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你自己解決吧。”
山間的空氣透著清新, 常年徘徊的雲霧偶然散去時,更顯得翠綠盎然,生機勃勃。
隨著晴日升起, 薄霧漸漸疏淡, 不再遮掩那高懸的輝光, 日光透過竹林和古樹的枝葉, 落在半開的雕花木窗上。
“好累啊……累死我了。”
衛清漪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滾過來滾回去, 直到照進帳子裡的天光實在明亮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才終於艱難地從睡眠的泥沼裡掙扎出來。
她抱著滑滑涼涼的枕頭,腦子裡還是不太清醒, 好半天都沒能讓自己撐起身體。
最後的結果是她又把腦袋栽了下去, 不情不願地嘟囔:“真的不想起來……”
懷裡的枕頭髮出一絲隱隱含笑的聲音:“那就不用起來。”
嗯?為甚麼枕頭好像在她耳朵邊說話?
衛清漪迷迷糊糊又蹭了蹭,然後疑惑地抬起頭, 看見了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 清冷而昳麗的臉。
她昨天因為精神消耗過度,晚上直接倒頭就睡,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姿勢。
到早晨醒來,這才發覺自己不僅佔了大半張床, 還把裴映雪當成了大型抱枕,手腳並用地鎖住了他。
所以看樣子,他已經醒了好一會, 但沒法像平時那樣起身下床。
“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衛清漪忙不疊鬆開了手,但不幸地發現她的腿還壓著他。
救命,她到底都幹了甚麼。
就在她左右為難的窘迫狀態下,裴映雪還輕笑著, 慢悠悠地補了個刀:“我似乎是第一次見你睡成昨夜這樣。”
衛清漪先是有點心虛,然後忽然想起她這麼累也是為了幫他安撫神魂,心虛頓時又好了一半。
“這不是因為用通靈咒的原因嘛,我平常睡相很好的,昨天就是意外,絕對的意外。”
她理直氣壯地解釋完,用手肘撐了一下,準備起來,順便把自己從他身體上挪開。
但更令人尷尬的是,她的腿睡麻了。
於是導致起身的動作沒能成功,才實現了一半,她發麻的腿驟然脫力,整個人跌了回去,緊接著上演了最俗套不過的那種橋段——她剛好坐在了裴映雪身上。
衛清漪:“……”
此時此刻,她終於理解了那種爛大街古早小說裡,女主為甚麼總是會不小心把咖啡潑在自家總裁的西服裡。
原來這世上,再清醒的人也有腦子一抽的時候。
裴映雪好像也對這個結果略顯意外,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從容,甚至耐心地問她:“需要我幫你嗎?”
他每次做甚麼之前,總是會徵求她的同意,尤其是在關於她的事情上,一貫如此。
“不、不用。”衛清漪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因為這樣會讓她感覺加倍羞恥。
她伸出手,帶著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氣勢,用力捶了幾下自己不爭氣的腿和膝蓋,結果是被疼到了,並且發現人果然還是不要拿自己洩憤。
鑑於這種事情表現出來會更丟臉,她默默又揉了揉被捶疼的地方。
因為她昨夜睡相太差,他們的衣料甚至都糾纏在一起,又被她壓到了,衛清漪下意識摸索過去,想把衣服扯出來,卻不巧摸到了某個地方。
裴映雪的面板永遠是薄霜一樣涼的,但這時候摸起來竟然有些熱。
布料上有微微的褶皺,但就算隔著布料,也和她摸過的,他心口處涼而柔軟的感受截然相反。
“!!”
她猛地抽回手,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你、你那個,那甚麼,我剛剛好像……”
裴映雪比她淡定多了,坦然自若地反問:“你剛剛甚麼?”
這下輪到衛清漪不可思議:“不是,你自己沒有感覺嗎?”
“我應該有甚麼感覺?”
“就是你……”她卡住了,完全想不到怎麼解釋,費解地打量著他,試圖看出一點蛛絲馬跡。
然而他眼底只是含著一層潮潤的水光,溼漉漉的,煙霧朦朦的,像剛睡醒時的正常狀態。
膚色還是那樣蒼白,嘴唇也還是那樣豔,但除此之外,臉上沒有紅暈,沒有失態,更沒有傳說中忍耐慾望時會發出的喘息。
他的眼神和外表看起來都太純情了。
以至於衛清漪開始懷疑自己的印象有沒有出錯,是不是在憑空汙衊人家的清白。
她在就此放棄和追根究底之間搖擺了兩三個來回,最後鬼使神差道:“你介意我再驗證一下嗎?”
