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安慰與在意
“客官, 您點的熱菜來咯!”
店小二吆喝著穿過人流,一碟碟在飯桌上放下冒著香氣的菜餚。
桌邊的辛白摸了摸自己飢腸轆轆的腹部,正抓起手頭的筷子準備大快朵頤, 旁邊忽然嚓嚓兩聲, 王銘緊跟著喬慕青一左一右坐了回來。
“……”辛白迷茫地左顧右盼, 再看向正前面接著坐下的衛清漪和裴映雪, 眼神更疑惑了。
“難道你們也餓了?”
喬慕青一拍桌子,拍出了三堂會審的氣勢:“小白, 我們知道你為甚麼會忽然發脾氣了。”
辛白愣住了,忐忑地放下筷子:“為、為甚麼?”
筷子剛一落在桌子上,就被喬慕青拿在手中:“就是因為這個——你吃的東西有問題!”
“啊?不是吧?”辛白第一反應果然是震驚, “被下毒了?”
“不, 問題出在這城裡的水。”
幸好幾人坐在角落裡,喬慕青壓低了聲音, 避免被旁邊的客人聽到。
“清漪猜出來了, 這裡的水可能有不知來由的怨氣。客棧本就用水做飯,再加上你又喝了很多水,所以不可避免被怨氣影響了。”
辛白搓了搓身上豎起的寒毛:“慕青姐,你這說得怪嚇人的……但飯和水又不止我一個人吃喝, 其他人怎麼沒事?”
“不一定沒事。”
衛清漪搖了搖頭:“之前在外面打探訊息的時候,我就覺得這裡許多居民脾氣異常暴躁,經常因為小事發生爭執, 甚至大打出手, 或許也是受到水中怨氣影響的緣故。”
水裡的怨氣應該還不濃烈,否則他們早就看出來了。
這種程度的怨氣,影響本就因人而異,像辛白這樣心態平和的人, 平時也並沒有表現出異常,只在偶然受激時才發作出來。
她忽然又想到一個重要問題:“城裡的水含有怨氣,無妄仙宮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我們來的這段日子才出了岔子,還是說,這裡的水一直都是這樣?”
喬慕青聞言也不再開玩笑,正色起來。
“不知道,但據我所知,千鑑城的水之所以特殊,就是因為和妙華水鏡有聯絡,如果連城中飲水都有問題……那妙華水鏡會不會有危險?”
自上古仙人絕跡後,妙華水鏡就是為數不多遺留的幾處仙地之一,地位十分重要。
就連虞宛所處的那座宏偉的城主府,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看守妙華水鏡而設立的。
如果水鏡真有問題,那就不止是一城的問題,她們必須要告知自己的師門,讓清虛天和玄同道的人來處理更嚴重的情況了。
衛清漪想了想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去找虞城主問問,看他對水中有怨氣一事知不知情,然後再做後續的打算吧。”
商量定下來後,幾人前往城主府去找虞宛,只是由於要看守傀儡的緣故,王銘被留在了客棧裡。
但很不巧,到了城主府,他們卻再次被告知,城主當下不在此處。
“怎麼又不在!”
接連兩次了,喬慕青沒好氣道:“他這個城主怎麼當的,天天都不在府上。”
門上的閽者也很為難:“是蘇鈴姑娘那邊出了事,城主不久前才趕過去,諸位如果確實有要事,或許去那裡找他會更快。”
“蘇鈴?”衛清漪還記得這個名字,“是不是那位城主的妹妹?”
“不錯,聽說那頭也有急事,所以城主才暫時離開的,平素不是如此。”
閽者解釋完,給他們指了蘇鈴的住處。
這裡離城主府倒也不算非常遠,但面積小很多,是座精巧的宅院,單是遙遙遠望,還沒到近前,就聽到一陣悅耳的琴聲。
琴聲如淙淙流水,起初時如同清風拂過竹林,而後轉為幽谷溪澗,潺潺湲湲。
其中每一個音符都圓潤清澈,不疾不徐,但又隱含著高低起伏,細絲般連綿不絕,即便是遠聞,也能讓人感受到演奏者技法之高超。
辛白聽著聽著,居然打了個哈欠:“好想睡啊,這音樂好聽是好聽,就是太催眠了。”
“是啊……等等,不對!”
