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重逢
“父親!母親!請聽兒子一言!”
凌輕越匆匆趕來,他的聲音比人先到達大家跟前。
“雲新她也是被那該死的書牽扯進來的無辜者!”
方才那一幕還印在他腦海中。
前面走著的家人,後面落寞跟著的凌雲新,中間一小段距離似乎象徵著他們的隔閡,還有那些被該死的書引發出的陰差陽錯。
不論如何,凌輕越都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所以他頭一次為別人說情,急得幾乎站起身來:“嬌嬌的事,雲新她絕非故意,她也不想的。”
“嬌嬌她……”凌輕越語氣低落,“其實也很喜歡雲新。”
雖然凌明皎沒有說,但好歹當了十多年的兄妹,凌輕越一眼就能看出來。
凌明皎很欣賞凌雲新。
凌容望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我們都知道。”
凌輕越疑惑看向兄長。
他後知後覺:“等等,你們沒有遷怒小云新?”
“冤有頭債有主。”
凌成軒瞥了他一眼:“我們還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
凌柏鷺湊到哥哥身邊:“娘已經認了雲新當女兒,三哥放心吧。”
凌輕越沉默了。
他遠遠看去,還以為家裡人和凌雲新吵架了,於是不管不顧地先說了那麼一番找補的話。
結果,原來他們根本就沒有遷怒小云新?
凌柏鷺看出哥哥的尷尬,他自然轉了話題:“三哥,我扶你上輪椅吧。”
凌輕越沉默著上了輪椅。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是他還是不死心地環顧四周。
沒有。
沒有凌明皎。
凌雲新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她的手搭上輪椅,緩緩推動起來。
“嬌嬌果然還是消失了。”
中宮外匆匆的那一眼,凌輕越就發現了妹妹身體的異常。
但當時情況太緊急了,他只來得及和妹妹說一句話,還是一句挺重的話。
凌輕越想告訴她自己在兩次迴圈中的生活,告訴她自己很想念她,告訴她新來的妹妹是個好人,告訴她你真的很厲害,告訴她……
現在想這些有甚麼意義?
他在心底嗤笑自己。
凌輕越自嘲般喃喃道:“誰能想到,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的人,竟然是我。”
凌雲新:“對不起。”
“不是小云新的錯。”
凌輕越回眸苦笑,安慰她:“我說這話又不是為了要惹你道歉。”
他怔怔出神:“我只是……不甘心。”
凌雲新沉默看著哥哥。
她輕聲說著:“我也不甘心。”
明明付出了這麼多,合力度過了千難萬險,偏偏在最後關頭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
本應是相聚同慶的完美結局,此刻卻被生生剜了一塊去,讓所有人的興奮和喜悅都凝固、消融,最後化作茫然與萎靡。
兄妹倆無言良久,相互攙扶著跨進凌家的門檻。
容瑕走在二人身旁,自然也聽到了剛才那一番對話。
她兀自嘆了口氣:“雲新,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失去女兒難過嗎?
難過。心臟此刻還酸楚地要命,指尖生疼。
但她能遷怒其他孩子嗎?
容瑕無法苛責孩子們甚麼。
凌容望幫忙一起把輪椅抬進來:“阿綰還在凌府等著我們,先回家吧。”
“先回家。”
沐紓綰候在凌府前廳,她看到眾人的身影后精神一振,快步迎了上去。
“新新回來了,”她笑著打趣道,“現在的凌容望總能認出我了吧?”
凌容望:“阿綰,我能。”
被“書”操控著拔刀砍向心上人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凌雲新也想到了此處,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把簪刀還給沐紓綰,真誠道謝:“辛苦綰姐姐了。”
沐紓綰掩面笑著:“我不過留在凌府待命罷了,哪能有直面書害的新新辛苦?”
她伸手接過簪刀,仔細檢查著凌雲新周身,見來人沒有明顯傷處,只是精神不振後才放下心來。
沐紓綰向其他凌家人行禮:“凌伯父,容伯母,紓綰冒昧登門,有失禮數,萬分抱歉。”
容瑕快步上前:“綰綰快請起。”
凌家人早已認下沐紓綰這個兒媳與大嫂的身份,再說,燕京貴女中鮮少有出其右者,沐紓綰品行端莊,為人溫和有禮,誰人來了都說不出半句不是。
沐紓綰和凌家人一一寒暄著,關係親近。
她露出輕鬆的表情:“誒呀,能解決書害便好。小云新果然厲害。”
凌輕越扯出一個笑:“誰說不是呢。”
凌雲新心不在焉地收下二人的誇獎,而後問詢:“綰姐姐,凌府中可有變故?”
沐紓綰點了點頭。
她唏噓道:“小云新這下說到點上了。凌府中果真有變故。”
真有變故?!
