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寂夜
凌雲新自己逃回了屋。
先前,她只是覺得照著原劇情走不太好,為了避嫌才找藉口不去宮宴。
可現在,當看到人們離奇消失,家人喪失自我意識的種種後,凌雲新對“劇情”更加害怕了。
如果自己真的答應前去宮宴,會發生甚麼?
世界會不會照著原書一直髮展下去?自己會不會也變成和凌家人一樣的傀儡?
要知道,原書的結局是凌家滿門不得善終啊!
準確來說,是凌嬌嬌對太子一見鍾情後,二人分分合合,期間經歷了誤會、惡毒女配橫插一腳、家人阻攔、強取豪奪、追妻火葬場等等劇情,終於還是在一起了。
而作為阻礙感情線的反派,凌家後期漸漸失勢,最終犯了大錯被逐出京,就此悽慘下線。
凌雲新腦中一團亂麻。
冗夜籠罩著整座空城,她有些畏懼黑暗,便起身點燈,聊以安慰。
之前,根本不用她摸黑找蠟燭,花嬤嬤一定會提前點好燈放在她身邊,替她照亮夜空。
凌雲新剋制住心中的酸澀,打起精神繼續閱讀。
面前的紙張上記錄了她能回想起的所有劇情,凌雲新不知到底該如何讓整個世界恢復正常,只能從這之中碰碰運氣。
一定,一定還有甚麼她沒想到的細節。
凌雲新記錄下每一個大劇情點,並努力回憶其中是否有異常。
中秋宴初遇,秋獵再逢,生日宴彼此曖昧,女配攪局,凌家失勢後強取豪奪,接著是追妻火葬場……
凌雲新猛地停筆。
仔細回憶下來,刨除“凌嬌嬌”心裡的想法後,其實她在行動上一直處於被動地位。
不管是初遇還是後面的火葬場,凌嬌嬌只是負責點頭接受的人,根本沒有主觀與太子發展感情線的動作。
而那個例外,就是太子的生日宴。
那是凌嬌嬌唯一一次主動靠近太子,並提出要去東宮看看。
凌雲新把生日宴圈了個圈。
猶豫半晌,她還是在旁邊添上“東宮”二字。
說到東宮,自己剛穿過來時,燕平寒好像也幾次三番邀請自己去東宮一敘。
凌雲新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親自去東宮一趟。
她披上衣服就想前去,但才往外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凌雲新站在門外,她看著燈火通明的皇宮,心中升起陣陣膽怯。
宮宴劇情還沒結束。
凌雲新裹著大氅,手邊放著兩盞燈,她蜷在凌家門檻上,一直望著北方。
不知熬過多久,連月光都幾度明明暗暗,皇宮裡的燈終於盡數熄滅。
凌雲新一點一點的頭突然揚起。
她猛地起身,提燈便向東宮奔去。
夜色濃稠,連鳥蟲低鳴都聽不到半句,只有她嗒嗒的腳步聲覆滿前去東宮的路。
凌雲新不知道東宮在哪兒,宮門無人值守,她便鑽了進來,向著唯一有光的地方跑去。
還沒等她跑到,就有一盞燈緩緩靠近:“淩小姐?”
“燕平寒!”
凌雲新加快腳步,她有些語無倫次:“你還認得我嗎?能聽到我的話嗎?能再和我說幾句話嗎?”
“嗯。”
燕平寒接過她手中的燈,耐心回答:“我還能認得你,凌雲新。”
他替她開啟東宮的門:“夜深露重,淩小姐,請進。”
凌雲新終於見到了一個活人,她心中既驚又喜,下意識緊緊跟在燕平寒身邊。
東宮裡燈火通明,燕平寒為凌雲新斟上一盞熱茶:“先暖暖身子。”
凌雲新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已經完全冷到麻木了。
她道了聲謝,有些拘謹:“你注意到外面的異常了麼?”
“如果淩小姐指的是宮中人盡數消失的話,那我會給出肯定的回答。”
燕平寒見她身形狼狽,便找了件乾淨外袍:“我這裡沒有女子衣物,還望淩小姐莫怪。”
凌雲新趕緊搖頭:“怎麼會怪你?還好你還認得我。”
她把衣服披上,坐在暖爐旁,手中捧著一盞熱茶。
明亮的燈光映在茶盞中,流光輪轉,凌雲新無端有些眼眶發熱。
“凌家人都……”
她壓下哽咽,把自己的資訊分享給對方:“凌家人還在,但是他們好像變成了傀儡,只會重複說同一句話。”
“大家到底怎麼了?”
凌雲新抬眸看向燕平寒,她的目光既帶著審視,又難掩忐忑。
燕平寒坐在主位上,此時正定定望著窗外,許久才收回視線。
他似笑非笑,眯眼看著凌雲新:“不知淩小姐……可聽說過輪迴與重生?”
凌雲新心中大驚!
甚麼意思?他是重生者?還是和自己一樣是穿書而來?
燕平寒看出她的恐懼,溫聲安撫:“淩小姐不必害怕。”
“今日中秋宴上,陛下與一眾臣工宗親突然消失,而我在暈眩之際想起了許多事。”
凌雲新眨了眨眼,緊緊盯著他:“你想起甚麼了?”
這是個書中世界,如果說凌家人和臣工都是配角,那燕平寒作為“主角”,會不會有額外的發現?
