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過往
很多年前，某縣福利院。
一個小女孩蹲坐在柱子後，探頭看著院子裡的陌生人。
來的人很多，他們身穿紅色馬甲，正一箱一箱往房間裡抬東西。
小女孩縮在角落中，默默看著這一切。
“小朋友，你在看甚麼呀？”
有位年輕的志願者發現了這個孩子，她蹲下身，溫柔問道。
“看這個。”
小女孩指了指箱子，又指了指那些人，不說話了。
志願者解釋甚麼是捐贈物資，甚麼是社會實踐志願服務，但面前的孩子神色一直淡淡，像是提不起興趣。
她撓了撓頭，換了個話題：“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
“凌雲新。”
小凌雲新突然高興起來：“凌是院長媽媽的姓，新是院長媽媽對我的祝福，雲是我最喜歡的東西！”
志願者笑彎了眼：“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她捏了捏小孩的臉，轉身摸索口袋，終於在外套裡摸出來一條餅乾。
“喏，”年輕的志願者遞給孩子，“甜甜的，拿去吃吧。”
小凌雲新雙手接過餅乾，鞠躬：“謝謝。”
志願者笑得前仰後合：“瞧你這孩子，也太懂禮貌了，我們這還要搬好久呢，你快玩去吧。”
小凌雲新跑回寢室，她縮在床鋪最裡面，先警覺掃視周圍，而後才看著手中的餅乾。
她輕輕撕開包裝，小口小口咬著餅乾。
果醬味，甜的。
小凌雲新很喜歡陌生人的這份禮物，她又跑了出去。
那些箱子已經消失了，穿著紅馬甲的人正在打掃衛生。
給她餅乾的志願者站在走廊裡，和手機那頭說著：“得晚點回去。嗯，現在在福利院裡。”
電話對面說了甚麼，志願者又回：“知道啦，不就是個生日嘛，這麼隆重幹啥。”
“蛋糕就不訂了吧？非要弄啊，那就挑個水果的。”
年輕的志願者話語裡全是嫌棄，但她臉上滿溢著笑意。
她蓋上手機，剛轉身，就看到了旁邊的小朋友。
“是你啊。”志願者來到她身邊，“餅乾好吃嗎？”
小凌雲新點點頭。
她回想著剛才聽到的話：“生日……”
志願者比了個“噓”的手勢：“小點聲，可別被其他人聽到了。要不然他們要起鬨的。”
小凌雲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好奇：“生日……要做甚麼？”
志願者耐心解釋：“要吃生日蛋糕，要許願，要吃長壽麵？不過不同地方習慣還不一樣啦，至少我家是這樣。”
小凌雲新：“我也想過生日。”
志願者摸摸她的頭：“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小凌雲新努力回憶，但院長媽媽從沒說過這些，其他小朋友也多半沒有這個。
就在這時，有其他志願者來找人：“去院子裡集合了！”
志願者再次摸摸小朋友的頭：“我得走了，拜拜！”
小凌雲新揮揮手。
她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到底是哪天。
後來，隨著年齡增長，凌雲新瞭解到，自己是路邊撿到的棄嬰，根本無法追溯確切生日。
作為一個孤兒，她能健康長大已經是求不來的福氣，何必糾結這麼小的事情？
“所以，雲新你的生日是哪天啊？”
大學宿舍裡，熄燈斷網後，姑娘們趴在各自的床上，興奮地和新同學聊天。
凌雲新刷手機的手一頓：“我也不確定啊。”
“我是福利院長大的，真不知道這個。”
熱鬧的氣氛一滯，提起這個話題的人弱弱道：“啊，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這有啥。”
凌雲新半開玩笑：“我證件上登記的是國誕日，過生日附贈大長假，羨慕吧。”
“討厭！”
舍友紛紛炒熱氣氛：“你這麼一說，我也想把生日改到假期裡，直接出去旅遊！”
