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遺澤
往後幾天,平安無事。
眾人享受著來之不易的空閒時光,前些日子發生了太多事,一件接著一件讓人透不過氣,也是時候歇一歇了。
但氣氛越是輕鬆,凌雲新心中就越擔憂。
“阿雲?”
燕平寒握住她的手:“你又走神了。”
凌雲新茫然眨了眨眼:“啊。”
“不好意思啊,”她歉然笑笑,“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來著。”
凌輕越遲疑著道:“在那個空間內,你確定沒被它搞壞腦子?”
凌雲新疑惑。
“自從書房那一日後,阿雲就時常走神。”
燕平寒溫和解釋:“我們都有些擔心你的身體。是不舒服麼?”
凌雲新開始反思自己這幾日的表現。
好像……確實有些心不在焉。
“沒有不舒服啦。”
她迎著眾人關切的眼神,道出自己的心思:“只是心裡一直髮慌。”
凌雲新垂下眸子:“雖然我和書說話時,對它多有嘲諷,但我不否認它的能力。”
能抹消原來的女主,能開啟新一次劇情迴圈,能把世界之外的人強制拉進來。書的能力,不容小覷。
這樣的高維存在,真的會被她說服,然後再不生事嗎?
凌雲新從來不這樣覺得。
“它肯定有後手。”
眾人神色各異,但都難掩贊同。
說到此處,凌雲新一下子卸了那股斬釘截鐵的認真勁。
她有些心虛,連帶著聲音都弱了幾分:“說來,也是我不好。”
“我當時……有點太飄了,話說的太滿、太難聽。”
凌雲新搓著手,面上訕訕:“它可能被我激怒了,正在報復我們。”
“嗐。”
虞楓彤甩甩頭髮:“原來你這幾日茶飯不思,就是為了這麼點小事?”
她說得灑脫:“新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書怎麼可能專門報復你?它一直沒把我們當人看啊!”
沐紓綰也失笑:“它的所作所為,不是一直都在‘報復’我們麼?”
“雲新妹妹若是心下難安,不如讓我去。”
沐紓綰倒了一杯茶,遞到她手邊:“我去凌府前廳,時刻關注著他們的舉動。有人盯著總歸是好事。”
“我也要去!”
虞楓彤舉手:“不能讓紓綰姐累著,反正之前這種事我們也沒少幹,新新給我們排個順序唄!”
凌雲新有些動容:“我也只是自暴自棄幾句,發洩出來就好了,沒必要麻煩你們……”
“你用‘麻煩’這個詞,說明還是沒把我們當自己人。”
凌輕越抱臂:“我這個一開始討厭你的人,現在都願意任你驅使,你也不想想為甚麼?”
“總不能是我喜歡你吧。”
他雙手攤開,渾不在意地道出如此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面上盡是坦然。
與凌輕越的坦然相反,凌雲新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凌輕越皺眉,妹妹這是甚麼反應?等等,總不能是……
“說回正題吧。”
燕平寒溫和笑著,語句卻極其強硬:“凌三郎莫要逗阿雲了。”
凌輕越隱晦看了太子殿下一眼。
這麼護著?
他的表情片刻間恢復正常:“凌雲新,你值得我的敬佩,值得我們的全力以赴,值得這世界的一切。就這樣。”
凌輕越挑眉:“對了,這可不是寬慰你哭鼻子的假話啊。”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真心。
“所以。”
燕平寒自然接過話題:“阿雲,也讓我們盡一份力吧。”
凌雲新垂眸,沉默了很久。
她不適應這樣直接剖白的場合,卻遲遲不願意放手,讓熾烈的愛溜走。
若是穿越之前的凌雲新,想必會誠惶誠恐地躲開,瘋狂道歉道謝的同時又羞憤地掉下眼淚吧。
其實直到現在,凌雲新腦中也在催使自己這樣做。
但她心底有了一道不一樣的聲音。
你值得。
那聲音告訴她,你值得,你可以坦然地去接受。
凌雲新抬起頭,展露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
她挽過虞楓彤的手:“那我不客氣啦,這就排個表?”
“我也要參與。”
燕平寒坐到她身邊,自然牽起凌雲新另一隻手。
凌輕越終於意識到自己先前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嘖”了一聲,強勢插話:“我也要,這是我和小云新的家人。”
“太子殿下。”
沐紓綰微微欠身:“殿下不能參與到其中。”
燕平寒抬眼,示意對方詳細解釋。
凌雲新也好奇探頭。
綰姐姐向來隨和,怎麼這次會明言禁止燕平寒參與?
“我也好,凌三郎和楓彤妹妹也好,都是被劇情排除出去的、失去作用的配角。”
他們原本也要在劇情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卻因為上次迴圈中的差錯,被剔除出劇情了。
而這一切,或許能解釋他們為何擁有自我意識。
如此說來,他們三位,其實就是第一次迴圈中凌大小姐拼命保下來的火星,她的遺澤。
“凌明皎……”
凌雲新輕咬著她的名字。
這位凌家的大小姐,這位被自己頂了身份的前任主角,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在旁人的只言片語中,她是驕矜的,高貴的,不服輸的,自信滿滿的。
但當凌雲新處在她的位置上,做著上次迴圈中她所做的事時,她只覺得——
凌明皎,一定是個特別特別堅定的人。
自己身邊有夥伴相陪,尚且會喪失鬥志。那麼在第一次迴圈中,凌明皎孑然一身,她是怎麼熬下來的?
