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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驚鴻與朱弦

2026-05-02 作者:微爾無酒

第48章 第 48 章 驚鴻與朱弦

從這天開始, 蘇鈴做的事情越來越多。

從弄壞文瓊的東西,到故意惹她犯錯,讓她被蘇父蘇母訓斥, 好像所有人都在幫她, 街坊、鄰里, 連那些壞孩子都像她一樣討厭文瓊。

而文瓊也確實如她所願地變得偏激, 直到徹底被人厭惡,再也沒有人相信她的一句話。

在這些零碎的回憶片段裡, 那個神秘的男子經常出現,在覆蓋陰影的角落裡旁觀一切。

他看向文瓊的目光越來越讚賞,彷彿在享受這個把她逼迫到極限的過程。

直到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 突如其來的大火。

大火燒燬了蘇家的房子, 留下三具焦黑的枯骨,蘇父蘇母, 還有一具孩童的屍骨。

而蘇鈴的渾噩, 到這一刻終於結束了。

趕回來的虞宛面色慘白,也顧不得甚麼禮儀風度,一把攥住蘇鈴,顫聲道:“阿瓊在哪?”

蘇鈴哆哆嗦嗦地指向某個方向, 倉皇地攥緊了手中繪著血色的符紙,藏起來,不敢被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放了這場火, 她只記得, 那個男人交給她這張符,說很快她就不用再忍受文瓊了。

虞宛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他甚麼也沒有注意。

他只是跪在一地寂靜的荒涼裡,手指顫抖得厲害, 好半晌才觸碰到那具燒得焦黑的屍身,怕驚擾了她一般輕輕喚道:“阿瓊?”

蘇鈴一句話都不敢說。

在她的記憶中,虞宛一直都是淡然從容的少年仙長,還沒有過這樣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

他好像不知道怎麼辦似的,喃喃自語著:“哥哥答應你的,我會回來,你怎麼連這一會也不肯等我。”

虞宛彷彿痛苦極了,已經無法支撐住自己,甚至彎下腰以一個貼近的姿態很輕地抱起了那具焦屍。

塵灰蹭黑了整潔的衣袍,他卻毫無所覺。

蘇鈴捂住嘴,眼眶裡已經盈滿淚水,極力忍住將出口的嗚咽,她聽到虞宛充滿困惑地問:“阿瓊,你留我一個人在世上,我該怎麼辦呢?”

燒焦的房梁發出一聲輕響,斷裂開來,蘇鈴本能地躲過,發軟的腿跪倒在地上。

她像溺水之人試圖攀附浮木那樣,膝行上去,戰慄著拽住虞宛的衣角:“宛哥哥……我已經沒有家了,求你……求你幫幫我……”

“砰——!”

隨著一聲巨響,有道耀眼的強光突兀地在眼前炸開。

回憶戛然中止,如同被燒燬成灰的畫卷,在衛清漪眼前一寸寸零落破碎,她拿著的溯回簡都被晃得直接脫了手,啪嗒滾落在地。

“清漪小心!”

與此同時,喬慕青的驚呼也穿入她的耳膜,在寂靜的夜裡,甚至比亮起的強光還要更顯得尖銳。

隨即有隻微涼的手攬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懷中帶了一下,避過了突然襲來的攻擊。

衛清漪剛從回憶裡被迫脫離出來,眼前還在一陣陣發花。

她靠著裴映雪借力,撐起身體,趁機揉了揉眼睛,然後才看清楚現在的狀況。

書室的門從外面被開啟了。

連簷下和室內的燭火都忽然亮了起來,將整片空間照得亮堂堂的,一片燈火通明,所有人的身影都暴露無遺。

其中有個她才剛剛在回憶裡看到過的人,態度溫和地向她打了聲招呼。

“衛道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這是虞宛的書室,會看到他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影,幾人都身披黑袍,掩飾著行跡,但從被燈光隱約照亮的面孔來看,正是和他們遭遇過又逃走的真言教徒。

這些邪教徒居然就藏在城主府裡面?

喬慕青也沒管自己被抓了個正著,先激動地一敲王銘:“你看你看,這可是鐵打的證據啊!這下我不用怕被我阿爺揍十頓了!”

王銘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我覺得,我們現在更需要擔心的問題是,明天還能不能走出這個城主府的大門。”

情況顯而易見,他們不僅被發現,而且已經被圍困住了。

話剛說完,邪教徒就冷笑一聲,搖響了手中的鈴鐺,許多臉色發青的活屍和傀儡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還好喬慕青馬上進入狀態,長鞭出手時反應了過來,轉過頭對他們喊。

“太多了,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裡的!”

