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我只是在看你。”
辛白本來躡手躡腳地想要經過, 結果被她抓了個正著,只好訕笑著跟著她走到了簷下。
衛清漪是特意有話要跟他說,說之前先環顧左右, 發現沒有其他人出現, 唯一在的裴映雪也離得稍遠, 她放下心來, 這才小聲說出了問題。
“你剛才對王銘發脾氣,是不是特意幫我們解圍的?”
辛白一愣, 有些尷尬地撓頭:“這麼明顯啊,居然被你看出來了,我以為我藏得挺好來著。”
衛清漪心想果然如此:“我只是覺得, 你的脾氣好像來得也太突然了。”
當時氣氛剛要僵住, 辛白忽然來這麼一下,王銘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了, 事後來看, 他的時機選得還挺巧的。
但說到這個,辛白反而遲疑起來:“也不算吧,我最開始只是想打斷一下王銘哥,讓他別再追問下去, 但後面說著說著……心裡莫名有點冒火,然後就變成真發脾氣了。”
他低下頭:“唉,有時候看你們在前面對付邪教徒, 我不是不想幫忙, 確實是幫不上,我自己也難受。”
“沒有人會因為這個怪你的。”衛清漪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都知道你盡力了, 就算王銘說話確實有點不注意,但他沒有這種意思。”
辛白低著的頭點了點:“我明白,所以當時可能是鬼使神差吧。”
但衛清漪還是不解:“那你又為甚麼要特地幫我們解圍啊?”
“這不是怕吵起來不可收拾嘛……”
說到這,辛白無端有點緊張,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我、我雖然不知道裴公子到底是甚麼身份,但也能看出來,他是不是很強,比你們都要強多了?那萬一打起來,王銘哥肯定不是他的對手,還不如都繼續裝著不知道呢。”
“……”衛清漪默默給他比了個大拇指,“你才是真的能屈能伸。”
辛白嘿嘿一笑:“這叫見機行事,我要是不會看眼色,穿進來以後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提起穿越的話題,他們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情如出一轍。
衛清漪想想又接著道:“上次我們聊起這件事的時候,你是不是告訴我,你看到王銘的經歷是從一片像鏡子的湖裡?”
回去之後,她對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可以確定的是,她和辛白都做了關於一片湖泊的夢,也都看到了湖水中的倒影,只是不同之處在於,她看到了自己的臉,而辛白從水中看到了和他相似的王銘。
然而,如果仔細論起來,她在水中看到的也可能是原身,因為原身其實跟她長得很像,比辛白和王銘還要更像。
那為甚麼她是魂穿,而辛白是身穿?莫非是因為原身意外身亡,但王銘沒事?
聽完她這些分析,辛白也擰著眉頭,陷入了思考。
“你想得好對啊,這麼說起來,我們倆估計都是因為和這個世界的人物很相似才穿進來的……”
他說著說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多元宇宙的同位體?比如你和這個世界同名的人是同位體,我和王銘哥也是?”
衛清漪也明白過來:“很有可能!”
這個理由能最好地解釋他們兩個人的穿越,包括其他所有相似的問題。
但基於這條假設,事件發生的具體契機又是甚麼?或者說,最關鍵的,他們在夢中都親眼目睹的那片湖究竟意味著甚麼?
衛清漪想著,慢慢靠在了最近的石榴樹上。
無論如何,至少已經弄清了一部分的問題,她像是終於在摸索中發現了曙光,心情鬆快了不少。
庭院間的薰風徐徐,吹動樹葉沙沙作響,榴花墜落在她的肩頭,輕盈如夢。
裴映雪的目光無聲越過了花木,靜靜落在倚著樹的身影上。
他看見衛清漪微微仰起臉,閉著眼感受風息,肩頭的榴花色澤豔麗,像是繡在她的衣衫上,更襯得那層荔紅的輕紗活潑明快。
但他並未走近。
只是看著她放鬆下來的模樣,想起她因為李子的酸苦而皺成一團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絲冰冷的焦躁。
這種熟悉又久違的感覺,上次出現,或許是在她攔住他殺了辛白的時候。
不知為甚麼,她竟然很信任辛白,甚至有著某種他不能理解的親近,以至於能為了辛白的安全,毫不猶豫地對他做出保證。
當然,衛清漪也常常對他流露出肆無忌憚的親暱,但那是不同的。就像不想看到她因別人緊張的反應一樣,他也不喜歡她對別人無條件的信任和親暱。
她是他珍貴的,獨一無二的花,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應該最信任,最依賴,最需要,最親近他。
那麼,還有甚麼樣的方法,能讓衛清漪和他更親近?
