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主角
兩任主角互相看著對方。
凌雲新剛從耳鳴的狀態中恢復，整個人的精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此時還回不過神來，就這麼愣愣地看著她。
凌明皎眼神放空，似乎正在接收甚麼。
過了很久，凌明皎皺眉，她抬手抓住棺材的邊緣，試圖坐起身。
凌雲新呆呆地去拉她。
凌明皎輕聲道了句“多謝”，而後靠在棺材板上，用目光仔細描摹著眼前的人。
她直截了當發問：“你就是新的‘主角’？”
凌雲新點點頭：“是。”
兩次迴圈的記憶宛如走馬燈般，轉瞬間在兩位主角的腦海中走了一圈。
她看到凌明皎在崩塌的世界中踽踽獨行，看到凌明皎眼眸中從未熄滅的光亮。
她看到凌雲新在茫然的迷霧中辨清方向，看到凌雲新一次次爬起向前的堅韌。
凌明皎率先勾起一個虛弱的笑：“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加可愛、更加善良。”
“你做了這麼多，真的是辛苦了。”
“現在，主角的詛咒已經解除，你已經是完全的主角啦，”她輕聲道謝，“謝謝你。”
“謝謝你來到這個世界，也謝謝你為拯救大家所做的一切。”
點點光亮從破碎的書和凌明皎的體內逸散，不由分說落到凌雲新身體裡。
凌雲新感覺自己身上發生了變化。
具體甚麼變化說不出來，但現在，自己無論看向哪裡，都有一種超脫於世界之外去記錄的感受，像是有個廣角大攝像機一直在自己眼前。
“這就是完全的主角氣運？”
“是。”
凌明皎悉心解答：“上次迴圈中，我看到的世界，便是這樣。”
“你應該有過聽力上的異常吧？比如能聽到旁人聽不到的聲音？這其實也是主角氣運的一部分。”
她失笑：“剛才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你不太對勁。”
“或許是因為我並未完全死去吧，這次迴圈中的你，其實一直是‘不完整’的。所以之前你只有聽力上有異常。”
凌雲新：“那你呢？”
“我？”
她像是沒想到對方會這樣發問，有片刻的驚訝。
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凌明皎斜倚在棺材上，氣度超然：“我不過是上一代的主角，被廢棄的女主，現在，你才是真正的主角，而我該說再見了。 ”
她就像一個世外高人，向偶然闖入的年輕人傳授了機緣後，就準備笑著迎接自己早該到來的終局。
凌明皎從容微笑著，交代後事一般：“再一次謝謝你，然後，再見。”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凌雲新手足無措地比劃著，眼中盈滿擔憂，語氣急促：“我們廢了這麼大工夫才找到你，世界才剛恢復正常啊。”
“上次迴圈中，你還嘗試了這麼多拯救大家的方法，付出了這麼多……”
凌雲新：“我們應該一起回凌家！”
她握著凌明皎的手，認真望進對方的瞳中，眼底一片澄澈。
凌明皎的手被凌雲新鄭重握住，她眨了眨眼，突然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小云新，你啊！”
她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話一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凌明皎拍拍凌雲新的肩膀，臉上盡是恣意灑脫，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去向。
“你啊你，現在，你才是主角啊！”
“不要難過嘛，”她唇角隨意勾著，笑出的淚花還掛在睫上，“換個思路，我們一起拯救了世界，請為我們倆慶祝吧！”
凌明皎的聲音放了柔。
“再說了，你之前過得那麼苦，現在終於苦盡甘來，可以享受享受生活了，之後的日子，要開心一些啊。 ”
凌雲新全然不聽她這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她依舊認真望著面前的人，語氣懇切：“可是……現在我所享受到的一切，本應是你的。”
“家人的寵愛、朋友的關心、還有主角的待遇，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凌明皎怔住了。
凌雲新抬眸：“……家裡人都很想你。”
凌明皎唇邊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家人。
最愛她的家人。
支撐著她度過一整次迴圈的家人。
她最思念、最愛的、最想再看一眼的……
凌明皎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卸去那副遊刃有餘的超脫模樣，幾次想要重新展露一個笑容，可是眼淚始終止不住。
凌雲新輕柔擦拭著她的面龐，用自己的沉默表達感同身受的酸楚。
凌明皎避開了她的手，坐在棺材裡泣不成聲。
她磨著牙埋怨：“小云新，你還真是可惡啊。”
凌雲新見多了傲嬌，此刻當然能意識到這位前任主角的口是心非。
