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那你恐怕要累計欠下很……
子夜時分, 白日突然的大雨已經止歇,四下裡萬籟俱寂。
深夜的城主府更顯得空曠而寂靜,迴廊九曲, 深不見底。
白天人來人往的步道上, 現在只籠罩著冷清清的薄霧, 偶爾有燈籠獨自發光, 在廊下拖曳出幢幢的孤影。
進入偌大的府邸後,根據田泉偷偷給的地圖, 他們繞開了守衛,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虞宛的住處和書室。
正常來說,如果城主有甚麼關鍵的物品, 最大可能在書室裡。
不過因為是潛入的緣故, 王銘頗為謹慎,沒有直接推門而入, 先試探性地用手輕觸門扉。
在暗夜中, 門扉表面浮現出一層時隱時現的白色光芒。
王銘立刻收回手,說話聲低得不能再低:“小心點,這裡有結界,別觸動了。”
衛清漪見狀掂量了一下, 感覺以他們當前的實力,硬闖不是不能闖進去,但肯定會驚動虞宛。
都已經是暗地裡潛入了, 自然只能低調行事, 不然弄出那麼大動靜跟自我舉報有甚麼區別。
喬慕青悄悄道:“你們有辦法弄開這個結界嗎?”
辛白肯定是沒有,王銘也無可奈何地摸了摸鼻子。
他們這個小團隊裡兩個劍修,一個用弓和鞭,全都是正面硬剛派, 哪有人會破解結界。
衛清漪想了想,壓低嗓音問裴映雪:“你是不是可以侵蝕掉這個結界?”
只要他想,應該是沒問題的,因為她知道裴映雪的陰影力量很詭異,能夠侵蝕修仙者的靈力。反正不管結界設得如何精妙,終歸還是由靈力構成的。
不過說起來,最近找他幫忙的次數確實有點太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湊到他耳邊,又小小聲補充:“對了,我欠你的感謝,能不能都暫時記著,等事情結束之後再一次性還給你?”
裴映雪順從地偏過頭,讓她能更近地說話,他的聲音也很輕,蘊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你恐怕要累計欠下很多債務了。”
他這個語氣……總有種不太妙的預感是怎麼回事。
衛清漪不是很有底氣地嘟囔:“到時候再說吧,反、反正,我肯定會還你的。”
反正她在裴映雪身上賒賬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連之前答應他扮演花的事都還沒個影,債多不壓身嘛。
他笑而不語,伸出手觸上那層隱約浮現的結界。
白光和他指尖漫延出的黑影交匯,立刻開始極速消融,如同薄冰遇到燒熱的鐵塊,只是過程靜無聲息。
衛清漪小心地看了看王銘,因為沒有點燈,霧氣又模糊了月光,她看不太清王銘臉上的表情,只看出他右手按在劍柄上。
讓裴映雪當著其他人的面使用力量,其實還是有很大冒險性。
但她更擔心,如果今天的潛入有變故,那麼她大機率是要求助裴映雪的,到時候他還是會暴露……何況,大家相處了這麼久,王銘應該多少有了點心理準備吧。
無論如何,他都並沒有用這種力量做甚麼傷害他人的事情。
在她略帶緊張的觀察中,王銘牢牢握著劍,似乎有動作的趨勢,卻被喬慕青攔了一下。
喬慕青伸手擋住他,上前一步用氣聲道:“結界解開了,我們快進去吧。”
衛清漪回過頭,那層泛著白光的結界果然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此時,裴映雪修長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門扉上,輕輕一推,門便被開啟。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寂靜無人的書室,寬闊而肅穆。
比起普通的書房,這裡更多是個辦公場所,房間正中有張大案,上面壘著待批的文書,兩側書架則填滿了各種各樣的卷宗和圖冊。
最引人注意的,卻是桌案的文書間,一件外觀特別的東西。
衛清漪走到案邊,拿了起來。
是那份溯回簡!
在蘇鈴不明緣故被殺後,當時她看到虞宛從宅邸中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溯回簡,但事情發生後,虞宛並未對他們提起關於這件東西的只言片語。
從他當時的表情和狀態來看,他對蘇鈴的死因肯定知道甚麼,而這份溯回簡,大機率就是兇手留給他的,裡面一定有著要告訴他的重要訊息。
喬慕青顯然也想了起來,從後面輕拍了她一下,對她做嘴型:“我們一個人看就夠了,要不你看?”