如果是在巢xue裡,這件事情會簡單許多。
她在黑暗裡看不清方向,總是要緊緊牽著他的手,擔心被汙穢纏住,就下意識往他懷裡躲。
只要畏懼的時候,她都會主動親近他。
這會是最有效的方法嗎?
反正,他也不想得到別的東西,只要她足夠的親暱和依賴,至於其它,所謂愛慕,所謂感情,那和他都沒有絲毫關係。
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方法,讓她畏懼除了他以外的事物就好。
只要這樣就好了。
“……”
“啾啾,啾啾。”
衛清漪睜開眼睛,剛準備再問問辛白夢境的更多細節,忽然聽到頭頂樹葉譁動,撲簌簌的聲響伴隨著一陣鳥鳴。
葉片縫隙間的日光也因此被擾動,薄煙似地披在她身上。
她循聲抬起頭,是一隻灰色羽毛的小鳥從樹枝上飛了下來,飛到她身前,輕悠悠地繞著她轉了半圈,然後在她的掌心裡停了下來。
鳥羽蓬鬆著,軟軟地在她手上蹭了蹭,模樣乖巧極了。
辛白見了一臉羨慕,由衷感嘆:“你怎麼這麼招小鳥喜歡啊,上次它們也只讓你摸,我和慕青姐想摸都摸不到。”
“是嗎,那還挺好……等等。”
衛清漪被他提醒,一下子意識到甚麼,低下頭,和那隻小鳥對上視線。
日光下,它的眼睛已經是不透光的純黑色,深處幽暗莫名。
隔著這片洶湧的深黑,像是有個人的目光在沉沉望著她,寂靜得毫無聲息,卻也令人無法擺脫。
這眼熟的樣子,不會又是裴映雪的傀儡吧?!
她回過頭,在一片緋紅如火的榴花掩映下,白衣美人正看著她的方向,見她望過去,神色自然地向她一笑,美得像雲箋上的畫卷。
看起來那麼溫柔,那麼無害。
似乎一點也察覺不到,那些常常落在她身上的,陰冷又繚繞不散的視線的由來。
以至於等到走回他面前,衛清漪才想起自己轉身的時候,本來是準備要問甚麼。
她回味了一下剛才的事情,不確定地望著他:“你在監視我?”
“我沒有。”他語調一頓,彷彿難以明白她的措辭,“我只是在看你。”
衛清漪舉起手上的小鳥,努力分辨經過。
“那換個說法,在我和辛白說話的時候,你雖然沒有自己出現,但是讓這隻變成傀儡的鳥飛過去,聽到了我們說甚麼,對吧?”
裴映雪看了眼她的手心,糾正了其中不恰當的敘述:“你們的談話結束之後,我才把它變成傀儡,所以我沒有聽到。”
“……這不還是算監視嗎?”
“為甚麼算?我想看到你在幹甚麼,所以就讓它去往你身邊,讓我能看到你,只是這樣而已。”
衛清漪發現,她沒辦法對裴映雪說清楚“看”和“監視”之間的區別了。
她悻悻放下手,還想繼續解釋:“不一樣啊,比如現在你也在看我,但我知道,這樣就不算監視。可是剛才我沒有發現你的傀儡,也不知道你其實在看我,所以應該算是監視。”
裴映雪看似思索了片刻,然後道:“那麼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在看你,所以,之後就不應該算了?”
衛清漪:“……”
好完蛋的邏輯。
她要被這種非人類的腦回路徹底打敗了。
好像對裴映雪來說,不管是透過巢xue裡的無相鬼,透過邪教徒屍體上的眼睛,還是用傀儡的視角來觀察,都只是為了看著她而已。
這人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有錯,甚至不認為這是在窺視。
話又說回來,莫非恐怖片裡那種陰魂不散跟著的鬼魂,也是出於這樣的心態才天天尾隨監視主角的?