本來,按照正常的發展,她應該現在就從他身上起來,忘記剛才的事情,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是真的有點自我懷疑了。
而裴映雪也常常有著某種毫無界限的縱容,他對這個提議並不驚訝,任由她繼續維持著當前的姿勢,輕聲道:“不介意。”
反正都到了這個地步,衛清漪心一橫,抱著嚴謹的求知心態,認真地摸了一遍。
然後她確認,她第一遍的感覺沒有問題,他的身體明明就是有著不同尋常的變化,而且貌似因為她的觸控……更明顯了。
不不不,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不能再繼續了。
“所以,”她乾咳一聲,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究竟為甚麼,你會這樣啊?”
“啊,原來你是說這個。”
在這種有點過界的姿勢和行為下,裴映雪彷彿終於意識到了她在說甚麼,卻依舊毫無窘迫,甚至堪稱順從地讓她感受。
“就像耳朵一樣,在你碰到我的地方,我的血液似乎會流動得更快,因此帶來一些其他的反應。”
……他是怎麼把這種事情說得這麼正經的?
而且他剛剛說的甚麼,耳朵?難道是指上次在千鑑城裡,他試圖安慰她時候摸的那回?可這兩者能一樣嗎?不是一回事吧?
說真的,要是別的哪個普通人這麼跟她說,她肯定會覺得對方在耍她。
但裴映雪的特殊在於,他確實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確定還能不能算是人。
到這一刻,衛清漪總算遲來地察覺到了問題。
那就是她之前對裴映雪完全沒有性別意識這種東西。
就像人面對一種不可名狀的非人危險源,最開始是警惕和戒懼,後來又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習慣,慢慢失去了防備心,但養成的習慣卻留了下來。
所以在巢xue裡她沒得選,但到了千鑑城,她竟然還是沒有想起來跟他睡在一張床上有任何不對。
她沉痛地坐直身體,叫他的全名:“裴映雪。”
被壓制在身下的人因為她觸碰的離開而頓住,指尖輕輕一動,彷彿想要挽留,但終究只是收了回去。
他看向她,面上沒有一絲痕跡,唯有嗓音微微的啞:“怎麼了?”
“你從來沒有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有甚麼問題嗎?”
“有甚麼問題?”
好吧,他肯定是不會覺得,問了也白問。
話到這裡,衛清漪也噎住了,不知道該怎麼進一步說下去。
由於她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他只能仰起臉望著她,隨之繃起的下頷線條單薄如蝶翼。他眸色溼潤,卻又那麼專心一意,好像正在渴望她賜予的某些東西。
如果是之前,她會覺得他只是在索吻,那麼肯定會配合地給他。
但今天不一樣了。
她在裴映雪純情無辜的臉和確實很明顯的身體反應間掙扎了半天,終於憋出了那句經典的事後無情臺詞。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解決吧。”
醞釀了這麼久,衛清漪已經確定自己的腿麻完全好了。
所以說完這句,不等他反應,她立刻抓起床頭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離開,繞過房間中央的屏風。
動作利落,行雲流水,就是背影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內間頓時空下來,只剩下被突然掀開的床帳搖搖蕩蕩,軟紗摺疊著一層層透入的日光,如無心漾起的漣漪般籠罩在床上。
裴映雪靜靜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眸中也落了粼粼的波光,許久不曾停歇。
半晌,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還沒有告訴我如何解決啊。”
*
衛清漪的假期其實還有幾天。
但是為了減少不斷上湧的尷尬,她穿好衣服後,就一把抄起驚鴻,火速衝出了自己的住處。
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劍去了宗門裡的執事堂,落地就隨便找了個在值守的弟子,開門見山地問:“近期外門的劍道課指導有沒有空缺?還沒有安排滿的話,把我加上吧,我最近有空。”
“衛前輩?”那人見了她,立刻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禮。
衛清漪趕緊擺了擺手,想讓他坐回去:“不用多禮。”
這個弟子的年齡看著比她還大,之所以叫她前輩,只不過是因為原身的師尊是九峰之一的小寒峰首座,重華元君。
鑑於重華元君在整個清虛天地位很高,所以作為唯一的親傳弟子,她的輩分也跟著水漲船高。
不過實際上,如果仔細去區分的話,她應該有無數師侄師侄孫之類的,但這麼計較起來太複雜了,所以只要是比原身輩分低的,最後都統稱她前輩。
