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柔夢
離被趕出凌府那日已經過了很多天。
凌雲新走在街上,環視四周。
還是一片死寂。
在燕京外度過的幾天就像是夢境,在京外,一切都是正常的,街上會響起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會有飛鳥和蟲鳴。
但燕京城牆之內,甚麼都沒有。
凌雲新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苦笑了下。
她今兒是來外面散心的。
前幾日,“書”的反撲來得又快又急,讓所有人都感到棘手。
凌雲新倉促在東宮住了下來,但心裡一直掛念著劇情急轉直下的走向,她瞧著其他人這幾天也是魂不守舍,想來心中都在打鼓吧。
她有一種預感,與“書”最終博弈的時刻或許就要到了。
自己能成功拯救世界嗎?還是在最終決戰中敗落,淪為失去意識的傀儡?
凌雲新心裡一點底氣都沒有。
可是,面對的時間越是緊迫,她的思緒就越亂。
“書”的本體到底藏在哪兒了?我又該怎麼把它消滅?
凌雲新窩在屋裡思忖良久,依舊一無所獲。
然後,她就被燕平寒抱了出來。
“阿雲,你已經在院中待了三天了。”
燕平寒把她往東宮外推:“不要太苛責自己。去外面轉一轉,權當休沐。”
凌雲新下意識往外走了兩步,又很快反應過來:“你……”
你不陪著我嗎?
她被自己理所當然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可是男主,穿過來時再三強調絕不能接觸的反派大佬,自己是甚麼時候和他這麼熟的?
凌雲新的臉微微發紅,有點害羞,也有點不好意思。
燕平寒唇角含笑。
他唇上的傷口是如此顯眼,以至於凌雲新立刻扭頭跑路。
走著走著,她就走到了燕京最繁華的街道上。
很久之前,久在劇情開始之前,自己曾和虞楓彤沐紓綰來這兒逛街。
街上全是小販,自己挽著虞楓彤從成衣店出來,就被賣果醬酥的婆婆吸引了目光。
成衣掌櫃追出來給自己憑據,旁邊被借過的人不耐“嘖”了一聲,賣點心的婆婆見自己過來,熱情推銷起攤子上的商品。
無比尋常的一幕,卻也是現在看來無比珍貴的一幕。
凌雲新嘆了口氣。
她走到凌府門前,停住腳步。
眼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大門,但門緊緊閉合著,沒有細心迎上來的花嬤嬤,也沒有開朗打著招呼的四哥。
凌雲新走上臺階,抬手想要敲門,又遲遲沒下定決心。
她的手懸在半空良久,終於,它的主人重新抬眸,叩響大門。
門內有腳步聲徐徐靠近。
“嬌嬌,你後悔了?”
隔著一道厚厚的門扉,來人的聲音模糊不清,似從天外傳來。
凌雲新分辨不出是誰在和她講話。
又或許,只是她潛意識不願意分辨,不願意把這樣刻薄諷刺的話與凌家人聯絡起來。
“後悔也沒有用。”
來人的聲音冰冷:“無論你求多少次,我們的態度都是一致的。嬌嬌,你不能嫁給太子。”
“請回吧,凌家不需要斷絕關係的女兒。”
“凌家不歡迎你。”
凌雲新站在門口,她沒有回答。
來人和她分列門的兩端,只有一道阻隔,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掙開,又好像是天塹。
凌雲新在外面站了許久,久到那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整座凌府歸於死寂。
她突然抬步,往東宮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凌雲新踩著落日餘暉的影子踏進東宮。
眾人集中在正廳裡,像是在商議著甚麼。聽到她的聲音,大家紛紛轉頭看向門口。
“怎麼瞞著我開小會呀。”
凌雲新自然坐到旁邊:“在討論甚麼呢?”
出乎她的意料,在座諸位有一個算一個,面對她那句假意嗔怪的發言,竟然都表現得不太自然。
凌雲新心裡升起疑惑。
怎麼回事?大家……還真瞞了我甚麼?是很重要的事嗎?
她正思忖著,虞楓彤的聲音就響起了:“啊、哈哈!新新啊!你在外面逛得怎麼樣?”
“情況沒有好轉。”凌雲新認真回答,“凌府還是將我拒之門外。”
她道出自己的分析:“我覺得,我們已經離結局不遠了。”
至於是大團圓結局還是別的,取決於他們最後這段時間的行動。
“破局的關鍵到底是甚麼?”
凌雲新的眉心緊蹙,遲遲想不通這一節。
燕平寒伸手揉開她的愁緒:“想想凌大小姐。”
凌雲新堵塞的思路瞬間被打通。
是啊,之前自己就推測過,上次迴圈中的凌明皎成功了,哪怕沒有成功,她也一定接觸到了某些足夠核心的部分。
要不然,自己根本不會穿進來,來頂替主角的位置。
那麼,凌明皎到底找到了甚麼呢?