姑娘們的聊天沒有規律可循，從按年齡排輩到明天早八搶單車，再到週末去哪個食堂聚餐。
凌雲新不是外向的性格，她靜靜聽著同學們聊天，偶爾說一兩句。
直到眾人拉上床簾互道晚安後，凌雲新的眼望著天花板，遲遲不願意閉上。
自己這是怎麼了？
凌雲新嘲笑自己，你啊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突然惦記著想過生日？幼不幼稚。
她闔上雙眼，沉入夢鄉。
大一學生凌雲新閉眼了，穿書後的凌雲新閉不上眼了。
凌雲新站在系統空間裡，面無表情地看完自己的回憶。
“給我看這個幹甚麼？”
她抱臂：“挺尷尬的。”
歡快童聲響起：“當然是證明，我去了解你的過往啦！”
“我這次非常、非常認真地去看了哦！”
書很有自信：“你會喜歡凌家，想保護這裡的家人朋友，就是因為你渴望愛呀。”
“他們讓你感受到了愛，對吧？”
播放她記憶的銀幕碎裂成萬千光點，一半飄到她身後，一半落在她的臉頰肩頭。
書的聲音很近，就像是與她耳鬢私語。
“但是，他們對你的愛，歸根結底是我作品中的一部分。”
書的聲音溫柔：“只要你想，我可以讓他們把愛都奉獻給你。”
“你想要甚麼樣的愛？想要甚麼樣的人來愛你？我都可以做到。”
“只要你點頭，我的主角。”
光點縈繞周身，明明是漆黑的未知領域，卻在暖光的輝映下襯得格外浪漫夢幻。
凌雲新嗤笑：“全世界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對我愛得死去活來，那叫驚悚故事。”
“都可以調整的。”
書被她嗆了一句，也不惱：“不要假裝不感興趣嘛，我知道，你不願意答應，是不想背叛了外面的好友，對不對？”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走到我的對立面了，如果突然向我投降，你會感到對不起他們，會感到罪惡。”
它的話是如此直擊內心：“但是，別忘了我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呀。”
“我可以清空他們的記憶。這樣，你不會是主角團中的背叛者，而是世界裡當之無愧的主角。”
凌雲新冷漠：“不需要。”
書的聲音甚至粘上了委屈：“想想看嘛，先不要急著拒絕我，好不好？”
“沒有人會知道你今天做出的選擇，不用怕良心上的負擔。”
“只要你點頭，時間可以回歸到最初時，他們全都會忘記的。”
書宛若撒嬌一般：“或者，如果你喜歡，我可以刪掉幾個角色噠。”
“凌輕越對你態度不好，要不直接設定成墜馬後當場去世？”
“虞楓彤和你關係不錯，乾脆設計成你哪個嫂嫂吧？你想讓她和凌成軒結婚，還是凌輕越、凌柏鷺？凌容望也可以喲！”
“你喜歡燕平寒這樣的？我再多設定幾個和他一樣的角色，把凌家的雙生子也糾錯成這樣，大家一起愛你，當萬人迷，怎麼樣？”
凌雲新只覺得胃裡壓制不住地灼燒起來。
她也是這麼說出口的：“你真噁心。”
書好整以暇：“不要急著反駁我哦，先問問自己的心，問問自己的潛意識。”
“整個世界在你掌中，你真的沒有哪怕一瞬的動心？不要欺騙自己。”
“這段對話只有我們兩個知曉，所以，請告訴我實話吧。”
它的聲音是如此篤定，像是早已看穿她最自私的想法。
凌雲新沒有一瞬間的猶豫。
“從未有過。”
她的雙眸明如燦星。
書一怔。
那煩人的聲音沉寂了，空間內曖昧朦朧的光點也雜亂無章地摔到地上，如夢初醒。
凌雲新的眸光，足以壓過任何光點。
“你……不想過生日嗎？”
凌雲新淡然回應：“想啊，當然想。”
光幕上又浮現她心事沉沉闔眼的模樣。
書的語氣蠱惑：“看看當時的你，難道不渴望熾烈的愛，不想成為眾人的焦點嗎？”
凌雲新突然笑了一聲。
她滿心失望：“我說得沒錯，你果然一點都不瞭解我，也不瞭解凌明皎。”
“我當時……”
凌雲新失笑：“只是想過生日而已啊。”