王銘也一劍砍斷了活屍抓向辛白的手臂,環顧四周,見更多黑影還在湧入,當機立斷道:“趕緊往外撤,先到開闊的地方去。”

但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書室門口的瞬間,一具活屍忽然爆開,濃稠腥臭的黑色液體四濺。

衛清漪不得不側過身,順便抱著裴映雪閃開。

其他活屍則發瘋似的撲向喬慕青等人,硬生生把他們逼得向庭院方向退出去。

“清漪!”喬慕青想回頭接應,卻被更多的敵人纏住,被裹挾著離門口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濃郁的乳白色雲霧毫無徵兆地從地面湧現而出,如同巨大的幔帳,迅速瀰漫開來。

雲霧所過之處,景象變得模糊,衛清漪只看到喬慕青焦急回望的臉在霧氣中一閃而逝,很快,所有的嘶吼聲都遠去了。

周圍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無邊無際的白茫。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死死抱著裴映雪,連忙鬆開手,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解釋:“太緊張了,沒注意。”

其實在正常劇情裡,她這時候好像該問一句“你沒事吧”,來表達一下危急中貼心的關懷。

但對裴映雪不用問,因為他肯定沒事,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裴映雪在她耳邊輕笑,他的髮絲垂落下來,輕輕掠過她的臉,語調低柔得彷彿纏綿的煙柳。

“所以現在,你要讓我幫忙嗎?”

衛清漪遲疑了一下,最後搖了搖頭:“再稍微等等,我先看局勢怎麼變化。”

她總感覺,事情還沒到最關鍵的時候。

之前他們已經分析過,城中應該還存在著三方勢力,今夜已經出現了兩方,那麼另外的一方呢?打算甚麼時候出現?

那個時刻,或許就是轉機出現的節點。

白霧瀰漫間,方才的混亂全都消失無蹤,連真言教徒都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個人沒有受到任何困擾,緩緩從霧氣中走了出來。

虞宛一身翠色衣袍,色澤鮮明,如同盛夏梅子葉的青綠,很像她在雲熠星的回憶裡看到的那一幕,文瓊給他挑選的衣服。

雲霧環繞在他身側,更顯得他面如冠玉,飄然若仙。

但這些霧不僅隔絕視線,也隔絕了聲音,四下裡一片寂靜,好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再也聽不到喬慕青等人的動靜。

顯然,這不是普通的霧氣,而是法陣的效果。

衛清漪嘆了口氣,無奈地嘀咕:“虞城主,你用清虛天設下的雲霧迷陣,來對付我這個清虛天的人,不會覺得有點過分嗎?”

“衛道友說笑了。”

虞宛神色謙遜,彬彬有禮向她頷首示意,“回想起來,上次在千鑑城之外與你見面,應當還是兩年前的宗門大比上。”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簡直像在和故交敘舊。

“我還記得,衛道友當時用驚鴻劍意斬斷了我的琴絃,以此破招,不過今日我不準備用琴,唯有手中之劍,所以大約無法再重演那次的境況了。”

在迷霧和活屍的阻隔下,其他三人已經和他們分開。

而這邊沒有真言教徒,站在她面前的甚至只有虞宛一個人,很明顯,這是打算單獨對付他。

怎麼說,應該感謝對方看得起她嗎?不過仔細一看,純從目前的紙面實力來看,她居然還真是主角團裡最強的那個……好吧,那就沒辦法了。

但衛清漪沒準備馬上跟他打一架,她看著虞宛一步步走過來,下意識牽住裴映雪,擋在他前面。

在虞宛靠近前,她先開了口,試探著問:“是不是在我們入城之前,你就已經開始和真言教的人合作了?”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遲遲不在城中搜查真言教勢力的舉動,而且之前談話的時候,虞宛也幾乎都是在隱晦地勸阻他們。

不過衛清漪說完才忽然想起,現在她還牽著裴映雪的手呢。

這麼說起來,在勾結真言教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是很有底氣說虞宛的樣子……

虞宛似乎並不急於動手,甚至對她表現得頗為尊重,回答得平和。

“也許可以這樣說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甚麼不再重要,懸疑了這麼久,揭露真相多重要啊!

但衛清漪沒有反駁他,因為按照反派話多定理,在動手之前得讓他先把當反派的心路歷程說一遍,這樣才好套出更多來龍去脈。

她順著話頭繼續問:“可我不明白,真言教都是一群不擇手段的惡徒,但是據我所知所見,虞城主並非這樣的人,你為甚麼竟然會答應和他們合作?”

總得有點利益關係吧?

不然虞宛看來看去也不像真言教那一夥人,哪怕是在圍攻他們的時候,也妥妥寫著貌合神離。

“我們知道真言教的行徑。”

虞宛也算得上坦然,沒有否認這一點。

“但修煉並非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世間還有許多人沒有靈根,或者有靈根,卻資質極差,因此無法拜入仙門,成為受人仰慕的正道弟子。”

“這些被拒之門外的人裡,總會有心存不甘的人,他們是邪魔外道的源頭。就算剷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這樣的人還存在,邪道修士就不會消失。”

衛清漪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如果從主流觀點來看,他所說毫無疑問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這就是你選擇合作的原因?”

怎麼聽著有點像養寇自重的邏輯了。

“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衛道友。”見她已經警覺地握劍,虞宛停下了腳步,沒有再靠近。

“有些事情,即使我不做,或者真言不做,其他人也會做的。何況,這幾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難道你認為,清虛天能遺世獨立,不受到凡塵俗世的影響嗎?”