溯回簡不能同時被觀閱,反正之前的兩次都是她看的,這次也就當仁不讓了。
衛清漪點點頭,藉著書架的遮掩,開啟手裡那份玉簡。
這回的體驗和前幾次的回憶有很大區別。
光芒亮起的時候,她就感覺自己眼前的世界像開了放大的功能。
高高佇立的木樑,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的青灰色瓦頂,牆體上糊著防蟲的白灰,屋外種著一些綠油油的菜,看起來是個城裡普通人家的小院子。
但這無疑是屬於孩童的視角。
有人在叫她:“阿鈴,阿鈴,出來玩嗎?”
阿鈴……蘇鈴?
溯回簡里居然裝的是蘇鈴的回憶?她還以為應該是殺死蘇鈴的人留下的,為甚麼居然是被害者的?
但在回憶裡的這時候,蘇鈴應該還不大,估計至少得是十餘年前的事情了。
蘇鈴對叫她的人搖頭,和後來面對他們時一樣,嗓音輕輕怯怯的:“爹孃不許我亂跑,我要先去問他們能不能出去。”
對方哦了一聲,蘇鈴轉身往家裡的主屋去。
屋子裡有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正在低聲談論著甚麼。
一個小家庭的人有限,衛清漪揣測這應該就是蘇鈴的父母了。
蘇鈴湊近了,她聽見蘇母壓著嗓子道:“沒想到,當初本以為是養了個賠錢貨,居然還真有貴人找上門來……”
蘇父哼了一聲,帶著怨氣:“你妹妹當年非說那人一定會回來接她,結果呢?還說是甚麼仙宮的修士,跟了那麼久,連點金銀都沒落下,倒給我們落下兩個拖油瓶!”
蘇母道:“呸!她倒是清高,尋死覓活一了百了,留下這爛攤子,我們這破屋漏風的牆,憑空多出兩張嘴!那男娃都十歲了,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當我們家裡有金山銀山不成?”
蘇父道:“她自己作的孽,她倒好,眼一閉腿一蹬就走了,到頭來苦了我們!如今這……哼,也不知是福是禍。”
從兩人的談話裡,衛清漪差不多拼湊出了一些事實。
蘇鈴的小姨曾經和某個修士有過一段情緣,修士承諾回來找她,後來卻再也沒有回來。小姨心灰意冷,卻發現自己懷上了身孕,只能在附近找了個姓文的凡人成婚。
婚後小姨和丈夫又有了一兒一女,可天有不測風雲,後來丈夫無故失蹤,只留下一灘血跡,小姨受不了打擊,跳河自殺。
作為僅有的在世親屬,蘇鈴的父母領過了他們微薄的遺產,但迫於他人眼光,只好也同樣收養了這兩個孩子。
蘇母哼哼唧唧道:“文宛也就算了,他還知道給我們家添了麻煩,成天幫忙幹活。倒是那個小兔崽子文瓊,每天惹麻煩,文宛還非要護著她,真是不懂半點道理!”
聽到這裡,衛清漪終於弄明白了關係,文瓊不用說,而蘇母口中的文宛,肯定就是他們所知道的城主虞宛。
她就說明明是兄妹,為甚麼都不同姓,想必是後來改過了。
這時,蘇鈴忽然捂住嘴,震驚地看著前方,在另一側的牆角蹲著個瘦小的身影,在用樹枝戳弄著泥土。
雖然此時看起來面黃肌瘦,但衛清漪還是隱約認出,這個身影應該就是小時候的文瓊。
顯然,她也聽到了蘇父蘇母全部的談話。
但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了蘇鈴一樣,甚麼都沒說,丟開樹枝,起身走開了。
畫面一轉,在小院裡。
蘇父蘇母一轉前面的態度,突然變得畢恭畢敬,死死按著蘇鈴彎下腰,簡直是卑躬屈膝地在迎接幾位來到家裡的客人。
一群翠色衣衫的修士中,有個滿身貴氣的少年走了進來,他的面容對衛清漪來說是陌生的,但長相確實很出眾,儀態和氣質也見之不凡。
他要找的物件卻不是蘇家人,而是虞宛,這時候應該還叫文宛。
簡陋的堂屋中,文宛竭力維持著不卑不亢的語氣:“多謝將離堂兄的好意,但我還有一個妹妹,如果要回到仙宮,能不能讓她一起?”