喬慕青話音一剎,難得正經起來,“別聽了,是琴聲的影響!”
隔著這樣的距離,琴聲都能影響到他們,對方的實力可見一斑。
辛白連忙捂住了耳朵,衛清漪受影響沒他大,但也察覺出琴聲有著明顯的安神和鎮靜效果。
想到虞宛是以琴劍雙修而聞名的,她有點疑惑:“不會是虞宛在裡面演奏吧?他大白天的彈甚麼安神曲,總不能是蘇鈴失眠了?”
裴映雪看了眼琴聲傳來的方向,對她道:“不是為了催人入眠,應當是演奏的人在安撫甚麼。”
白日奏琴,奏的還是這樣的曲子,本來就很奇怪了。
然而更奇怪的是,他們到門口時,雖然琴聲逐漸停了下來,但大門依舊緊閉,不見守門小廝,也沒有城主府那樣森嚴的戒備,四下裡靜得讓人心頭不安。
喬慕青不由得叉著腰,糾結地抬起頭:“話說這裡是蘇鈴姑娘的家,我們跟她又不熟悉,是先敲門還是……”
衛清漪腦海中靈光一現,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踮腳靠近他耳畔。
她壓低嗓音,帶了點做壞事的小心翼翼:“你能不能控制這附近的鳥,看一下里面的情況?”
剛說完,眼看喬慕青投來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她放開手,不好意思地咳了聲。
這麼讓裴映雪使用他的能力,基本上已經是連掩飾都不再掩飾了,不過要不是在場的只有辛白和喬慕青,她也是沒準備這樣做的。
裴映雪見狀輕笑一聲,伸出手,讓無聲掠出的雀鳥飛過院牆,穿堂過室,飛向琴聲的源頭。
她湊上去,好奇道:“你看見了甚麼?”
“一些傀儡。”
他閉目感受著,然後說,“城主方才在裡面奏琴,是為了安撫攻擊他的傀儡。”
喬慕青聞言一驚:“甚麼?蘇鈴姑娘的住處居然也被人用傀儡襲擊了?那我們還不趕緊進去幫忙?”
話音才落下,那扇看起來沉重而冰冷的門忽然悄無聲息地從內被開啟了。
一個他們都見過的人從中走了出來。
是虞宛,攜著琴的虞宛。
這次他並未著常服,穿的是無妄仙宮的裝束,衣衫上是極其濃郁的翠色,越發襯得他的身形挺拔而清雋。
然而,衛清漪的視線對上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他明明身上沒有外傷,可不知為甚麼臉色慘白,整個人失魂落魄,像是生了場催折心神的大病,手中還緊緊握著一份看著很眼熟的玉簡。
隱約能辨認出來,居然是和她手中那份極為相似的溯回簡。
喬慕青連忙問:“虞城主,裡面發生了甚麼?”
虞宛似乎不願,也無法解釋。
他緩緩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疏離:“各位可以自己去看。”
說完,虞宛側過身,給他們讓開道路,望著前方的眼眸依舊有些空茫,好像神魂都已經不在身體裡。
但考慮到裴映雪描述的情況,和深究他的異狀相比,這裡發生了甚麼也很值得在意。
衛清漪和後面的喬慕青交換了個眼神,喬慕青對她悄聲道:“我去問一下他關於水鏡的事情,你們幾個先進去看看。”
她點點頭,邁過門檻,踏進了眼前寂靜的宅院。
門開啟後,裡面的景象令人呼吸一滯。
前院迴廊下,那些本來做著灑掃侍奉的僕從或者丫鬟,現在都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他們無一例外地雙目空洞,面容僵硬,面板透著不自然的灰白,隱隱泛青,顯然是剛被傀儡咒操控,然後又被虞宛的琴聲強行鎮壓了下去。
“這——”辛白震驚地環視一圈。
衛清漪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繞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快步向內室的方向過去,後面的辛白走得更慢一些,只有裴映雪依然在她身側。
然而內室的景象更加可怕,他們上回才見過的蘇鈴,此刻癱坐在一張案几旁,身子軟軟地倚著桌案,已經失去了生機。
屍體的唇色發紺,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暗色的血跡,身體上卻沒有傷痕和血跡,只有手掌無力地攤開著,似乎曾經握住過某件東西。
但她瞪大的雙眼中凝固著驚恐和難以置信,整張臉扭曲得幾乎變形,讓原本還算清秀的面孔有些不堪入目。
像是在死前,遭遇過某種巨大的驚嚇。
辛白跟了上來,也是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怎麼會這樣?”
