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鍍情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張桌案上。
平平無奇的顏色,品質頗佳卻又不過分華貴的裝飾,其上放置的文書歸納整齊,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但就是這麼一張宮中隨處可見的桌子,上面竟出現過那本萬惡之源的“書”。
“準確來說,是它的虛影。”
燕平寒的指尖輕點桌案,悶響聲縈繞眾人心間,也把大家的心緒都砸沉下去。
為甚麼會是這裡?
凌雲新神色凝重,思緒飛速運轉。
燕平寒話音未停:“在上一次迴圈中,凌大小姐常來到此處,試圖阻止書的行為。”
“她曾撕碎這本書,卻無濟於事,第二天,書又會出現在原位,甚至出現在我的筆下。”
燕平寒作為“書”欽定的男主,自然參與劇情多一些。
也正常,凌雲新想,男女主相愛後,女主偶然發現高冷男主偷偷寫的戀愛日記,也是眾多萌點磕點中常見的那一類。
她關心的,反倒是凌明皎撕書後,書的反應。
凌雲新偏頭看他:“書是怎麼和凌明皎說話的?就像之前我遇到它那樣?”
燕平寒沉吟許久,少見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他垂眸:“我只能看到凌大小姐和書的互動,聽不到二者間的對話。”
其他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沉默,靜聽兩位主角你來我往的分析和猜測。
凌雲新凝神思索半天,忽然鬆了眉頭:“倒也正常。”
“就和我之前遇書一樣嘛,”她嘆氣,“書把我拉進一個單獨的空間裡,蠱惑我順從它的意願。楓彤在外面根本無從察覺此事。”
可除此之外,他們對這本書一無所知。
在近乎窒息的靜謐中,凌輕越先活動了下肩膀:“嘖,難搞。”
“如果聽不到嬌嬌和書的對話,哪怕她在上次迴圈中找到了破局之法,我們也無從得知。”
他死死捏著輪椅扶手:“換言之,我們很可能已經重蹈覆轍了。”
大家都沒說話,但神情難掩贊同之意。
凌雲新突然起身。
她走到燕平寒身邊,正色道:“那我們先走劇情試試吧。”
饒是冷靜自持如燕平寒,此刻都不禁怔楞了一瞬。
凌雲新抬眸看著他,眼底是一片澄澈,不夾雜任何旁的情緒。
燕平寒的手指微勾。
他須臾便調整好了情緒,溫和道:“任憑雲新小姐安排。”
凌雲新回憶著書中的內容,一把抓住燕平寒的袖子:“我想去東宮看看。”
“我想多瞭解你一些。”
這應是一片曖昧中,將氣氛推向高峰的關鍵之語,昭示著凌嬌嬌和太子間的感情更進一步。
奈何凌雲新一臉正氣,不像是感情升溫,反倒像是刑部官員持天子令入府搜查。
其他三人本懷著激動的心情在旁圍觀,可看到這一幕後,都倍覺無語。
凌輕越抬手扶額:“我就不該對她有所期待……”
他雖然和這位新妹妹相處不長,但對於妹妹的性格,也揣度出了幾分。
雲新是個正直善良的人,還有些自己的鋒芒,外柔內剛。
可現在,他有些懷疑自己的想法。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太正直了?
虞楓彤也放下了瓜子:“瞬間索然無味。”
沐紓綰只是輕笑:“可就是這樣的小云新,才更加光耀奪目吧。”
大家之所以被她吸引,不自覺地圍繞在她身邊,不就是因為這點麼?
對於三人的竊竊私語,凌雲新一概不知。
她抬眸,認真注視著燕平寒。
凌雲新方才那句正直到好笑的發言,已經註定了這不會是如“書”所願的曖昧情節。
但燕平寒看著她澄澈的雙眸,不知是劇情的影響還是怎的,他竟然從心底覺察到自己的一絲異樣。
燕平寒突然移開了視線。
他神色如常,轉身吩咐圍觀的三人:“勞煩幾位去殿中盯梢,看劇情是否向前進行。”
虞楓彤不覺有異,她興高采烈推著凌輕越出門:“放心吧殿下,保證完成任務!”
沐紓綰雖在東宮作為二人接應,但她莞爾一笑,行禮:“紓綰在外等候虞大小姐的訊息,不多叨擾殿下與淩小姐。”
凌雲新點點頭,重新牽上燕平寒的袖子。
燕平寒低聲道著“失禮”,同時向前一步,望進她的雙眸之中。
二人對視的剎那間,天地變色,殿內燭火猛地一晃,頓時喧囂聲起!
凌雲新被光芒刺得一轉頭,下意識握緊了燕平寒的手。
再睜眼時,只見周遭突兀出現了許多侍從,腳步聲、竊語聲、器物碰撞的些微聲響,全在這一刻盡數灌進她耳中。
燕平寒俯身與她耳語:“看來,我們已經進入劇情裡了。”
凌雲新下意識縮了縮,恰巧站在燕平寒的懷抱中。
“劇情的判定條件究竟是甚麼樣的呢?”