她究竟幹了甚麼,讓“書”不管不顧地將其抹殺,寧願重新啟動劇情,也不與她正面對抗?
肯定和“書”有關係。
“我覺得,”凌雲新緩緩說著,“她可能找到了‘書’的本體。”
一語落地,滿座皆驚。
“那玩意兒還有本體的嗎?!”
凌雲新:“之前我遇書後,嘗試將它撕碎,它說過‘又不是我的本體毀之無用’一類的話。”
虞楓彤猛地站起身:“如果它有實體,那我們只要找到它,把它摧毀——”
“行不通。”
沐紓綰垂眸:“難就難在找到它。”
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燕國之外還有別的國家,海底撈針,怎麼找?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找到了,他們又該怎麼把這種高維生物摧毀?
室內的氣氛陷入凝滯。
不管眾人怎麼思索,這件事幾乎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可如果連這唯一的線索都被掐斷,那麼他們就只能兩手空空地面對終局時刻了。
死局。
所有人都想到了這個詞,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說出這個詞。
“不管怎麼說。”
凌雲新抬頭,她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像是想安撫大家的恐慌。
“我們手裡只剩這條線索了,胡思亂想是這些時間,大膽嘗試也是這些時間,那還不如付諸行動。”
燕平寒表示贊同:“結合之前阿雲與它對峙時它的表現,我傾向於它不會離我們太遠。”
“行動起來吧。”
凌輕越展開燕京城的地圖:“每人認領一部分,先把燕京翻個底朝天再說。”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有人會選擇拖後腿。
五人分別領了一塊區域,各自調查其中是否有異常。
凌雲新突然笑了:“我們那有一種說法,叫地毯式搜尋。”
她三言兩語解釋完:“現在我們要做的事,其實就是一塊一塊地翻燕京城。”
“上次遇到書的時候,大家都在。”
凌雲新長舒一口氣:“想想那會的場景,去燕京城裡找找有沒有帶給你相似感覺的地方吧。”
四人紛紛點頭。
“注意安全。”
沐紓綰溫柔叮囑:“若有異動,就吹響楓彤妹妹的哨子,不要強闖。”
接下來的幾天,眾人聚少離多,往往一睜眼就各奔自己負責的區域去了,一整天都見不上其他人一面。
凌雲新也是如此。
不知是命運的巧合,還是眾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總之,凌雲新負責的這塊區域內,有凌府,有那條繁華的街,有她最熟悉的一片區域。
她還是沒忍住先去了凌府一趟。
和上次一樣,府中的人肅聲罵走了她,連門都沒開。
凌雲新早有心理準備,等了一會就跳下了臺階。
她……只是心裡有點難過。
楓彤曾經問她,你不是凌家的人,為甚麼要這麼執著於拯救他們?
那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穿越以來的回憶在她腦海中轉了一圈,不過是短短的一段時日,竟已在她記憶中留下了如此深的刻痕。
凌雲新記得大哥從小金庫中送給她的禮物,記得二哥買下飛雪讓她在馬場恣意飛馳,記得四哥和自己並肩躺在湖畔,小心詢問她心情是不是好受點了。
她還記得花嬤嬤溫好的牛奶,爹孃含笑的眼眸,以及被他們揉亂的頭髮。
說來可笑,但就是這些充盈著溫情的點點滴滴,匯聚成了她不肯後退的力量。
虞楓彤埋怨她,別人對你好一點,你就要千倍萬倍地去回報,你好像每次都把自己的需求和性命放在最後去考慮。
彼時的凌雲新微微一笑,甚麼都沒說。
我得到了愛,我用愛回報他們,天經地義。
凌雲新走在街上,她認真翻找檢查著異常能量波動,卻一無所獲。
長時間的彎腰讓她腰痠背痛,凌雲新直起身子,雙臂抬起抻了抻。
風雪落下,天色漸暗,凌雲新猛地想起,今日似乎是年關。
在原劇情中,年關後開朝,就是太子呈上罪狀,凌家跌落泥潭的日子。
而那之後,失去了家族倚仗的孤女凌嬌嬌,會被太子抓回東宮囚鎖起來,最終接受他的心意,故事結束。
時間所剩無幾。
凌雲新突然想去凌府看看。
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全力奔跑,她高揚著頭,絲毫不在意腳下的土地,眸中是今夜的繁星。
星星一亮一亮,似有一顆落入凡塵。
凌雲新眺望遠處,凌家燈火通明。
她不知第幾次站在凌家門口,抬步越上臺階,右手已經抬起,時刻準備著敲門——
門開了。
凌家人穿著喜慶的新衣,他們站在門口迎接她:“你回來啦。”
“嬌嬌,你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