她只是闡述自己的想法：“我們一起撕碎了這該死的書，我們也應該一起回家！把手給我！”
凌雲新蹲在棺材外，凌明皎坐在棺材內。
薄薄的一道木頭，好似分割著兩人生與死的處境。
“把手給我！我拉你出來！”
凌明皎垂下眼眸，昏暗光線在她的臉上投出不詳的陰影。
她輕聲說：“謝謝你。”
“但是……沒有必要了。”
凌明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應該感覺到了吧？書消失後，主角的身份也好、氣運也罷，已經完全歸順於你了。”
她抬眸看著眼前之人焦急萬分的神情，驀地笑了。
凌明皎：“現在，你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她轉瞬間就從淚盈於睫的狀態中抽離出來，重新恢復了迤迤然的模樣。
凌雲新的手還懸在她身前，可凌明皎始終沒有接。
她好像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宛如曇花一現般的結局。
凌雲新擰著眉問她：“我是完整的主角，那上一代的主角會怎樣？”
凌明皎沒有回答。
凌雲新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她的語速愈發快了，聲音也不禁放大：“這個世界不能同時有兩個主角存在，你會消失嗎？”
這話直指重點，一丁點委婉都沒帶。
然而，被詢問的人臉上沒有半分不耐，她只是抬起了頭。
凌明皎坦然道：“會。”
凌雲新心頭一滯！
凌明皎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人：“我會漸漸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
她淡然說出書告訴自己的下場：“用不了多長時間，爹孃和哥哥就不會想起我了，在他們的印象中，凌家的大小姐從始至終都是你。”
“其他人也是一樣。”
那時的書把她囚在系統空間內，惡狠狠地威脅著。
“先是家人，再是友人，最後是陌生人，他們的記憶會被逐步替換，凌明皎，那個禍害你家裡人的冒牌貨會成為唯一的凌家大小姐，你真的甘心嗎？！”
那時的她只是嗤笑：“甘心啊。”
這當然是故意氣“書”的假話。
但現在想想，若是不甘心，可就遇不到這麼善良可愛的小云新了。
凌明皎不禁莞爾。
與書對峙的記憶漸漸飄遠，連帶著她的身軀都感到輕快起來。
凌明皎突然想到了甚麼：“啊對了，小云新，你不用擔心他們找回記憶後會對你不利。”
“我那些兄長雖然有很多毛病，但是他們對家人的態度還是挺好的。”
她手摸著下巴，認真琢磨起來：“最多半年，等記憶替換完成後，你就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凌大小姐，不會再有凌輕越初見你的那種事了，放心。”
凌雲新不想聽這些。
她現在只關心：“難道就沒有讓你留下來的辦法？”
凌明皎住了動作，苦笑：“小云新，主角是唯一的。”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身軀，心下了然。
怪不得剛才覺得身體輕了很多呢。
不知是主角的勘誤還是甚麼，從腿腳開始往上，凌明皎整個人正在漸漸消失。
她神色更加虛弱，卻粲然一笑：“如你所見，我已經在消失啦。”
“不過，我竟然還能和下一任主角說說話呢！這已經比我預想的好很多了。”
凌明皎的笑容分明燦爛無比，可她看起來好難過啊。
凌雲新喉頭像是哽住了，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有眼眶通紅。
這算甚麼？
必須獻祭一個前任主角才能達到的終點，算甚麼完美結局？
必須犧牲一個活生生的人才能勉強進行下去的故事，算甚麼大團圓？！
她強迫自己思考，思緒飛速轉動，嘗試在諸多可能中找到能解救她的那一條路。
“我說過……我們應該一起回家。”
“不論如何，我都應該送你回家！”
凌雲新猛地站起身，再次朝棺材內伸手。
“把手給我！上來！”
凌明皎抬頭看著凌雲新的手，她歉意微笑著，示意自己正在消失的雙腿，自嘲一般搖了搖頭。
“趕不上了。”
凌雲新：“一定能趕上！”
凌明皎不搭她的手，她就直接伸進棺材裡。
凌雲新一把握住凌明皎，身體全力往後一倒，把她半個人都拽了出來！
她半跪在地，死死握著凌明皎的手，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
這次，凌明皎沒有再抗拒。
她緊緊抱著凌雲新的脖子，將僅剩的半幅身軀全權交託給她。
凌雲新穩住身形，她提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起身！
哪怕方才剛透支過一次，哪怕她還一直沒有休息過來……
凌雲新咬牙站起身。
她感受著背上之人越來越輕的身體，感受著那急劇冷卻的體溫，以及慢慢消散著的意識。
“我們回家……”
凌雲新的眼淚又糊了滿臉，她現在特別想嚎啕大哭。
特別、特別想。
“我們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