“想起了許多事。”
燕平寒和盤托出:“以今日的中秋宮宴為開端,所有人都將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之後的事全已發生過一次。”
“現在,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重生一世,還是陷入了循轉輪迴中。”
凌雲新暗暗想著,這簡直就像書中角色突然覺醒了一樣。
燕平寒無奈看向她:“還有,先前我只模糊感覺淩小姐和凌大小姐不一樣,但現在,我能確認此事。”
“淩小姐與凌大小姐截然不同。”
凌雲新追問:“截然不同?”
“嗯。”
燕平寒垂眸回憶:“凌大小姐身量比淩小姐高些,面容也與凌家人相類。”
“而且凌明皎性格驕矜,絕非雲新小姐這般溫和。”
凌雲新有些沒反應過來:“等等,凌明皎?凌大小姐不是叫凌嬌嬌麼?”
“哦?”
燕平寒抬眸,他的視線一瞬間鎖定面前之人。
“我的記憶中還出現了一本書,說來也是有趣……”
他慢條斯理道:“凌大小姐分明名喚凌明皎,書中卻以‘凌嬌嬌’稱之。”
書?
凌雲新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
書中角色知道書的存在?而且女主的名字竟然和書裡世界對不上?
“看來淩小姐也知道那本書的存在。”
燕平寒篤定道。
凌雲新想過要不要隱瞞此事,但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資訊太少,情況不明,需要彼此合作共享。
她點頭承認:“嗯。”
“原來如此。”燕平寒莞爾,“這就是淩小姐先前為何頻頻躲避我的原因。”
凌雲新現在思緒還是亂的,她只點點頭,不知該說些甚麼。
燕平寒也沒有說話。
他今日本正常前去中秋宴,卻發現所有人都好像聽不見自己說話了。他離開大殿轉了一圈,一向熱鬧的宮中沒有任何光亮。
他在宴會上端坐至深夜,直至某一時刻,殿中燈火盡數熄滅,所有人都不見了。
而燕平寒自己,則是頭疼欲裂,恍惚間多了許多記憶。
他想起了上一次無法活動的自己,想起拼盡全力拯救所有人的凌明皎,想起那本詭異的、不斷自己生成劇情的“書”。
燕平寒回神:“上一次迴圈中,我的桌案上有一本異常的書。”
凌雲新猛地抬頭。
“那書只是虛影,卻自己在生成文字,扭曲凌大小姐的行為,以記錄下它所認為的‘劇情’。”
凌雲新喃喃:“扭曲凌大小姐的行為……”
一切都有了解釋。
為甚麼書裡的凌嬌嬌總是會有莫名其妙的行為,為甚麼她的心理活動常常自相矛盾。
今天,她因為氣氛詭異,拒絕赴宴,可放到書裡呢?是不是就變成她耍小性子無理取鬧了?
凌雲新突然想起:“上一次中,你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卻有記憶?”
“就如淩小姐方才說的那樣,猶如木偶傀儡。”
燕平寒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無法說話,只能看著“自己”照著書中劇情活動,看著凌明皎嘗試喚醒所有人。
“那本書控制著所有人,凌大小姐嘗試破壞它,也不知她做了甚麼,導致凌家小姐變成了你。”
凌雲新猜測:“既然我與凌大小姐截然不同……或許,凌大小姐還存在於這世上。”
這個猜測讓她脊背發涼。
本以為自己是魂穿,但其實是身穿。
那原該被自己替代的前主角,很可能此刻還在某個地方活動著。
“不管如何,”凌雲新定了定神,“我和凌明皎想法一樣,我不想讓大家都變成書中劇情的傀儡。”
凌家人都是很好的人,侍從和外面的小販也沒做錯甚麼,他們應該有自己的人生。
燕平寒嘆息:“我亦然。但……”
他看向凌雲新眼中遍佈的紅血絲。
“時辰不早了,勞逸結合才能繼續行動。”
燕平寒點上提燈:“我送你回去吧。”
凌雲新的確累了。
她之前被劇情弄得神經高度緊繃,現在遇到了活人,不免鬆了口氣。
而心裡的弦一鬆,疲憊就加倍湧了上來。
她打著哈欠:“抱歉啊,讓你陪我走這一趟。”
“淩小姐客氣了。”
燕平寒給她披上厚實的衣服:“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見。”
他送凌雲新回凌府,路上空空蕩蕩的,甚麼聲音都沒有。
凌雲新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抓著他的袖子:“等回了家,你能不能……”
“太子殿下!”
一道清揚女聲傳來,二人皆是精神一振。
是誰?!
凌雲新不可置信地看向來人:“虞大小姐!”
虞楓彤匆匆跑了過來,她的樣子也頗為狼狽,在看到二人的一瞬間就哭了出來。
“你們是真的人嗎?能聽到我說話嗎?認得我嗎?”
她抹著眼淚,直直盯著二人。
燕平寒頷首:“自然認得虞大小姐。”
凌雲新小聲說著:“我也是。”
虞楓彤驚喜萬分,她急促呼吸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要往前倒。
凌雲新趕緊上前接住她。
虞楓彤緊緊抱著凌雲新:“真的是活著的人!”
她嚎啕大哭:“我終於看到活人了……嗚嗚……”
燕平寒找了個能坐的地方,他和凌雲新陪她待了一會,虞楓彤的情緒才漸漸緩和。
“不好意思,讓太子殿下見笑了。”
虞楓彤向二人行大禮:“謝謝你們陪著我。”
但她很快又看向凌雲新。
虞楓彤的臉上寫滿了疑惑。
“或許這話有些冒犯,但……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