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換據點
眾人沉默著回了東宮。
虞楓彤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趕出門,她心有忿忿,但理智告訴她,這不是凌柏鷺的錯。
都怪那本可惡的書。
光有凌容望一件事還不好說,但現在,大哥砍大嫂,二哥罵三哥,四哥請人吃閉門羹……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凌雲新。
虞楓彤攬著凌雲新,反覆斟酌語句安慰道:“你別把剛才那些破事放在心上。”
“它就是為了讓你傷心難過!逮著凌家人一個一個薅,目的簡直昭然若揭!”
“你千萬別傷心!它就是看你在乎凌家人,所以借他們的嘴傷你的心。”
凌雲新悶聲應了:“嗯。”
她展露一個笑容,看起來卻並不開心:“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凌雲新推著凌輕越,始終提不起興致。
道理她都懂。
只是……還有點自責吧。
凌家人的異常是在她指著“書”的鼻子罵後出現的,雖說那廢物系統一直對他們不好,但情況有一個明顯惡化的轉折。
凌雲新心裡很清楚緣由。
因為自己罵得它下不來臺,因為自己拒絕得太過果決,連一點虛與委蛇的樣子都沒做出來。
這也導致,這個世界留給自己找尋真相的時間被極限壓縮。
而阻礙只會源源不斷冒出來,遠比先前的更強烈、更棘手。
凌雲新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心不在焉地推著輪椅,全然沒注意到這輪椅為甚麼推起來不費力。
凌輕越單手搖著輪子,還偷偷順應著凌雲新的速度,不讓她發覺出異樣。
他的另一隻手護住了輪椅上的東西。
凌家三公子和凌家大小姐被狼狽趕出凌府,自然得把行李也打包帶走。
凌輕越在離開前又去凌雲新院子裡仔細收拾了一圈,這次一走,就是真的不再回去了。
雖說大家已經打定主意要搬家,但主動搬和被趕出來被迫搬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凌雲新嘆了口氣,看著有些陌生的東宮房間。
“我去收拾收拾。”
她打起精神:“晚上總得有個睡覺的地方啊。”
“是啊!”
虞楓彤很捧場:“房間都空出來了,大家都收拾收拾吧!紓綰姐,我來助你!”
凌輕越斜她一眼:“虞大小姐發發善心,幫了手不好的,再幫幫腿不好的唄?湊個四肢齊全。”
虞楓彤作出誇張的嘔吐動作:“別,不能打擾凌三公子自力更生。”
凌雲新莞爾。
她被幾人互損的互動逗笑,臉上神色也平緩了不少。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虞楓彤和凌輕越互相對視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氣。
凌雲新往自己房間走:“我去拾掇床鋪。”
燕平寒隨她邁步:“一起。”
兩人來到凌雲新的房間,雜物堆滿了地板,險些無處下腳,好在還有地方換身鬆快點的衣服。
燕平寒鋪開褥子,又坐在床沿開始整理被套。
凌雲新站在他身前,踮腳伸手給床幔繫結。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是被眼前工作佔據了全部精力。
但二人都知道,對方正在看著自己。
密閉的房間,過近的距離。
似曾相識的一幕,只是少了作為掩飾的如瀑雨聲。
凌雲新有些心不在焉。
“阿雲,不要自責。”
燕平寒溫和的聲音響起。
凌雲新動作一頓。
“哪怕你不把話說得那麼決絕,‘書’也不會放過我們。”
燕平寒沒有用大道理安慰她,只是緩緩道出事實。
“相反,”他抬眼看著面前的人,“它如此急切地和你翻臉,恰恰暴露了它的色厲內荏。”
燕平寒眸中盡是溫柔笑意:“它在忌憚你。”
一個失控的主角,一個無法被抹殺的主角,一個站在它對立面的主角,“書”覺察到了危機。
試想,一隻螞蟻在你面前上躥下跳地挑釁,你會正眼看它嗎?
當然沒必要看,踩死了事!
但如果,這個挑釁的東西換成一隻貓一隻狗呢?再換成一個人呢?
燕平寒:“若是它真有足以凌駕世界的偉力,根本沒有必要借凌家人的力來攻心。”
挑釁的螞蟻,直接全踩死就完事了,誰會和螞蟻玩你來我往的攻心戰?