衛清漪好半天才說:“她應該被下了毒。”
殺她的人肯定是威脅過她的真言教徒,但蘇鈴身上同樣沒有外傷,說明她不是死於傀儡之手。
而傀儡和活屍之術最早來自苗疆,為了保證死後的屍體不腐爛,也為了能靈活操縱煉成的活屍,會這種方法的人通常也精於毒物,擅長在暗中對人下毒。
但大部分毒對修為較高的修士幾乎沒有作用,有用的毒本身就很珍貴,不太可能在平常的戰鬥中使用,最多作為保命手段。
蘇鈴能中招,說明她大概修為較低,沒有完全辟穀,這也符合田泉當時的敘述。
最後走進來的辛白沒敢多看那張猙獰得可怕的臉,趕緊扭過了頭,四下打量著屋子裡留下的其餘痕跡。
他不忍直視,嘀咕道:“我還以為這些邪教徒就算再猖狂,也不會對城主的妹妹動手呢……”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糟糕的氣味,衛清漪搖了搖頭,低聲說:“我出去透透氣。”
襲擊者不見蹤影,估計是逃走了,好在庭院裡的傀儡都只是昏了過去,虞宛的琴聲沒有造成死傷。
她走出門,深吸一口氣,才感覺好了許多。
這不是突然的感受,其實從追查真言教徒的蹤跡以來,一連串的事情,各種各樣死亡的場景,都讓她心裡不太好受。
雖然知道穿的是個弱肉強食的玄幻世界,但她畢竟是成長在現代社會的人,沒有太直面過這些殘酷的事情。
就算她儘量平穩心態,讓自己適應當下世界的規則,看得太多,也還是難免有些壓抑。
微風拂過,脖頸處忽然傳來一陣毛茸茸的癢意。
她一愣,低頭看去,發現是裴映雪的傀儡小鳥停在了那裡,就像她上次做的一樣,用頭頂的絨毛輕輕磨蹭著她的面板。
同時,他的聲音也在她身後響起,而後他從室內走了出來,停在她身邊。
“你覺得不舒服了。”
這次,他沒有用問句來向她確認,而是說出了這個事實。
衛清漪微怔,然後嗯了一聲,低低地說:“可能是裡面太悶熱了吧。”
她沒直接說出原因,倒不是因為不相信裴映雪,而是因為習慣了自己緩解情緒問題,也不想把難受表現得太明顯。
相比起剛穿越時的困惑和迷茫,這只是一點點小問題,是她可以獨自消化的情緒,如果要找到回家的路,這樣的事說不定還多得很,怎麼能現在就脆弱起來了。
裴映雪也並未追問,卻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來,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你說我摸起來很涼,現在需要嗎?”
