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夢拾星
“小妹回來啦？”
“小妹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為兄好去接你！”
“在外面玩得還高興嘛？今天可是除夕呀，大家都等著你入席呢！”
凌家人簇擁在凌雲新身邊，你一言我一語，雖然場面有些混亂，但沒有人會否認，這些語句中蘊藏的全是關心。
“大家……”
凌雲新看著眼前的人們，只覺得恍惚。
凌成軒攬著雙生哥哥，隨意笑道：“嬌嬌，別在這麼個風口說話，咱們到屋裡去，走。”
他心安理得拋下兄長，拉著妹妹往屋裡衝。
凌柏鷺追在後面，替凌雲新摘下斗篷：“裡面暖和，外袍先脫了吧。”
容瑕斜倚在門口：“慢點跑，別摔了。”
凌闕給她拉開椅子：“嬌嬌，快來，飯都要涼了。”
凌雲新站在眾人簇擁之中。
室外的風呼嘯而過，夾雜著雪花掠過她的髮絲，露在外面的臉很快變得冰冷，連帶著指尖都凍得發燙。
室內的暖光投在她身旁，親人的笑靨綻放在她面前，只需踏出一步，就能把他們毫不作偽的關心照單全收，用溫暖的情緒填滿冰寒刺骨的軀殼。
只需踏出這一步。
北風又急了幾分，凌雲新下意識向暖源靠近。
她朝凌家人踏出一步。
頓時，眾人又圍了上來。凌柏鷺牽著她的袖子：“嬌嬌，你愛吃的菜都已經上桌啦，等吃完我們出去放鞭炮好不好？”
熱切的氛圍燻得她眼眶發熱，迫不及待地想沉浸其中。
“好。”
她聽到自己有些啞的聲音：“過年……”
“過年就該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在一起守歲！”
凌成軒衝她眨眨眼：“來吧嬌嬌，拿筷，開吃！”
凌雲新乖巧拿起筷子：“謝謝二哥。”
“家人之間說甚麼謝？”凌容望把雙生弟弟面前的點心盡數撥給妹妹，“喜歡甚麼就直接拿，沒人和你搶。”
凌成軒：“喂！”
他作勢要打兄長，凌容望微微一笑，根本沒躲。
凌柏鷺倒是被嚇了一跳，他趕緊把自己面前的點心遞過去：“二哥吃我的吧。”
望著弟弟擔憂的眼睛，凌成軒肘了一下身邊的人：“看看，人家小四對我多好。”
飯桌上雞飛狗跳，但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意。
容瑕淡定地看幾個兒子互掐：“唉，一年到頭就沒個安生的日子。”
凌闕給女兒夾菜：“小子太皮了，還是嬌嬌好。”
凌雲新聽著哥哥們你來我往互揭老底的對話，也不禁笑彎了眼。
若是時間能一直停留在此刻，該有多好。
“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一直過這樣的日子。”
該死的聲音又來了。
“不要偷偷罵我嘛，”這道聲音甚至還染上了幾分委屈，“這明明是你自己想要的呀。”
這一次，凌雲新沒有急著反駁它。
她拿起筷子，挑著自己喜歡的吃，似乎在思考甚麼。
書的聲音頗有撒嬌的意味：“我的主角，這種日子你以後可以天天過的呀。你不是不喜歡讓凌家當反派嗎？改，都可以改！”
“你之前騙過我。”
凌雲新嘴上吃飯動作不停，心中正在和“書”討價還價。
“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我做一切決定都不會被他們知曉，但你沒有做到。你既然騙了我，又讓我如何去相信你？”
雖然是質問的話，但凌雲新的語氣有些微妙。
強勢，但沒有強勢到無從插手的地步，結合她有意無意透出的一點點嗔怒之意，反倒像是在強撐著面子，爭一口氣罷了，不是真的想反駁它。
“哎呀上次那是意外！”
童聲連忙解釋著：“我是個退休系統嘛，那個甚麼光幕是我力量的逸散，我真的不知道！”
“這次，我保證，絕不會再讓那些無關緊要的配角察覺到！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把凌家人改成正派角色。或者你還想改甚麼設定嘛？”
凌雲新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她的眼神放空，似乎在認真思索著甚麼。
不就是示弱麼，她也會。
這個想法剛冒上心頭，又被凌雲新強行壓了回去。
不能暴露。
“改劇情……有紙質版的嗎？我能在上面圈圈畫畫的那種。”
她遲疑著詢問：“還有還有，如果我配合你，成為這本書的主角，我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嗎？”
童聲格外歡快，也格外有耐心：“甚麼樣呀？”
它刻意略過了第一個問題。
“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舉止。”凌雲新看向凌家眾人，“就像你的提線傀儡一般，最終連自我意識也失去了。”
書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
凌雲新把話挑得很明白，她刺破此刻溫暖到頭暈腦脹的氣氛，劍鋒沾染著凜冽寒意，直指最核心的問題。
童聲不復方才歡快：“你怎麼會這麼想？”
“留在這裡，成為世界當之無愧的主角，當然是你想做甚麼都行呀。”