那些酸澀的感情，那些難言的渴望，不過是她平日的自嘲，是內心掩藏的柔軟，根本不足以與強烈的執念相提並論。
這只是她渺小的願望，她絕不會拿萬千生靈的性命作抵。
“你若是真的無所不能，那你非勸說我一個小角色幹甚麼？直接把我捏死換新的不好麼？”
“而且，如果我真的有權構建整個世界，那我一定先把你抹殺掉，成為唯一的主宰！”
“書”徹底不說話了。
很久之前，也有另一位少女，站在它的空間裡，發出相同的嗤笑。
“……我一定會把你抹殺的！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總有一天……”
記憶中的凌明皎嘴角溢血，眸光卻亮得燙人：“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停止對你的反抗，瞧好了！”
而現在，兩位主角的身影在虛空中重疊。
她們身量不一，面容各異，唯一相似的，只有那雙燃灼的眼眸。
在燦爛眸光下，它的光點完全無法與之抗衡。
光點熄滅，落入虛空。
系統空間破滅。
凌雲新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而後，她感覺到自己雙腳落到了實處。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凌雲新捂著頭環視四周。
是東宮書房。
“我……”成功回來了？
還沒等她說完，整個人就落在一個熾熱的懷抱中。
燕平寒死死抱著眼前的人：“阿雲……”
凌雲新有些驚訝，接著，她感受到有滾燙的液體落在自己脖頸上。
“新新。”
虞楓彤衝進來，也徑直抱住了她。
虞大小姐的臉埋在她肩後，不叫凌雲新看到自己的表情。
沐紓綰和凌輕越也挨在她身邊。
凌雲新哭笑不得：“大家這是怎麼了？”
燕平寒啞著嗓子：“剛才的事，我們都看見了。”
在凌雲新身影消失後，書房的門並沒有關上。
中間的縫隙變作一片光幕，凌雲新的記憶、她和書的對話，全部映在其上。
“甚麼？”
凌雲新瞬間有點不好意思：“我的記憶，還有我剛才和它說的那些話……”
“嗯。”
凌輕越：“都看見了。”
凌雲新雙手捂住臉，希望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燕平寒牽起她的手：“阿雲，謝謝你。”
謝謝你守住本心，謝謝你如此閃耀。
凌雲新的指尖微勾。
五人就保持著這個距離坐在一起，各自平復著情緒。
“所以，”虞楓彤試圖活躍氣氛，“這玩意兒為甚麼要給我們看全程？”
凌雲新：“它說的那些話很有煽動性。”
“只要我表露出一絲猶豫，或者動心的樣子，那麼這將成為我和你們之間無法彌合的裂痕。”
試想，你的同伴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嘗試向敵人投誠，被你恰好看到。等他歸隊後，你還會全心相信他嗎？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只會迎來瘋長的結局。
“陽謀。”燕平寒垂眸，“它把人性撕開，放到了光下。”
而人性，是賭也賭不得的。
凌雲新後知後覺意識到此行的兇險。
虞楓彤也捏了一把汗：“若是新新沒抗住壓力……”
那自己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了。
燕平寒握著凌雲新的手又緊幾分。
“也不用太擔心，都過去了。”
凌雲新笑著看向他，看向面前擔憂她的所有人。
其實，她能破解“書”這次狠辣的陽謀，並非只因她有自知之明，還有一條重要的原因。
凌雲新感受著眾人的關心，感受著燕平寒手中的力量。
熾烈的愛，她早就擁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