前面他的分析還算有點道理,到這句話衛清漪就不能茍同了。

她認真道:“就算十人裡有九個人習以為常,也不說明它是對的,只是證明這是常態而已。”

可是世上的常態,不一定就是正確的。

“但你要明白,只要十人裡有九人接受,那麼這件事就不會受到追究,相反,它會行之有效,在多數人的預設中留存下去。”

虞宛神情不變,平靜地說:“我們生存的人世間,本來就是這樣執行的。”

雖然已經證實了這裡不是穿書世界,但衛清漪還是深刻認識到,合格的反派果然會有一套自己的邏輯,甚至能辯經辯得頭頭是道。

她也不再糾纏於剛才的話題,而是反問他:“所以你自己也認同你所做的事情?你覺得放任真言教殘害凡人是對的,還是和他們同流合汙是對的?”

“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虞宛的聲音輕如嘆息,“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的話,我認為你把自己想得太高明瞭。只要有利益,就會有人去做,不是你認為錯誤的事,就一定能令行禁止的。”

“何況……在這世上,為我們做出這些決定的,沒有哪一個是愚蠢的人。”

話音落下,伴隨著一聲琴音般的清鳴,硃紅的光芒在她眼前劃破了迷霧。

到千鑑城以來,她見虞宛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再看到他抽出那柄有“朱弦三嘆”之稱的名劍。

的確是名劍的外表,黑金劍身上鏤刻著暗硃色的琴絃紋絡,此時被注入了靈光。如同樂師撥動絲絃,瑩瑩赤色霎時沿著紋路漾開,劍氣含而不發,璀璨流麗。

當然,如果不是要拿來殺她的話就更好了。

然而直到這一刻,虞宛依然沒有立即揮劍向她,而是先看了眼她身後的裴映雪。

“道友最好讓這位公子迴避一下,否則刀劍無眼,他或許就要死在你之前了。”

叮囑還挺貼心,可惜裴映雪置若罔聞,只是不緊不慢地給她把繫著鈴蘭的辮子撥到腦後,以免待會太大的動作弄散頭髮。

他甚至含著笑,低聲問她:“現在還是不需要幫忙?”

“不不不,暫時還不用。”她趕緊拒絕。

本來欠的債就已經夠多了,沒到緊要關頭,就儘量少添一筆吧,不然她到時候怎麼償還得過來。

很明顯,裴映雪對她這個回答有些遺憾。

好在他到底還是乖順地繼續被她擋住,只是垂下眼睫,緩慢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那你需要的時候,告訴我就可以。”

鈴聲隨著震顫響起,驅散了幾分霧氣帶來的沉寂感。

衛清漪視線回到虞宛身上,反倒有點詫異:“話說,你不打算先對付他來威脅我嗎?”

正常劇本難道不是這樣?

很明顯她和裴映雪關係不一般,他看起來又是個凡人,不是應該先挑軟柿子下手,然後再拿人質脅迫她嗎?怎麼不按流程走啊?

“我的對手只是你,不會牽涉到別人。”

虞宛抬起劍尖,語調卻依然心平氣和:“至於這位公子,如果你輸了,我也會用同樣的方法讓他保守秘密。”

衛清漪無言以對:“行吧。”

怎麼他這個反派當得還怪有風度的?

不過保守秘密說得這麼好聽,本質上不還是要滅口嘛,有甚麼區別,措辭文雅一點兒?

只是這回,她沒來得及再吐槽,因為虞宛的劍已經襲來。

“鏘”的一聲,兩劍相接。

驚鴻與朱弦不是第一次交手,但時隔兩年,雙方的修為都有所精進,是以這次的交擊更加猛烈,碰撞的剎那間,劍氣四濺。

淡青劍光偏向於靈動和迅捷,似鴻影翩躚,而硃紅的劍身則更加沉穩,每次劈刺都帶著震顫,劍風激盪間,如同一張奏響殺伐之音的古琴。

一時間,迷霧中光華亂舞。

青光屢次試圖穿透封鎖,但朱弦劍的紅光如不絕的餘音,始終死死纏繞。

“虞城主,你知道我剛剛和你說了那麼久的話,刻意拖延時間,是為了等誰嗎?”

眼看情況越來越緊迫,衛清漪終於甩出了殺手鐧,“我在千鑑城裡見過文瓊,你已經知道她還活著了吧?我就是在等她出現。”

虞宛的劍勢一頓,險之又險地從她身側擦過。

“……你看過溯回簡,知道這個名字不奇怪。”

可他沒有輕易被打亂陣腳,依然冷靜,下一劍再次逼來。

“但如果你想用這點技巧來干擾我,還差了一些,衛道友不像是這樣的人。”

靠嘴炮輸出確實不是她的強項,這一點虞宛倒看得很準。

不過衛清漪不是在忽悠他,所以回劍格擋的同時,也說得很篤定:“她一直戴著人皮面具,所以,她說不定就在你見過的真言教徒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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