值守弟子堅持行完了禮,面露遲疑道:“可是前輩的休假還沒有結束吧?排班不著急,可以過幾天再……”
衛清漪迫不及待:“沒事,你給我安排吧,就算是今天都可以。”
那弟子雖然不理解,但還是從身後的櫃子裡找出記錄,低頭翻閱了一會:“如果要今天,那麼問道臺此刻正有很多外門弟子在練習,前輩如果願意前去指導,他們想必會不勝榮幸。”
她點點頭表示感謝,轉身就直接去問道臺,教了三個時辰劍術。
就這樣消磨了一段時間,眼看日頭漸漸傾斜,衛清漪感覺整個人的熱度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了住處。
站在門外,她穩住心態,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裴映雪,我……”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就陷入了一個帶著涼意的懷抱裡,彷彿對方已經在這裡空候了多時。
白衣的身影把她困在懷中,低聲喃喃:“你去了很久。”
去見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把他獨自留在這片院落裡。
山中歲月漫長,等待也格外漫長。
她去了多久,他就透過山雀的眼睛看了多久,在漫長的寂靜裡,數著一寸寸過去的時間,等她甚麼時候回來。
衛清漪懵了幾秒,才弄清楚她聽到了甚麼,感覺到他語調裡隱晦的一點點落寞,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我只是擔心你,咳,可能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
主要是擔心,萬一她中途回來了,而他還沒有解決完問題,那不是超級加倍版的尷尬,她真要找個地縫鑽下去了。保險起見,肯定多留點空餘為好。
但事實證明,她這番考慮的效果有點適得其反,顯得像拋下他獨守空閨,然後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一樣。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映雪依然沒有放開她,接著輕聲在她耳邊道:“但你也很久沒有親我了。”
衛清漪呆了:“你說甚麼?”
她其實不是沒有聽清,只是很驚訝,不過他的理解應該是前者。
“你很久沒有親我了。”他清楚地重複了一遍,甚至還加上了解釋,“你說過,在我想親你的時候,也可以告訴你。”
好像沒錯,當初在城裡的客棧,她確實是說過這樣的話。
“你想抱我的時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親的時候也可以說出來啊,我又不會嘲笑你。”
當時說的話裡,第一件事他已經做了,第二件疑似正在做。
等等,所以說,他這算是在主動索吻嗎?還是很直白地說出來那種。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裴映雪居然能有這麼直接的時候。
看來她去了大半個白天,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造成的心理影響不小。當然這麼說起來,他呆在清虛天跟個留守兒童似的,有些失落很正常。
本來都這樣了,她好好安慰一下他也是應該的,何況他們早都親過那麼多次,第一次碰上他這麼主動,更要好好珍惜機會了。
衛清漪剛這麼想著,就感覺他鬆開了懷抱,而後俯下身,臉正好停在她面前,是個非常適合親吻的位置。
距離很好,時機也很好,天時地利湊齊了。
然而很可惜,她的注意力轉移得實在不太成功。
現在只要一看到他,她還是會條件反射般記起早晨的場面,導致臉上發熱,腦袋也發熱,很難用理性來思考。
她閉上眼睛,睫毛顫個不停,慢慢湊近他的臉,羞澀地,蜻蜓點水似地親了一下他的唇角。
但在剛剛要有更深入的接觸前,她的心跳就已經太快了,不得不停下來,匆匆抓住他的衣襟,讓自己能夠喘口氣。
“好了好了,”衛清漪怕自己緊張過度暈過去,只好紅著臉說,“今天就先這樣吧,餘下的我先欠著。”
說完,她再次沉痛地發現連這句話她也是經常掛在嘴邊了,而且在千鑑城的債務就已經欠了一大堆,不知道猴年馬月能還完。
為了表示這回是真心誠意,她不是很有底氣地又補充:“下次絕對會補回來,再也不推遲了。”
裴映雪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靜默著,輕撫上那片被她短暫親吻過的地方,睫羽沉沉垂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今日之前,她還沒有這樣拒絕過他。
即便她沒有直接說出否定的答案,而是給了他一個看似容許的結果,但和從前相比,已經像是一種無言的拒絕。
她不想再給予他親密和特殊了麼?
可是在短短的幾天前,她的態度似乎還不是這樣,就在回來的那天,她還充滿驚喜地抱緊了他。
分明中間沒有太多事情發生,變化卻如此之快。
這究竟又是為甚麼?
作者有話說:果然大戰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