凌雲新剛放鬆下來的情緒一下子繃緊,凌輕越也直起了身,兩人正色朝沐紓綰看去。
“放心,不是壞事。”
沐紓綰斜倚在門上,她逗弄弟弟妹妹:“我帶你們去變故發生之處一觀。”
凌雲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或許是她潛意識想要轉移注意力,或許是心中雜亂的情緒阻礙了思緒,總之,此刻她成功被勾起了興趣,恨不得馬上去瞧瞧。
沐紓綰領著她往後院走去。
凌輕越搖著輪椅跟從其後。
其他凌家人彼此對視一眼,也跟上凌雲新的步伐。
“說來,可著實嚇了我好一跳。”
沐紓綰一邊走一邊說著。
她做出鬆了口氣的模樣:“府中的下人竟是在一瞬間出現的。”
有那麼一瞬間,空中月華盛綻,晃得她下意識閉眼。
再睜眼時,世界就恢復了正常。
蟲鳴狗吠,侍從悄悄走過的身影,還有脫離桎梏的感覺。
那時沐紓綰就明白,雲新妹妹贏了。
她贏了,他們所有人贏了,一定是這樣的。
“然後呀,他們就來找我說,道是這院子裡有動靜。”
沐紓綰走的這條路,並不是通向凌雲新院子的路,但讓凌雲新莫名感到熟悉。
就好像……自己曾經走過很多次一樣。
她突然想到了甚麼。
凌府中,除了自己的落腳處外,自己經常去的地方……
沐紓綰踏進凌明皎的院子。
“我方才已經來看過了。”
沐紓綰進入主屋,她挑起珠簾,側身示意凌雲新先進。
“場面或許會有些駭人,但云新妹妹放心,我先瞧過了,沒事的。”
凌雲新已經意識不到沐紓綰在說甚麼了。
她怔怔地看著床鋪上那個虛弱的人,整個人腿腳像是在地底紮根,再難邁出一步。
“明皎!”
凌雲新撲上去,淚珠瞬間摔落。
“凌明皎……”
她不敢靠近,只死死剋制住自己趴在床邊,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
凌明皎渾身是傷,她虛弱臥在床上,渾身血色。
但,她是鮮活的。
凌雲新小心去碰對方的手,又在觸及到面板的一瞬猛縮回指尖,好似被她的體溫燙傷。
“彆著急,沒事的。”
沐紓綰把失魂落魄的凌雲新攙扶起來:“嬌嬌妹妹出現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差人去請了醫師,很快就到。”
說話間,凌家人也陸續進了屋內。
容瑕幾乎失聲:“嬌嬌!”
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會驚擾到床上的血人。
凌明皎緩緩睜開了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身旁的凌雲新,而後是身後的家人們。她一個一個仔細地看過去,目光瀲灩。
“嬌嬌。”
凌容望走上前,小心翼翼道:“還能認得我們是誰麼?”
凌明皎看著他們:“阿孃,大哥,大嫂。”
她撫上床邊之人的手,綻放一個燦爛的笑:“還有小云新。”
凌雲新雙手握住凌明皎:“明皎,你是不是不會消失了?”
她不敢緊握對方,生怕會讓她吃痛。
凌明皎反而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我消失後,冥冥中感覺有一股力量在把我往回拉,而後我便出現在這裡了。”
她被凌輕越攙扶著,不停吸著冷氣坐起身,轉而看向自己的身軀。
在這種場合下,凌明皎甚至有餘裕思考:“我的身體應該是回到了墜馬的那天。”
看起來是很嚇人,傷筋動骨免不了,但幸而在馬場有三哥保護,所以沒有性命之憂。
只需要悉心養傷,應該就能恢復健康。
“還有,”凌明皎看向凌雲新,“現在我的身上沒有主角氣運了。”
凌雲新終於展露一個真心的笑:“在進入你的院子後,我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主角氣運也消失了。”
兩任主角彼此笑開。
她們身上再也沒有了“主角”的身份禁錮,卻已經自由活在眾人的簇擁與愛中了。
容瑕欣慰道:“不管怎麼說,嬌嬌能活著便是好事。”
凌輕越眼眶紅紅的,他把臉別向一旁。
話語間濃濃的鼻音出賣了他:“還行,我的輪椅沒白用。”
凌柏鷺高興湊在三哥身旁:“太好了!一家人團聚!”
沐紓綰倚在門框邊,看著室內眾人高興的面龐,不禁也微笑起來。
“看來我還錯過了不少事。”
“不過,”她放鬆笑著,“真是令人高興的重逢呢。”
凌容望與她並肩而立:“以後細細說給阿綰聽。”
他看著眾人的中心。
那裡有兩位姑娘,一人受傷半躺在床,一人狼狽半跪在地,她們彼此笑著哭著,最終緊緊相擁。
凌雲新哽咽著叮囑她:“好好養傷。”
“你能回來實在是太好了。”
凌明皎拍拍對方的背,她突然小聲問著:“小云新,是不是你做了甚麼,才讓我回來的?”
凌雲新看向她。
凌明皎眸底一片狡黠:“要不然……怎麼我們兩個身上的主角氣運都沒有了呢?”
“甚麼都瞞不過你。”
凌雲新扶著她倚在枕頭上,沒有解釋甚麼。
凌明皎還看著她。
“小云新現在也算是我的妹妹吧?”
“這麼一想,”她笑起來,“這種以後……可真令人期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