她內心的吐槽欲言又止。
“其實……”
他就像沒有在意她語塞的表情一樣,接著柔聲道:“用傀儡看還是太慢了,如果在巢xue裡,我看到你要快得多。”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聲音輕輕,彷彿只是漫不經意的一問。
“所以說,還是一開始就把你留在那兒更好,對吧?”
裴映雪含笑看向她手上的小鳥,那隻鳥就像感覺到了甚麼,軟下身體,緊緊地貼在了她掌心。
但衛清漪就遠沒有這麼淡定。
她原本放鬆下來的精神再次繃緊了。
也許是裴映雪最近表現得太溫順,她幾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對的是一個多麼危險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從她這裡找到了樂趣,所以才會在有些時候聽從她的話,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已經能夠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瞭解他。
她不應該太忽視這種潛在的約束。
“行吧,那我們說好。”
衛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團,斟酌著言辭,她選擇退了一步,但還是儘量為自己多爭取到一點餘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話,不管用傀儡還是別的甚麼東西,都得讓我知道,這樣可以嗎?”
前面的事實已經證明,不是在任何時刻,她都能改變裴映雪的決定。
比如現在,他不想改變心意的時候,無論她是要求他,還是懇求他,他都不會因此就聽從她的話,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
那就接受現實,當作是他感官比較靈敏吧。
和一個隨時隨地不可控的瘋批打交道,只能學會退讓,壞一點的結果總比壞十倍好。
“好啊。”他答應下來,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語氣卻乖順至極。
那隻鳥撲動翅膀,又飛上她的肩頭,輕輕蹭著她的脖頸,羽翼如雲團一樣蓬鬆柔軟,是全然信賴的姿態。
“從今往後,只要我想看你的時候,就會告訴你的。”
*
大堂裡,喬慕青正趴在桌子邊,一邊唉聲嘆氣,一邊抓耳撓腮,像是面對著某件極其棘手的難題。
王銘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遲遲沒動的筆和紙張:“你們宗門的月報真有這麼難寫嗎?”
“你說得輕鬆!”喬慕青氣鼓鼓地一拍桌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來試試幫我寫就知道了!”
剛坐下的辛白及時閉上嘴,默默離這團黑沉沉的低氣壓遠了一點,避免自己被無辜殃及。
喬慕青抓著筆,半天都沒動一下,倒是把大堂裡來來回回的每張臉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剛進門的兩人,她頓時眼前一亮。
“清漪,快來幫幫忙,幫我看看該怎麼寫。”
衛清漪剛拿下肩上停著的小鳥,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裡,聞聲朝她走去:“怎麼了,要寫甚麼?”
“你看,就是這個。”
喬慕青把她一把拉過去坐下,指著桌上的紙筆,哭喪著臉:“我雖然達成了修煉要求,可以出來遊歷,但也不能一直亂逛,每個月都要給師門彙報一次最新的進度,他們說這個叫月報。”
說著說著,她一臉羨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邊的人:“你看,王銘就完全不用幹這些,他好悠閒。”
畢竟王銘本來就是散修,再加上師父已經亡故,自然不需要這種東西。
王銘已經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劍,聞言抬起頭,看著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談正事的時候話一直比較少,喬慕青早就司空見慣,她視線轉回來,卻像是恍然想起了甚麼,冒出一個疑惑。
“清漪你難道不需要彙報嗎?我看你好像都沒有和清虛天聯絡過誒。”
衛清漪:“呃,這個……”
這個問題還真是難以回答。
因為她之所以沒跟師門聯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儲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後,她用來聯絡清虛天的傳訊符也丟了。
但這種理由說出來當然很尷尬,並且站不住腳,畢竟實在不行,她還可以找附近的勢力,讓他們代為聯絡宗門。
然而衛清漪到底有那麼一些心虛。
她終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記憶,性格表現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師門清虛天裡。
所以,對她來說,拖延才是最好的選擇,回宗門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斷轉開了話題:“暫且還沒到聯絡的時候而已,不過慕青,你在月報裡具體要寫甚麼?”