對面的少年懶洋洋道:“方才我的家僕已經看過,你妹妹沒有靈根,不可能進入仙宮。”
文宛執意道:“如果不能帶上她一起,那麼我也不會去。”
眼前上演的這一幕,堪稱逆襲小說中的經典認祖歸宗環節。
原來文宛的父親竟然真的是修士,甚至還屬於無妄仙宮的嫡系,是虞家人。
而他之所以沒有來接文宛的母親,不過是因為他意外身亡,直到幾年後,虞家才知道他在外面有個私生子。
所以,這個衣著華貴的,名為虞將離的少年人,就是代表虞家的意思,將虞宛接回家族的。
見到文宛說不通,虞將離也懶得和他廢話,向後招了招手,隨侍的家僕中立刻站出一人。
虞將離輕描淡寫道:“把他拎走。”
衛清漪看得大為震撼,心想虞家好歹是個地位超然的大家族,做事風格怎麼會這麼粗暴,虧她還以為這些人要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
而且好巧不巧,這個動手的家僕竟然就是呂惇。
文宛此時年紀不大,還沒有修煉過,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體也很瘦弱,自然不是對手,眼看就要被強行拽上仙舟。
然而此時,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擋在了他們面前。
女孩張開雙臂,惡狠狠道:“你們不許帶走我哥哥!”
“阿瓊!”文宛連忙想要阻攔她,“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別弄傷自己!”
呂惇果然隨手把她扯開,她人小力薄,卻堅持不放,猛然咬了呂惇一口。
但呂惇是修士,有護體靈氣,自然不可能被咬傷,卻被惹怒,抽出腰間的長鞭就甩了下去。
“啪!”
文宛的反應比他更快,側過身一手攬著文瓊,背上硬生生受了這一鞭。
因為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他恭聲道:“小妹年小不懂事,冒犯了虞家大人,還請高抬貴手。”
呂惇並未留情,他身上衣衫又單薄,一鞭下去立刻便是皮開肉綻,虧得他竟然能一聲不吭。
蘇鈴被蘇母牢牢抓著手,站在一旁,害怕得顫抖著,只敢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被文宛護在懷裡的文瓊。
然而這樣的境地下,她依然毫無懼色,一雙清亮的眼兇狠地盯著家僕,眼神彷彿要將人活生生剜開似的。
像被冒犯了的小狼崽,等著早晚有一天要咬斷敵人的喉嚨。
蘇鈴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敢再看,匆忙移開視線,怯怯地看向眾星拱月的虞將離。
但他竟然沒有生氣,反而興味盎然地看著反抗的文瓊,摺扇輕輕敲打著手心,低聲喃喃。
“有趣,這趟倒不算是白來。”
只不過,文宛最終還是被帶走了。
然後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想到的流程,他改回了生身父親的姓,又因為資質不錯,在仙宮得到栽培,一步步高昇。
但這些傳到蘇家,就只剩下偶爾會寄回來的一些珍貴的物品,讓蘇家父母能在外吹噓,而和他的妹妹文瓊,則是基本無關。
偶然有時間回來時,虞宛送了她很多禮物,裡面有個精緻的瓷娃娃,和文瓊很像,只是比她紅潤健康許多。
當時虞宛是避過了蘇家父母,親手放到她手裡:“阿瓊要好好照顧自己,再等哥哥幾年,答應我,可以嗎?”
等他走後,蘇鈴隔著窗臺,羨慕又複雜地摸了摸那個瓷娃娃。
文瓊撞見這一幕,冷了臉色:“你在幹甚麼?”
蘇鈴連忙收回手,可瓷娃娃被她的衣袖帶倒,甩到地上,砸得粉碎。
文瓊頓時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蘇鈴的衣領,把她也推倒在地,蘇鈴磕到石頭,手上紅腫了一大片,疼痛鑽心。
因為這次爭執,文瓊被蘇父關了三天禁閉,每天只有一碗清粥,接下來的日子裡,只有她洗完全家的衣物後,才能正常上桌吃飯。
寒風呼嘯著,凍得人從骨子裡發抖。
蘇鈴腳步悄悄地走到河邊,那裡伏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隆冬臘月,水裡浮著碎冰,那雙小小的手被凍得通紅。
蘇鈴怯生生道:“阿瓊,要不要我幫你?”
