒有後來那麼長,稍微過肩一點,但大概沒有人給他梳頭,所以他只是用了根紅色的細繩隨意紮起來。
扎得相當潦草,有幾縷垂下來,散在臉側,偶爾還容易擋住視線。
她這樣看著,莫名地想,原來他從小就不太會好好扎頭髮。
總的來說,指導小裴映雪其實是個挺輕鬆的任務。因為他領悟力很強,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把整套劍法過了個遍,中間有些細節的偏頗,都由她一一糾正了過來。
衛清漪一邊指導,一邊亂七八糟地想,在現實裡他教過她劍法,在夢裡則是反過來。這麼算起來,她好像也沒有生產知識,而是知識的搬運工。
只是再怎麼輕鬆,到最後,她依然開始感覺有些疲累。
但這種疲累來得太快了,就算是在現實裡練劍,以她當前的實力,怎麼也不應該累得這麼快,何況她只是在指導,並沒有真的親身上場。
衛清漪思考了片刻,感覺估計是在用通靈咒的原因。
對於修士來說,普通的交手過招哪怕大戰三百回合也不成問題,只有那些直接調動魂識的行為才是最消耗精力的。這是精神上的疲憊,光靠鍛鍊身體沒有用。
而她剛學會這個咒術,就短時間內連續使用了兩次,不僅在他的記憶裡呆了很久,還指導了劍法,所以精力消耗得格外快。
那看來她不能再繼續呆太長時間,差不多需要離開了,否則超過了極限會很危險,說不定得累癱在床上,好幾天都恢復不過來。
不過這次,她該怎麼和他道別才好呢?
“很快再見”這種話肯定是不能再說,但要是說“過幾年或者十幾年,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見”,那不是有點太荒謬了,好像在故意戲弄他一樣。
她鬆開了小裴映雪,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醞釀道別的言辭:“今天就這樣吧,你學會了嗎?我可能差不多該走了……”
“我還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
他卻忽然避開了她的目光,輕聲道:“師父走之前說,為了掌握劍法,要透過和別人對練才能真正理解。”
嗯?靠對練才能理解嗎?
如果從道理上說,倒確實是這樣沒錯,但為甚麼這時候提起來?明明她進來之前,看他自己一個人也練得挺好啊。
衛清漪腦海中驀地靈光一現。
他是不是……其實在委婉地問她,能否陪他練劍?
那麼或許,大概,應該,她其實也不是不能稍微留久一點?
她腦袋裡冒出這個想法的同時,卻也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精神上好累,這種累不同於身體上的可以自我剋制,在符咒營造出的夢境裡,她的外在表現要更直接一些。
小裴映雪顯然也看出來了,他安靜下來,半晌道:“對不起,麻煩師姐了,師姐早點回去休息吧。”
衛清漪看到他垂下頭,露出烏黑的發頂,本來就沒紮好的頭髮又再度滑落,擋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見長長的睫毛鴉羽一樣微顫。
她在心裡很想答應,但又清楚如果超過自己能承受的精神負荷,後果會非常嚴重,不應該在最初嘗試的時候就過度冒險。
“我一定會陪你練劍。”
最終,她只能這樣承諾,然後牽起他的手,短促地拉了個勾。
“但或許不在今天,在某個未來,我會實現諾言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答應這個約定嗎?”
那顆垂下的腦袋盯著他們相牽的手,凝滯一瞬,慢慢抬起來,幽深的眼睛不再躲避,冷清地直視著她。
這一瞬間的神態,幾乎和他長大後別無二致。
“嗯,我答應。”
作者有話說:幼年版還是比較限定的,在我的計劃裡其實寫得不多,出現一次就少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