在孤寂永夜中,她始終沒有向命運低頭。
凌雲新重燃信心:“為了凌明皎,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是呀。”
沐紓綰解釋:“故而,殿下不能參與到其中。”
“我們是明皎妹妹保下來的配角,是目前最‘自由’的人。”
她聲音緩緩,將眾人的焦躁安撫了下來:“換言之,我們在凌府前廳候著,並不會觸發劇情。”
“但殿下和雲新妹妹身為劇情的參與者,若是時刻守在凌家人身邊,恐會生變。”
萬一哪天莫名其妙達成條件進劇情了,都來不及呼喚其他人。
“既然說到這裡……”
沐紓綰話鋒一轉:“太子殿下和雲新妹妹搬到東宮住吧。”
大家已經和“書”撕破臉皮,凌雲新和燕平寒若是繼續留在凌家,她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虞楓彤點點頭:“很有道理。”
最終商議的結果,還是沐紓綰、虞楓彤及凌輕越三人輪換著盯緊凌家人,剩下人在凌府收拾東西,好讓大家儘快搬到東宮去住。
虞楓彤盤腿坐在地上,三兩下削出幾隻哨子。
“比上次那個粗製濫造的好很多!”她示範,“遇到甚麼事,就這樣吹!”
尖銳清亮的聲音霎時響起。
虞楓彤得意洋洋:“這次我有好材料用,聲音絕對響。”
幾人紛紛試著吹響哨子,府內皆能聽見哨聲。
虞楓彤做事雷厲風行,她給每人都削了兩隻哨子,而後又風風火火地去幫凌雲新搬家。
凌輕越也伸手收拾要帶走的東西:“放我這裡。”
他坐在輪椅上,天然就比旁人多個放東西的地方。
虞楓彤也不客氣,她把凌輕越當移動推車,易碎的重要的東西一股腦兒往他懷裡塞。
反正還有個活人幫忙看顧,不用白不用。
經過一通忙活,終於算是暫且完成了搬家。
沐紓綰守著凌家人,其他四人癱坐在東宮。
“反正搬家不急於一時,先收拾出來個能住的地方就行了。”
虞楓彤累狠了,她活動活動筋骨,躺著打了個哈欠:“不想再跑一趟了,先讓我歇歇……”
她枕著手臂,雙膝交疊,一隻腳翹著,有一搭沒一搭亂晃。
雖然睏倦,但時刻運轉的思緒讓虞楓彤始終無法入睡。
“不過在東宮的話,是不是就聽不到哨聲了?”
她“騰”地坐起來,從衣襟裡摸出哨子,猶豫要不要吹吹看。
“噓——!”
微弱哨聲響起。
凌雲新:“哨子聲音這麼小?”
眾人偏頭去看,虞楓彤舉起雙手,滿臉無辜:“不是我!我還沒吹!”
“噓——!”
哨聲很小,但無端淒厲。
凌雲新猛地起身。
“你們都聽見沒有?”
眾人茫然搖頭。
凌雲新一怔,而後轉瞬間反應過來:“之前有過這種情況,一些聲音只有我聽得見。相信我,我真的聽到了哨聲!”
“是綰姐姐出事了!”
她披上外袍就往外衝,其他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能在對方眼中看到化不開的凝重。
燕平寒飛身上馬,向凌雲新伸手:“阿雲!”
凌雲新緊緊握住他,燕平寒手臂發力,在高速疾馳的情況下將人撈了上來。
燕平寒壓低身子,催促馬匹加快速度:“去!”
凌雲新坐在他懷中,她伸手環住對方的脖頸,與他緊緊貼在一處。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卻默契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虞楓彤也飛身出宮,她稍遜前面二人幾步,但也很快提起速度。
恰是此時,她突然想起甚麼,回頭看向凌輕越。
凌輕越死命搖著輪椅,向她展露一個和善的微笑。
他的嘴角有點抽搐:“虞楓彤,敢拋下我你就死定了。”
虞楓彤嘆了口氣。
平常怎麼鬧都無所謂,但現在涉及到凌三郎的家人,她知道,凌輕越是真的急了。
虞楓彤收住勢頭,她來到凌輕越身後,叮囑:“你自己坐穩了。”
深呼吸後,她使勁一蹬!
二人的身影轉瞬間消失,只有腳下的泥土中,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子。
虞楓彤猛地發力,死命向前賓士而去!
凌輕越感覺自己快吐了。
過快的速度讓人不停顛簸,兩條腿的傷處更是疼得入骨。
凌輕越額上後背霎生冷汗,嘴唇剋制不住地顫抖。
但事關凌家人,這不是可以插科打諢的場面,他死死穩住身形,愣是一聲都沒吭。
燕平寒已經來到凌府門前。
“噓——!”
淒厲的哨聲還在持續,凌雲新挽著燕平寒跳下馬,連忙往裡衝。
凌雲新來到前院,她氣還沒喘勻,又被眼前場景嚇得猛一吸氣!
血。
凌容望手中拿著一把匕首,上面浸滿了沐紓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