衛清漪看清,這個孩子應該就是小時候的文瓊了。
她看起來真的很瘦,比後來還更瘦,整個人臉色懨懨。
文瓊一眼也沒有看她,更沒有理會。
蘇鈴便可憐兮兮道:“我不是故意打碎娃娃的,只是不小心勾到了,對不起……”
文瓊冷冷道:“滾。”
蘇鈴愈發可憐:“我來幫你洗衣服好不好?”
文瓊冷笑一聲,半個字都沒有再吐出來。
蘇鈴看了她一會,見她不說話,便小心地碰了碰水,頓時瑟縮了一下:“好冷。”
文瓊還是不說話,蘇鈴只好自己又探向水裡泡的衣服,但剛沾上水,身後就傳來一道怒氣衝衝的高喝:“文瓊!讓你洗衣服,誰讓你把活計推給妹妹!”
蘇母趕來,又厲聲斥責了文瓊一頓,拉走了蘇鈴。
從回憶裡的種種,衛清漪發現,蘇家父母對自家女兒的偏心固然是赤裸裸擺在明面的,但其實礙於虞宛的存在,他們也沒敢過度欺負文瓊。
尤其是在虞宛要回來看望的時候,那幾天裡,蘇家人對文瓊的態度會格外好,至少確保她的衣服乾乾淨淨,身上看不到傷痕。
只是偶然也有例外。
比如當附近一些孩子嘲弄文瓊,說她從小就是沒人要的拖油瓶時,文瓊直接衝上去和他們打了起來。
蘇鈴天生膽子小,是不敢招惹這些壞孩子的,但文瓊從來不畏懼他們,她誰也不畏懼。
哪怕每次寡不敵眾,被推倒在地上踢打,她下次依然會用石頭砸破說話者的腦袋。
蘇鈴瑟瑟發抖著,尖叫起來:“她要死了!救命!救命!”
文瓊大概是餓了太久,又被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踢中了腹部,竟然吐出一口血。
那些男孩發現文瓊沒爬起來,大概也知道自己惹了禍,頓時一鬨而散。
蘇鈴不敢上前,看著文瓊掙扎了許久,最後自己擦掉血,艱難地站起來,被汙泥弄髒的褲腳下,腳踝已經高高腫起,走路一瘸一拐。
但當兩天後,蘇家迎接從無妄仙宮回來的虞宛時,文瓊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好像從來沒有受過傷。
虞宛似乎是連夜趕回來的,眼下泛著淡青,但和文瓊說話的時候依然很有耐性:“阿瓊喜歡那個娃娃嗎?”
蘇鈴心驚膽戰,幾乎想要逃跑了,卻聽見文瓊梗著聲音道:“被我不小心砸碎了。”
虞宛怔了怔,沉默了一會,再次笑起來:“所以,阿瓊喜不喜歡?如果喜歡,我再給你買很多個,砸碎了也沒關係。”
文瓊看了他半天,胸口起伏著,最後別開臉。
“……喜歡,你買吧。”
和其他人比起來,她對人並沒有甚麼好臉色,看起來乾瘦而陰鬱,整個人又死氣沉沉的,不像蘇鈴活潑可愛。
在周圍鄰居的眼中,文瓊無疑是最不討人喜歡的那一個。
但虞宛只有在面對她的時候才顯得放鬆。
少年帶著疲倦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撥了一下她的額髮,溫聲道:“好,只要阿瓊高興就好。”
蘇鈴坐了回去,低著頭,等到虞宛起身去把從仙宮領取的月例交給蘇父蘇母時,她才小聲對文瓊說話。
“我今天,又聽見前幾天的那些人在議論你。”
見文瓊沒有反應,蘇鈴接著說,“他們說你是野種……你害死了爹孃,哥哥也不要你……”
文瓊站了起來,眼神兇狠地瞪著她。
蘇鈴嚇得連連擺手,楚楚可憐道:“不是我說的!我只是聽到他們這麼說而已……”
文瓊扇了她一巴掌。
“小兔崽子,你幹甚麼!”
一隻大手拽著後領把她扯開,扯得一個踉蹌,被懷抱接住。
女人上下檢查蘇鈴身上有沒有傷,指著她已經被扇紅的臉,氣沖沖道:“你也看到了!可不是我們家欺負她,她自己天天惹是生非!”
虞宛卻道:“阿瓊,是這樣嗎?”