喬慕青的注意立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難題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報的時候,我提到了要來千鑑城,所以肯定得寫上這裡遇到的問題,但這不是還沒多少進展嘛。”
她冥思苦想著,突然敲了敲腦袋:“我知道了,雖然沒查到底,但我們好歹毀掉了兩個窩點,救下了一些凡人,這兩條倒是可以寫上去,然後還找到了個寧州雲家人,嘶——”
說到傀儡的事,喬慕青變得猶豫起來:“但他這個情況太嚴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寫。唉,算了,就當給宗門通報一下訊息吧。”
此時,傀儡依然被他們安置在樓上的房間裡。
衛清漪已經對他說過,等事情結束後再把他送回雲家,所以這段時間,他恐怕只能暫時呆在這兒了。
喬慕青接著磨磨蹭蹭寫月報,還沒寫完,就已經到了中午的飯點。
大堂裡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不好再佔據桌子,於是除了辛白留下,準備招呼夥計來點菜,其餘人都紛紛起身離開。
王銘收劍入鞘,不經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這次態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厲色地質問,但眼底的懷疑之色仍在。
但是說實話,他也懷疑得正常,畢竟裴映雪作為一個名義上的凡人,來千鑑城以後幾乎沒有吃過東西,跟辛白對比鮮明,很難不讓人覺得奇怪。
所幸這點小事很好解釋,衛清漪念頭一轉,很快就找了個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點也不會餓,不用擔心他。”
裴映雪依然隨意地逗弄著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鳥,聽到這句話,才帶著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補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兩個李子,包括你的份。”
衛清漪被打了幾回岔,都快忘記這回事了:“啊……對哦。”
王銘還想再問甚麼,這回喬慕青卻搶先一步拉了拉他,順便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你別說話了,我待會有事要告訴你。”
他動作一滯,遲疑了片刻,見喬慕青神色不像開玩笑,終於點點頭,把話嚥了回去。
喬慕青松開手,對衛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鎮定,似乎是想讓她安心。
衛清漪先是一怔,而後想起了曾經旁觀過現場的辛白。
隱約間,她彷彿明白了他們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對喬慕青透露了甚麼?
就算他礙於之前的保證和承諾,未必徹底說得明白,但以喬慕青的聰明,再結合種種蛛絲馬跡,估計也能想通個十之八九。
“對了,我剛剛問了辛白一件事。”
她領悟了這個眼神的含義,和喬慕青心照不宣地略過前面的問題,轉而提起另一個值得考慮的疑問。
“因為我還是覺得,辛白當時生氣得另有理由,所以我問了他,當時到底為甚麼會突然發脾氣。但他卻說,他回想時也不知道為甚麼,只是覺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氣。”
“就是啊,”喬慕青皺眉,“說到這個,我其實也覺得奇怪,小白可平時不是這樣計較的人。”
王銘冷靜下來思索,半晌道:“難道……是有甚麼影響了他?”
衛清漪接著梳理下去:“從進城以來,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那有甚麼事情,是我們沒有接觸到,但卻能直接影響到他的?”
“非要說的話……”
喬慕青埋頭苦思,“是不是吃了甚麼東西?畢竟我們都辟穀,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總不至於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發作也太慢了。”
食物嗎?
好像已經逐漸接近了,但仔細考慮起來,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釋的疑問。
衛清漪心中忽然閃過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裡喝茶時,那杯茶水中古怪卻無法描述的味道。
有個念頭,雖然還只能算是猜測,但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令她亂糟糟的思緒篤定了下來。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這裡的水在影響他!”
原本一團亂麻的線索,在這裡忽然得到了短暫的交匯。
剛入城時,她在水中見到的血淚,裴映雪後來告訴她,或許是因為怨氣而生,但問題是,她並沒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氣。
如果不是屬於她的,那麼就是屬於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裡必然有著隱晦的怨氣,那股怨氣傳遞給了他,這才讓他產生了不知來由的怒火和怨懟!
一旦把這條線連了起來,其他那些複雜不清的謎團,似乎也逐漸現出了零星的線頭。
目前已經非常確定,造成她和辛白兩個人穿越的源頭,絕對和一片夢境中的湖水有關。
而辛白突如其來的脾氣,線索也指向了水。
這兩者之間,到底會不會有甚麼關聯?
作者有話說:這時候就是一種有點心動但又不明白的狀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