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之外
“今年是哪一年啊？嗯嗯，幾月幾號來著？”
凌雲新假裝在書齋寫信，成功套出了此地所處的年月日。
她拿著紙張徑直跑到燕平寒跟前：“你看。”
眾人基本上都對凌雲新的身份有所猜測，她自然也能感受到大家的態度轉變。
故而現在，她已經不再掩飾甚麼：“我不清楚日期對不對，你瞧瞧。”
燕平寒接過紙張，待他看清上面的字跡後，指尖微微用力。
“怎麼了？”
凌雲新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時間流速不一樣，對不對？”
“確然。”
燕平寒死死盯著那個日期：“從‘書’出現起，我們已度過了幾個月，但城外僅僅過了40天。”
40天。
凌雲新反覆咀嚼這個日期，心底升起一陣荒謬。
僅僅四十天？可自己分明已經穿進來大半年了啊！
她的掙扎和努力，她與家人們相處的點點滴滴，突然降臨的災厄，以及眾人團結一心的抗爭……
在外界看來，不過彈指一揮的戲文，匆匆兩眼便可略過她一生波瀾起伏。
凌雲新第一次感受到無比清晰的憤怒。
燕平寒注視著眼前的人。
他看到了她猛烈起伏的胸膛，看到了她隱隱蹙起的眉頭，以及眼底的冰寒。
燕平寒甚麼也沒有說，只是轉身買了串冰糖山藥，遞到她面前。
“給。”
他微微笑著：“吃點甜的。”
凌雲新下意識看過來，就著他的手咬了下去。
心中肆虐的火焰漸漸被壓住，餘留下一絲絲的甜。
“謝謝你。”
凌雲新的手搭在他小臂上，二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無比親密。
她踮腳，湊到燕平寒耳畔，輕聲道：“這樣看來，似乎外面無從得知城內的情況。嗯……你聽說過平行宇宙嗎？”
凌雲新伸出手指，在空中劃出兩道平行線。
“就像是借用了同樣的場地、人物和背景設定，卻延伸出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燕平寒先前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城外之人眼中的燕京城，和我們正在生活的燕京城，並不是同一體嗎。”
他努力理解這生澀的概念：“也可以說，在‘書’降臨後，原本的燕京城被另一個燕京城代替了。”
凌雲新搖頭：“怎麼理解都隨你啦。”
“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去證明，如何去破解。”
燕平寒順手接過她吃剩的竹籤，緩聲問道：“聽起來，雲新已經有想法了？”
凌雲新的思緒飛速運轉，沒注意到對方過於自然的動作。
她眉間凝重：“只是有一些猜想。但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在外面多停留一段時日了。”
“但願楓彤和三哥能撐得住。”
而後的幾天，凌雲新一直在調查城內的事。
他們在京畿內找了個小縣暫住，期間不停地與人溝通，問的都是和燕京相關的事情。
“這燕京城還挺智慧。”
凌雲新轉著筆，只覺得好笑：“前幾天還發布了新稅法，全縣張榜呢。”
就燕京城現在的情況，除了留守的二人，就只剩下凌家一屋子的傀儡，其他人甚至處於人間蒸發狀態，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還在工作。
燕平寒難得冷笑：“新法實施，總得三省都走一遭，而後交由父皇批閱才可。”
“但父皇病重多年，我又在京外，這新法到底是誰頒佈的？”
燕京城內，因著“書”的緣故，整座城池被鬧得一團糟，可到了外面，發現人們的生活並沒有變化。
凌雲新時常會感到割裂。
她繼續往前走，街市上人聲鼎沸，熱鬧極了，讓她突然就回想起還未穿越前，學校門口也有夜市一條街。
二人挽著手在街上散步，宛若世間平常人一般，融進這片溫馨的氣氛中。
凌雲新拉著他的袖子，吃了糖葫蘆，畫了糖人，買了面具，又蹦跳著來到河邊看河燈。
“你看！”
她指著不遠處：“有個兔子形狀的，做得特別逼真！”
燕平寒注視著面前的人，移不開目光。
自己是甚麼時候被她吸引的呢？
凌雲新很快對兔子燈失了興趣，她認真觀察著水面，抽動鼻子輕輕嗅了兩下。
而後，她抬眸望向天空。
燕平寒的眸中盡是凌雲新的身影，而凌雲新的眸中是一片清明。
誰都沒有說話，曖昧的氣氛在兩人愈發靠近的距離間蔓延。
凌雲新突然開口。
“要下雨了。”
她的嗓音無悲亦無喜，只是單純的陳述：“我聞到了大雨將至的氣息。”
燕平寒一怔。
他下意識看向天空，夜月伴著繁星，分明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近來也非雨季，絕不應有雨。
但燕平寒只是頷首：“嗯，那我們回去吧。”
二人挽著手走回客棧。
也不知到底是誰起的頭，二人的腳步越來越快，直到凌雲新跳著跑起來，燕平寒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衝。