凌雲新扯出一個笑容:“我明白的。”
只是心裡還過不去這個坎。
她的指尖下意識使勁捏住繫帶,昏暗燭光在臉上投出鋒利的陰影,遮掩著她的脆弱。
凌雲新垂眸看向燕平寒。
他微微仰頭,眼中倒映著她的身影,雖然是仰視,但無端讓人覺得可靠與安心。
凌雲新突然卸了力氣,整個人向前撲倒,落在燕平寒懷中。
她趴在燕平寒身上,手緊緊環著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借我靠一下。”
她的聲音喑啞:“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在心裡胡思亂想。你陪陪我。”
燕平寒抱緊懷中的人。
他保持著半躺不躺的姿勢,甚麼也沒說。
她需要的不是一味的勸慰,而是調整思緒的時間和空間。
這是一個不含任何曖昧的擁抱。但就是這種宛若家人的相處,讓燕平寒的心跳愈發快了。
凌雲新的手把他勒得很緊,她的頭依舊埋在燕平寒胸膛,一下都沒動,就像是睡著了。
但燕平寒知道,她絕對沒有。
她在給自己發洩情緒胡思亂想的時間,在給自己分析局勢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許久之後,凌雲新終於抬起頭。
她的面容倦怠,眸光卻不再動搖。
燕平寒感受著她撲打在自己臉上的呼吸,不禁湊了上去。
唇齒相接。
凌雲新一愣,可就是這轉瞬的時間,被燕平寒抓住了再進一步的機會。
燕平寒撫上凌雲新的後頸,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身。
床幔落下,昏暗的燭火給模糊的人影鍍上虛幻的色彩。
凌雲新一開始由著燕平寒予取予求,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單膝跪在床鋪上,從仰頭的順從變為低頭的主導。
一吻畢,她眨了眨眼,看向身下的人。
燕平寒指腹摁著自己唇上的傷口,笑了:“阿雲。”
凌雲新假裝沒看到,絕不承認剛才那個人是她自己。
“阿雲又想裝作無事發生麼。”
燕平寒起身,他的唇落在凌雲新耳垂:“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還是這樣。”
“不過沒關係,現在最重要的是……”
他站在床邊,迎著凌雲新呆滯的目光,伸手把人塞進被窩:“早些休息。”
凌雲新還需要獨處收拾情緒的時間。
燕平寒關上房門,向主院走去。
其他三人早就各自收拾好了屋子,但出乎燕平寒的預料,他們此時正聚集在一起,像是在商量研究甚麼。
燕平寒走過去,隨口問道:“何事?”
凌輕越將手中之物展示給他看。
是一個荷包。
荷包走線極其規整,收口平滑,上面繡著華美豔麗的圖案,點綴以金絲,一看是用了心的作品。
“何人所做?”
凌輕越拿起旁邊的紙條:“回殿下,是府中花嬤嬤所做。花嬤嬤曾跟在小云新身邊侍奉。”
他展開紙條:“殿下一看便知。”
紙條很寬,與其叫小紙條,不若叫紙張。
上面寫著:“凌雲新小姐生辰快樂”。
字的大小不一,甚至無法寫成一條直線,筆畫歪歪扭扭粗細無狀,題字之人恐怕連筆都不會握,遑論間架結構。
但字裡蘊含的情感,卻彌足珍貴。
燕平寒看著上面的字:“這是……”
“應當是花嬤嬤贈予雲新妹妹的生辰禮吧。”
沐紓綰看著上面的字:“凌家簪纓世家,府中人絕不可能寫出這樣一筆字。而小云新,她握筆雖然有異,但也體系自洽,明顯是習過字的。”
劇情開始後,凌雲新就沒怎麼在他們面前遮掩自己的身份。
她和眾人討論對策時,也嚐嚐單手轉著炭筆,再用三個指頭拿起它,隨時隨地寫寫畫畫。
所以這字跡,只可能是花嬤嬤自己寫的。
虞楓彤摸著下巴:“凌老三,你來看看,這是花嬤嬤的字嗎?”
“我哪裡認得?”
凌輕越蹙眉:“花嬤嬤本是我母親身邊的粗使婆子,因為細心能幹,被阿孃帶在身邊,後來指給了小云新。”
“她應該……不會寫字。”
眾人圍著這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竟陷入沉默。
燕平寒篤定:“是阿雲教她的吧。”
雖然沒有證據,但他覺得,凌雲新就是這樣的人。
“也是。”
凌輕越冷笑一聲:“花嬤嬤敢私自給小姐準備禮物,可見小云新對她的態度。”
“生辰禮啊……”
燕平寒心中突然升起一個想法。
他看向眾人:“還記得,當時書給我們呈現的畫面麼?”
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說甚麼。
陌生的世界,年幼的女孩,以及她那個天真的願望。
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轉瞬間就達成了共識。
虞楓彤擰眉,她甚至壓低了聲音:“可是,新新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何時,至於那甚麼國誕日,我們更是無從得知。”
眾人就著這個問題你來我往地發表自己的看法,燕平寒起身,他欲關上東宮的窗,將竊竊私語般的討論隔絕在室內。
窗外落下小雪。
燕平寒看著側院熄滅了燈火,卻遲遲不願移開目光。
阿雲還在為挽救瀕臨崩塌的世界而努力,他們總得為她做些甚麼。
也正是此時,凌輕越在身後呼喚他:“殿下,我們有一個想法,請殿下聽聽可行與否。”
燕平寒合上窗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