他只是看著文瓊,向她問答案。
文瓊被他抱著,冷冷道:“是她自己先說……”
說到這裡,她就頓住了,明顯不願複述那些話。
虞宛轉向蘇鈴道:“你說了甚麼?”
蘇鈴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人在外面傳話,我才告訴姐姐的……”她哭得梨花帶雨,可憐極了。
女人怒道:“說幾句話而已,犯得找打鈴兒嗎?你看看,這麼細嫩的皮,都被打腫了!”
虞宛沒再說話,摸了摸文瓊的頭,淡淡道:“如果是阿瓊做錯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不是……”
他瞥了蘇鈴一眼,蘇鈴哭得更可憐了,女人不住哄著,他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作為孩子,也許還不那麼明顯,但是衛清漪已經能感覺到,這些話裡隱隱的惡意。
她不太能相信蘇鈴是完全無心的。
因為溯回簡的緣故,她在回憶裡也隱隱感受到,蘇鈴心裡其實存在著某種妒意。
儘管蘇鈴父母雙全,有周圍一切人的偏愛,但是有一個人,是蘇鈴始終沒能搶過來的。
在蘇鈴看來,文瓊家世不好,性格不討喜,人緣也不好,但卻偏偏有個愛她的哥哥。
所以無論文瓊如何不討人喜歡,她對虞宛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人。
但隨著年齡漸長,虞宛回來得越來越少。
就算有空回來的時候,他也常常顯得很累,只能打起精神陪文瓊待一會兒。
蘇鈴自然不明白原因,不過衛清漪還是大概能明白的,虞宛入門本來就比其他人晚,底子落後一大截,為了追上甚至超過別人,肯定相當辛苦。
加上他大概是想要儘早透過宗門內的試煉,這樣就能脫離普通弟子的身份,被派回到千鑑城任職。
怪不得虞宛也就比她大幾歲,入門還更晚,但和原身交手的時候,修為比她還要紮實。要知道原身已經是卷王了,所以他的修煉強度簡直難以想象。
然而這些內情都不是蘇家人能理解的,蘇父蘇母背地裡議論的次數越來越多,兩人一致認為,虞宛如今前程似錦,恐怕是不想管這個不討喜的凡人妹妹了。
當他再次回來時,蘇父蘇母還有所避諱,文瓊卻直接看著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
“哥哥,你說要我等你幾年,還要等多久?”
這是虞宛對她的承諾,等他透過試煉,就可以回到千鑑城,往後自己照顧她。
面對這樣直白的質問,虞宛頓住了:“……阿瓊,再過一段時間,我再回答你好嗎?”
這個一段時間,想必也是有過很多個了。
所以文瓊一言不發,推開他,把他關在了門外。
蘇母不喜歡他,但此時帶了些敬畏,說話也越來越捧著他,怒罵文瓊道:“這小兔崽子,沒良心的白眼狼。”
虞宛卻站在門外,默然了片刻:“是我違背承諾在先,不是她的錯。”
蘇鈴看到他寂寥中透著難過的背影,悄悄地退後了幾步,轉過身,朝外面跑去。
在街道的盡頭,有個人影站在那裡。
很多次,在文瓊被其他孩子圍攻,或者遭遇到欺凌的時刻,似乎都存在他的身影。
他相貌平平,非常普通,但總是在意興盎然地打量著文瓊,就像打量一件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手裡捏著幾顆糖,慢慢轉動著,隨手遞給蘇鈴幾顆:“你今天又惹怒她了?幹得不錯,好孩子。”
“我引她去聽了我爹孃的議論,還告訴她,外面的街坊鄰居都說,她哥哥只是礙於面子才偶爾回來看,其實根本不會再管她了。”
蘇鈴接過他手裡的糖,低頭放進嘴裡:“但是我討厭她,她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那不是更好嗎?”
那男子的笑容更明顯了,聲音帶著引誘,在蘇玲的耳中卻格外動聽,彷彿某種不屬於人世的曼妙絃樂。
“你應該恨她……繼續這樣做吧,越是讓她痛苦,你才會越高興。”
在這一刻,衛清漪清晰地讀出了蘇鈴心中的情緒。
她不是因為糖才這麼做,而是因為好像有種說不清的力量,讓她不自覺想要聽從這個男子的話。
面對這個男子的時候,她像是處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裡。
一個幾歲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但衛清漪卻不由得心生警覺。
他一定有問題,甚至有可能用了某些方法影響蘇鈴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