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相見
凌雲新跑出了中宮。
眾人早就覺察到世界發生的變化，他們在中宮門前嚴陣以待，直至推門聲猝然響起！
凌雲新揹著凌明皎，狼狽極了，她甚至來不及解釋甚麼：“燕平寒！回凌家，快！”
燕平寒伸出雙手：“把人給我！走這邊！”
凌雲新把凌明皎交給他，她顧不上休息，又趕緊向前邁步。
不行，速度還是不夠快，就要來不及了！
得再快一點！
凌雲新揚聲道：“三哥！輪椅！”
“給你了！”
凌輕越毫不猶豫把自己甩到地上，手中輪椅一推，燕平寒轉瞬接過，把凌明皎放了上去。
他雙腿無力，整個人只能趴在地上，但目光一直盯著兩個妹妹。
凌明皎耷拉的眼皮使勁抬起，她看著地上滿身泥濘的哥哥，心中一陣酸楚。
她張嘴，無力喚著：“三哥……”
“別，閉嘴。”
凌輕越哆嗦著爬到她身邊，咬牙道：“沒人這時候想聽遺言，回家再說。”
而後，他艱難看向另一位妹妹。
凌輕越紅著眼懇求：“凌雲新，求你。”
凌雲新應下：“嗯。”
她和燕平寒推著輪椅，以最快的速度向凌家奔去！
虞楓彤很快調整好情緒，她飛身躍出：“我先去凌家把人叫出來！”
火紅的身影決絕向前，很快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凌明皎坐在輪椅上，分明是在這麼急迫的氣氛裡，可當事情真的到了這一步，她卻突然從複雜的情緒中抽離，整個人如置身事外般，感受著一片空無的坦然。
“她竟然沒有先諷刺我一番，真是不習慣……”
凌明皎喃喃道。
凌雲新：“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聽她罵你。別高興太早。”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凌明皎聽得懂凌雲新話中的意思，但她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呼嘯風聲蓋過了心照不宣的沉默，刮過臉頰的雪遮掩了滾落的淚珠。
燕平寒突然示意凌雲新：“阿雲，牽住我。”
凌雲新直接攥緊他的胳膊。
燕平寒提氣而行，速度竟是又快了幾分！
凌雲新死死抓著他，又去護著輪椅上的凌明皎。
凌府和中宮的路程並不算長，但現在，每跑一秒都像是凌遲一般的折磨。
“新新！”
虞楓彤的聲音從前方而來：“新新！我把凌家人帶來了！”
容瑕的身影最先出現。
她跑得髮髻凌亂，多少年沒有過這般狼狽的模樣，眼睛卻牢牢盯著一站一坐的兩位姑娘。
“雲新……嬌嬌……”
容瑕幾乎說不出話，只一遍一遍喚著她們的名字。
凌雲新聽到這裡，趕緊推著輪椅向前：“嬌嬌回來了！”
她俯下身子，低聲和坐著的人交談：“凌明皎。”
凌明皎抬眼去看她。
凌雲新抿著唇，看不出表情好壞，淡淡說著：“凌明皎，家裡人都很想你。”
“謝謝你，小云新。”
凌明皎語氣虛弱：“我已經數不清我說了多少句謝謝了。”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凌雲新擺了擺手，她把凌明皎推進家人簇擁中，看著漸漸圍攏上來的凌家人，沉默著抽身離開。
燕平寒待在一邊，凌雲新猶豫了一會，也走到他身旁，兩個人並肩站著。
“不和凌家人站在一起麼。”
燕平寒垂眸看她。
凌雲新嘆了口氣，釋然一笑：“不啦。”
“他們才是一家人，”她低聲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人，現在過去打擾家人團聚，多不好啊。”
燕平寒定定看著她。
他似乎想說甚麼來寬慰對方，可是當目光觸及到她疲憊的面容後，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燕平寒挑起另一個話題：“阿雲，現在那本書的控制解除了，你以後……有甚麼打算？”
凌雲新搖了搖頭：“我沒想過。”
從劇烈的情緒中抽身後，先前幾次透支力量的疲憊加倍湧了上來，她只覺得好累。
“阿雲，”燕平寒輕聲問她，“你以後能回家嗎？”
“不知道。”
凌雲新語無倫次：“或許可以吧，畢竟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但應該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書之前好像說過。我不知道。”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
燕平寒看著她：“之前你說的話，我沒有忘。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請不要丟下我。”
“安心啦。”
凌雲新暢想著回家之日的到來，心情都好了不少：“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呢，再說，我肯定還要在這裡呆很久的。”
她看著眼前的一幕。
凌明皎虛弱地坐在輪椅上，凌家人圍在她身旁，不知在說些甚麼。
他們的表情，既幸福又悲傷。
凌雲新暗暗嘆了口氣。
之前和凌家人相處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看到真正的家人相處，她才意識到之前自己和他們之間的隔閡。
這不是凌家人故意為之，也不是她刻意的躲避，只是……說到底，他們不是真正的家人。
假的終究是假的。
燕平寒牽住她的手：“阿雲，你在害怕。”
她的指尖冰冷無溫，正微微顫抖著。
凌雲新握住他：“嗯。”