衛清漪呆了一下,懵懵地看著他,但他神色認真,好像單純就只是因為她說太熱,所以給她提供降溫,沒有別的意思。
她遲疑著探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面頰,的確是涼的。
裴映雪很配合地任由她撫摸,一動不動。
於是她慢慢摩挲過他的臉,指尖無意撥開發絲,露出耳朵,她隨意地觸上去,發現他的耳垂也涼涼的,像溫軟的玉石。
衛清漪眼神飄著,直到碰巧飄到她手指觸碰的地方,不由得一愣。
裴映雪臉上的表情其實完全沒有變,還是那樣清清淡淡的模樣,但耳朵卻泛紅了起來。
相對他本身偏涼的體溫,還有點發熱。
她第一次看到這麼明顯的變化,不知道怎麼形容,最後呆呆道:“裴映雪,你的耳朵紅了。”
放在別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裴映雪身上不常見,因為她幾乎沒見過他有甚麼血色,更何況是這麼顯而易見的紅。
“是麼?”他聞言勾了一下手指。
只是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但已經變成傀儡的小鳥就像被絲線無形牽引著,迅速朝他飛了過去。
衛清漪看到小鳥停在他肩頭,烏黑的眼珠瞅著她指的方向。
這個技能也太方便了,除了看別人以外,他甚至都不需要鏡子,直接用另一雙眼睛來看自己就好了。
裴映雪纖長的羽睫輕輕一眨,大概是在感受來自傀儡鳥的資訊,他很快確認道:“的確是紅了。”
見他並不介意,衛清漪下意識再伸手捏了一下:“為甚麼會這樣啊?”
她湊得太近,身上又有溫暖的香氣飄來,說不出是甚麼,但讓人無端覺得心神平定。
他垂下眼,若有所思:“你碰到我的時候,我的血要比平時流得快很多。”
就像她曾經說過,人會因為從未見識過的新鮮事物而感到刺激。
那麼於他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句話最好的詮釋。
一種很特別的刺激。
真言教徒從殺戮和鮮血中尋找刺激,但這些對他來說毫無趣味。
她的觸碰和氣息,似乎是更有趣的事情。
能夠讓他凝固已久的血液,重新在幾乎要腐朽的皮囊下流動起來,如同一個真實而鮮活的人那樣。
只是……血液的湧動,有時也會帶來某種難言的躁意,讓人渴望更多的觸碰,更強烈的刺激,像一個預示著不妙的開頭。
但他始終壓抑著身體中的躁動,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讓她撫摸,像剛剛還在她頸窩磨蹭著的小鳥,兩者看起來都是一樣的乖。
過了片刻,衛清漪飄忽的思緒逐漸平復下來,她放下手,真心道:“我感覺好多了。”
就是體驗上有點奇妙。
之前都是她在安撫裴映雪,在他狀態已經不穩定或者直接失控的時候,想辦法撫平他情緒的波瀾。
可最近,他好像也學會她那些安慰的方法,反過來安撫她的情緒了。
無論是甚麼東西,他只要想學,肯定能學得很快。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明白這些舉動所代表的含義嗎?
重要的也許不是安慰本身,而是背後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為甚麼會在意另一個人的情緒,又為甚麼想要安慰對方。
在她的手指離開後,裴映雪的耳垂依然紅著,在黑髮的掩映下,明豔如霞。
那處的面板其實仍在隱隱發熱,許久都沒有消退。
但他臉上絲毫不露痕跡,平緩地輕聲道:“回去吧,這裡的事會有人來處理。”
似乎透過傀儡鳥聽到了甚麼動靜,他的話剛說完,果然就有城中的守衛一把推開大門,魚貫而入。
喬慕青也跟著走了進來,見到裡面的景象同樣震驚,半天才反應過來,對他們招了招手:“清漪,你們那邊解決了嗎?虞城主說要封鎖現場,讓仙宮的人收拾,訊息我問過了,一會兒細說。”
也許是被虞宛告知過的緣故,守衛見到他們也不意外,簡單頷首示意過後,就開始檢查那些昏過去的傀儡。
這時候,裴映雪走下臺階,回過頭,向她微微一笑。
他看她的神色一如往常,那麼溫柔和緩,但又彷彿隔了層看不見的紗,透著若即若離的意味:“還不走嗎?”
“哦……好。”
衛清漪緩過神來,繼續回到正事上,抬起頭對喬慕青道:“那我們先回客棧,跟王銘匯合之後再詳談。”
她不再深究剛才那一瞬間的猶豫,把話嚥了回去。
在意也好,安慰的原因也好,他真的會想要弄明白嗎?
還是他本來就甚麼都不在乎,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