凌雲新蹙眉,似是陷入沉思。
剛才,分明兩人只是對視了一眼,先前的對視都沒事,怎麼就這次突然觸發了劇情?
凌雲新輕輕踮腳,她附在燕平寒耳邊:“既然是走咱倆的感情線,那估計判定條件就是感情了?”
燕平寒無端感到一陣不自然。
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我……”
“剛才我的確調整了下心態,”凌雲新忖度著,“也許,就是這種入戲感騙過了‘書’,讓它以為我真的動心了吧。”
燕平寒避開她的視線:“許是如此。”
二人依舊保持著很近的距離,昏黃燭光給重疊的身影鍍上一層曖昧的氣息。
或許是因為地龍燒得太熱,凌雲新覺得有些悶。
她手掌輕輕扇風,還在想劇情的事:“我想出城探查。”
“之前和你提過嘛,”凌雲新斟酌道,“既然它能影響整座燕京城,那麼更遠的地方呢?劇情停滯時,能連帶著整個世界一起停滯嗎?”
燕平寒挑明:“聽雲新的語氣,似乎覺得它做不到?”
凌雲新點點頭。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先前我和書接觸過,它能力有限,連控制一個人都力不從心,遑論這麼大一個世界了。”
“比如,我覺得書甚至無法時刻監聽我們說話。”
兩人都心有靈犀地選擇了小聲耳語,借親密的舉動遮掩話語間交換的內容。
雖說其他人都是書的提線木偶,但也不能放鬆警惕。
“在劇情開始前,我就向你透露過我的身份。”
凌雲新試探著把手搭在燕平寒的胸膛上,果不其然,周遭的侍從更加不敢抬頭,連注意力都轉移開了。
她繼續:“但後來聽它的言論,我覺得,它根本就不知道我說過甚麼。”
“書”能力很有限,這的確是個好訊息。
燕平寒垂眸,看向懷中的人。
他幾乎是強迫著自己思考,才能保持住溫和疏離的模樣:“但在上次迴圈中,它的掌控力比現在更強一些。”
凌雲新也奇怪:“是啊,就是這點我想不通。”
明明在上次迴圈裡,“書”能夠控制所有人,能一力改寫劇情走向,強到需要凌明皎賭上一切與之拼命,才落得一個重來一次的機會。
怎麼在第二次迴圈中,它的力量突然變得這麼微弱?
想不明白。
凌雲新緊蹙眉頭,又陷入到沉思中。
燭火在她雙瞳中跳躍,燒灼著她此刻冷靜到極點的心。
燕平寒被她眸中火光燙到,猛地移開了視線。
他還在想剛才二人的對話。
凌雲新說,劇情的判定標準,或許是二人之間的感情。
單純的對視是不會推動劇情發展的,換言之,只有兩人真的擦出曖昧的火花,劇情才能繼續進行。
既然雲新沒有動心,那麼觸發劇情的只會是……
燕平寒無聲嘆息。
他不知這是否是劇情的影響,但現在,自己的心跳騙不了人。
兩人懷著各異的心思,卻又同樣保持著緘默。
直到一道聲音打破遲滯的氣氛。
“新新——!太子殿下——!”
虞楓彤的聲音和本人一樣風風火火:“劇情、劇情開始動了!”
她跑得太急,彎腰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
凜冽寒氣衝散了殿內逐漸升高的溫度,凌雲新驀地回神。
“大家都出現了嗎?”她第一時間詢問,“我的家人,還有你的家人,又有反應了嗎?”
“是啊!”
宮宴劇情進行完後,所有人都陷入到傀儡狀態之中。他們呆滯坐在殿內,任憑虞楓彤如何呼喚,都沒有反應。
可就在方才,爹孃突然又活了起來,也能和她交談了。
虞楓彤揚起一張笑臉:“多謝你呀,新新。”
如果不是她,自己絕無可能再見爹孃一面。
終於,凌輕越也搖著輪椅趕到:“虞楓彤我說你……”
這孩子,看到劇情繼續後喜不自勝,“嗷”地一聲就不見了蹤影,徒留他一個人在這,被冰冷的風胡亂地拍。
凌輕越看著輪椅,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後看向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鬼知道他搖了多久才搖回來!
“噗嗤。”
這是凌雲新不小心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虞楓彤猖狂的大笑聲。
幾人笑做一團,就連燕平寒也不禁莞爾。
沐紓綰斜倚在一旁,聲音中夾雜著笑意:“楓彤妹妹絕對是故意的。”
凌輕越哼哼了兩聲:“我早看出來了,苦於抓不住她而已。”
眾人就這麼笑著鬧著放鬆了一會,直到凌輕越突然開口:“所以……”
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才緩緩道:“殿下和雲新,沒有被劇情同化,變為無法控制自己的傀儡?”
虞楓彤後知後覺:“對哦!新新你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被強迫走劇情?”
“沒有。”
凌雲新轉了一圈,裙襬在地磚上劃出輕盈的弧度。
她攤手讓大家檢查:“我和他都沒有受到書的控制。”
不過既然談到這個……
凌雲新抬眸,正色看向眾人:“我要出城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