他們的手在漸漸加快的速度中相觸、握緊，最終化為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凌雲新回到房中，她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笑著和門口的人道別：“明天見！”
燕平寒送她回房：“早些歇息，明天見。”
他斜倚著門框，抬手衝她揮了揮。
凌雲新印象中的太子一直是端莊矜貴的，何曾見過他這般模樣。
光華在她眨眼間一轉，復又碎散開來，漾作點點笑意。
凌雲新跑到門口，踮腳附在他耳畔，輕聲：“如果真的下雨了，明天我們窩在客棧裡吃鍋子好不好？”
燕平寒微微傾身，唇角勾起：“好，都依你。”
凌雲新往後退了幾步，使勁揮揮手：“拜拜！”
門落鎖的聲音傳來，燕平寒轉身離開。
凌雲新今天確實累了，她簡單收拾完，頭一挨著枕頭就陷入夢鄉。
她睡得極沉，客棧的床舒服又柔軟，讓人連個夢都不捨得做。
“轟隆——！”
一道驚雷響起！
凌雲新猛地睜眼。
雷聲隆隆，連大地都震顫起來，刺眼的雷光閃過，映在她臉上，更顯面色蒼白。
“轟隆——！”
震耳欲聾的聲音一道接著一道，像是在醞釀著甚麼。
凌雲新的心跳愈發急促。
她抬手掩住自己的胸口，突突心跳順著發冷的指尖攀上，昭示著她此刻的恐慌。
“轟隆——！”
暴雨驟然落下，雨滴連成灰白色的帷幕，讓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凌雲新眼前白光一閃。
淅瀝雨聲霎時間停止，周遭空氣安靜得嚇人。
“凌同學？”
歡快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凌雲新，能聽得見嗎？”
凌雲新如墜冰窟。
她絕不會認錯的，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語音，還有這天真又殘忍的語調……
是“書”。
“恭喜你答對啦！”
書播放了一個煙花炸開的音效，語氣依舊歡快：“凌同學還記得我，好開心！”
凌雲新咬牙：“不要假裝聽不懂好賴話。”
“這麼兇幹嘛，”童聲委屈巴巴，“凌同學，自從上次我們見面後，我可是有在好好反省我自己的。”
凌雲新沒有接話，拒絕溝通的意思很明顯。
“書”對她的抗拒視若無睹，自顧自接了下去：“畢竟你說得也有道理呀，我貿然把你拉進來，你不高興，也是正常噠。”
它邀功賣萌道：“我深刻吸取了教訓，真的去了解你的過去了哦！”
“所以呢？”
凌雲新直接打斷了書的話。
她挑破了對方的自我感動，語氣冷若冰霜：“你不由分說找到我，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就指望我感激涕零，然後乖乖跪著當你的傀儡？”
“你就是這麼和別人相處的嗎？用高高在上的語氣，施捨一點關注，就指望對方死心塌地？”
“去你的吧！”
凌雲新頭一次表現出如此鮮明的厭惡：“滾！”
書似乎被她的情緒所懾，半晌沒說話。
凌雲新站定在系統空間內，神態自若，從未退縮。
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不怕。
“這可真是……”
書過了很久才開口：“真是太難聽了。”
它的聲音不復以往歡快，反而有些忌憚：“凌雲新，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書低聲唸叨：“你應該珍惜這次機會！”
凌雲新反問它：“為甚麼？”
“就因為我是孤兒？因為凌府讓我感受到了家的溫暖？因為我成為了世界的焦點？”
她斬釘截鐵：“你太不瞭解我了！”
“怪不得你會失敗，怪不得連前任主角凌明皎都不願意聽從你！”
凌雲新抱臂，嗤笑一聲：“說來說去，還是這老掉牙的說辭啊！”
系統空間內一時寂靜，只有她的迴音漸漸飄遠。
書不說話，凌雲新也不說話，雙方陷入無聲的對峙。
“燕平寒。”
書率先開口。
它的聲音低沉而空靈，像是在喃喃自語：“虞楓彤，凌輕越。”
凌雲新一怔，“書”怎麼突然唸了一遍大家的名字，它又要幹甚麼？
“不幹甚麼。”
書道：“只是在想你剛才的表現。”
不知不覺間，她的言行中已經有了許多配角的影子。
這些配角對她的影響竟如此之大。
反之也能看出，她心中到底有多在意他們。
書又恢復了歡快的聲音：“原來如此呀！凌同學，不要再逞強了哦！”
“你來自世界之外，可以和我唱反調，可是他們呢？”
它得意洋洋：“別再裝啦！你其實超——緊張他們的吧？哼哼，友情提示，快回去看看喲！”
凌雲新神情嚴肅：“甚麼…？”
書卻突然緘默不言。
空間內的光點紛紛落在凌雲新臉上，像是有人在輕柔撫摸她。
書的聲音也像貼在她耳邊一樣：“真是的，一不留神，你就偷偷跑出來了，很不聽話呢。”
“我會再回來找你的，”書的氣音在她腦中響起，“那時，我將堪破你所有的秘密。”
“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我的女主角。”
失重感驟然傳來，凌雲新下意識伸出雙臂。
“你把話說明白！你——！”
意識越來越模糊，思緒的運轉也漸漸停滯。
“你……”
“……”
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