“從來沒和凌家人相處過，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們會怎麼看自己？
他們會怎麼看這個間接害死凌明皎的兇手？
凌雲新心裡沒有底。
在一切結束後，她褪去了結局時的果決與勇氣，也卸掉了一往無前的衝勁。
只要有不熟悉的新角色出現，她就縮回自己堅硬的殼子裡，重新變成那個沉默又怯懦的人。
這種時候，她也只是個膽小靦腆的普通人。
“不用擔憂。”
燕平寒安慰她：“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會讓你為難。而凌家世代簪纓，從家風而言，他們也絕不會做出令你不喜的舉動。”
“況且，”他微笑，“阿雲，你已經有很多退路了。東宮和護國大將軍府的大門永遠都會為你敞開。”
凌雲新點點頭。
她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凌明皎說我現在已經是完整的主角了。”
“主角的身份、氣運甚麼的，都已經完全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
凌雲新晃著燕平寒的手，和他分享：“我看這個世界的時候確實感覺有點不同，但也僅止於此。”
“主角的氣運，”她思索，“到底有甚麼用呢？”
燕平寒：“還有很多時間去慢慢探索。”
“不，時間就快到了。”
凌雲新看向凌明皎那邊。
凌明皎整個人幾乎完全消失，她的頭無力耷拉下來，連抬眼都變得很困難。
但她仍然強撐著睜開眼睛。
凌明皎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就這麼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家人，目光反覆在每個人臉上描摹而過，像是要把這份珍貴的記憶鐫進腦海深處，一直留到最後一刻。
凌雲新遠遠地望著她。
“如果可以。”
她低聲喃喃：“我希望能用所有的主角氣運換凌明皎活下來。”
凌雲新：“她是個勇敢的人，不應該被我們遺忘。”
很可惜，她的祈禱並沒有立刻迎來回音。
凌明皎在家人的簇擁下微笑，她的最後一點身體隨之化作透明，就此消散在這個雲銷雨霽的世界上。
夜色如墨，卻有點點熹微晨光破雲而出。
新的一天到來了。
凌雲新怔怔地望著這一幕。
她久久回不過神，連凌家人朝自己走過來了都沒發現。
容瑕還紅著眼，她走到凌雲新面前，小心呼喚她：“雲新……”
凌雲新看向她。
這還是容瑕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凌雲新不知該如何表現，她目光躲閃，下意識向燕平寒靠去。
“對不起，容夫人。”
她躲閃著道：“我沒有把她留下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生分了呢？”
凌雲新猛地抬頭。
容瑕抹掉淚珠，無奈笑著：“嬌嬌是我們的女兒，雲新，你也是我們的女兒，凌家的寶貝啊！”
凌雲新：“誒？”
預想中的斥責沒有出現，凌家人甚至沒有和自己生分，就好像昨天他們還在一起生活似的。
“雲新。”
凌容望走到她身邊：“你所做的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裡。”
“我不敢妄然以兄長的身份自居，但請你相信，凌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凌雲新有些手足無措。
“可你們也知道了，我不是凌明皎。”
她站在原地，仍不敢向前：“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我的存在，凌明皎才……”
“這不是你的錯！”
凌成軒大步邁到她身邊：“都是那本殺千刀的書的錯！”
凌雲新眨了眨眼，她茫然看著身邊的人，似乎還在懷疑眼前一幕的真假。
一方帕子出現在她眼前。
“給，帕子。”
凌柏鷺給她拭去眼淚。
凌雲新低下頭：“我本來以為，會被你們趕出府。”
凌闕：“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人都不會對恩人這樣做。”
容瑕注意到旁邊的太子，還有兩人交握的手。
她強撐著禮儀開口：“太子殿下，可要隨雲新去府中坐坐？”
“多謝容夫人好意。”
燕平寒委婉拒絕：“但災厄方定，平寒還需處理後續事務，便不討擾了。”
他向凌雲新微笑：“阿雲，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嗯。”
凌雲新叮囑他：“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燕平寒頷首：“我省得的。”
他轉身離去，還記得把凌輕越的輪椅捎上。
凌雲新看著眼前的眾人，她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不知該說些甚麼。
容瑕柔和了神色，俯身問她：“雲新，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凌雲新點點頭：“好的，謝謝。”
凌成軒想說些甚麼，又被凌容望制止。
他輕輕搖了搖頭。
雲新需要的是自我調整的時間，太過囉嗦的關心，只會給她壓力。
凌家人走在前，凌雲新落後他們幾步，遠遠看去，反倒像是鬧了彆扭。
凌輕越極速趕來時，首先看到的就是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