它的囈語宛如蠱惑，凌雲新不受控制地順著它的觀點向下思考。
凌柏鷺在旁邊戳了戳她：“怎麼吃著吃著還發起呆來啦？”
“沒事。”
凌雲新回神：“剛才在想事情。”
“小小孩兒，心事還挺重。”
容瑕單手撐著下頜，轉眸看她：“一轉眼，咱家老么也長這麼大了，真好。”
凌成軒湊到她身邊：“我們去院子裡放鞭炮吧！”
凌容望貼心地給她披上大氅：“外面冷，小心風寒。”
凌雲新被凌柏鷺牽著，跑到前院中央。
凌闕點燃引線，而後捂著容瑕的耳朵往後跑。
凌雲新站在一邊，火星迸濺，她的眼眸也被點亮。
“多好的一幕啊。”
書的聲音如影隨形：“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一直過這樣的生活喲。和這些親人開開心心生活在一起，多好！”
“而且。”
它的聲音纏在凌雲新周身，似是時刻預備將她絞殺。
“凌同學，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凌家人失去我的控制，真正甦醒過來，他們會是甚麼感受？”
書三言兩語勾勒出血淋淋的景象：“凌家人醒來發現，自家最寵愛的寶貝女兒莫名其妙被冒牌貨頂了身份，他們還和這位杜鵑小姐正常相處了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的愛。哎呀，真是想想就覺得噁心呢。”
“凌家人會感激你讓他們清醒過來嗎？不會！他們只會恨你害死了女兒或妹妹！”
凌雲新抿著唇，她難得沒有反駁對方的話。
書嘆了口氣，又換上一副貼心的樣子：“今晚的一切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凌同學，好好想想吧，還沒有到結局，自我感動沒有意義。”
“你還有反悔的時間。”
它的聲音徹底消散，許久都沒有出現，像是真的走了。
凌雲新站在原地，聽著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心裡卻冷透了。
凌柏鷺自己捂著耳朵，轉頭衝她燦爛笑著：“嬌嬌，新年要許願哦！”
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凌容望揉揉弟弟妹妹的頭髮：“嬌嬌，小四，我給你們倆準備了年禮，守完歲記得回房仔細看看。”
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凌成軒聞聲而動：“那我的呢？兄長，怎麼光給他倆不給我準備？”
他委屈巴巴看向妹妹：“嬌嬌，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容瑕一臉嫌棄：“老二這個咋咋呼呼的性格，一看就是你兒子。”
凌闕無奈：“我年輕的時候也沒這般浮躁，還是更像你兒子。”
兩個中年人為著“老二是誰兒子”這個話題你來我往拌了好幾句嘴。
最後，凌闕敗下陣來：“嬌嬌，快來，幫我說你娘幾句。”
這樣的生活不好嗎？
不好。
因為……我叫凌雲新，不叫嬌嬌。
溫馨到虛假的泡沫終於破碎，喜慶的團圓氛圍被寒風吹散，這場讓她不禁沉醉其中的幻夢，已經走到了夢醒時分。
凌雲新親手撕碎了幻夢，踩著它的屍骸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她跟隨北極星的方位，向東宮走去。
雖然沒有她的家人，沒有她喜歡的熱鬧場面，但那裡有她的同伴，她的——
燕平寒提燈而來，溫和一笑：“回來了。”
凌雲新牽起他的手：“嗯。在凌家耽擱了點時間，大家都睡下了嗎？”
“還沒有。”
燕平寒語焉不詳：“大家還在等你。”
“等我做甚麼，”凌雲新疑惑，“還專門派個人來接我？”
燕平寒和凌雲新並肩而行，他突然俯下身，一個吻落在她臉頰上。
“不是他們派我來接你。”
“只是趁著還沒和他們見面，”燕平寒在她耳畔低語，“我想先和阿雲見一見。”
凌雲新被他環在大氅裡，燕平寒手中的燈不知何時落了地，在遠處幽怨勾勒著二人交疊的身影。
一段時間後，這盞可憐的燈才被人拾起。
凌雲新提著燈狀若無事往前走：“不能讓大家等我們太久，但是大家為甚麼在等我？”
她突然想到：“啊，是因為今天是除夕，要一起過年嗎？”
燕平寒只笑，並不回答。
凌雲新心底的好奇愈發濃烈，她大步在前面走著，又迫不及待推開了東宮的門。
果然，眾人都在。
但幾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
凌雲新疑惑：“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
虞楓彤和凌輕越從背後端了個東西出來，沐紓綰站在一旁，手上拿著精心準備好的禮物。
燕平寒走到她的身前，轉身：“我們想冒昧地做一件事。”
虞楓彤端出那個精緻的點心，凌輕越拿出一個荷包和一個紙條。
燕平寒笑著看向凌雲新，背在身後的手微不可查地劃了一下。
眾人的聲音整齊劃一。
“凌雲新，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