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將傾
“婚儀可以以後再說。”
沐紓綰整理好情緒,復又微笑著看向凌家人:“冒昧上門叨擾,是紓綰的不是。我給大家帶了禮物,還望不吝笑納。”
她身後的侍從們扛來幾個大箱子,沐紓綰親自將其開啟,把裡面的禮物取出。
凌家人一人一份,皆是沐紓綰精心挑選的,契合每個人的喜好。
凌輕越的那份被凌容望代收,至於凌雲新——
沐紓綰手中拿著一對金鐲,給她親手戴上,微笑道:“嬌嬌妹妹果然適合金色。”
凌雲新驚訝:“這太貴重了……”
“怎麼會?”
沐紓綰莞爾:“嬌嬌妹妹就收下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無需客氣。”
凌雲新小心摸了摸金鐲子,有些坐立不安。
但她聽到沐紓綰的那句“一家人”,復又揚起笑容。
“嗯!謝謝綰姐姐,我很喜歡!”
凌雲新真誠道。
凌容望挽著沐紓綰的手:“我就說嬌嬌會喜歡吧。”
其他凌家人也都對沐紓綰報以笑容,如若沒有意外,二人喜結連理是板上釘釘的事。
……如果沒有凌嬌嬌攪局的意外的話。
而這一次,你會怎麼做呢,“凌嬌嬌”?
凌輕越停在陰影中,他死死盯著那可疑之人,如是想著。
凌家人圍在沐紓綰身邊熱絡敘話,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
雖然已經習慣了,卻還是有些難受。凌輕越想。
他死死握著輪椅把手,收拾好情緒,繼續盯著那冒充他妹妹的人。
凌雲新摸著金鐲子:“哇,這要好多錢吧……”
她站在凌家人身後,手腕都不知該如何安放,又聚精會神地觀察金屬的紋路。
剎那間,凌雲新覺察到了甚麼。
她對旁人的視線極其敏感,幾乎是瞬間便扭頭看去,恰巧與一位面色陰沉的人對視。
是凌輕越。
猝不及防被發現,可凌輕越沒有任何驚訝或羞惱,只是繼續盯著她。
凌雲新神色凝重起來。
她剛想和對方說些甚麼,又被凌成軒勾了回去:“嬌嬌!你怎麼在發呆啊?”
“快快,大家都等著你的答案呢!”
凌雲新被凌成軒推進人群最中央,她有些茫然:“甚麼?”
“看來嬌嬌很喜歡紓綰姐姐送的禮物呀,都看入迷啦。”
凌柏鷺向來是最能打圓場的那個,他三言兩語就把妹妹摘了出來。
凌容望笑笑,他給妹妹遞臺階:“我和阿綰準備成婚,嬌嬌有甚麼顧慮麼?”
“沒有啊?”
凌雲新理所當然:“祝你們百年好合!”
書中曾提到過,凌嬌嬌之前攪黃了大哥的婚事,這事只當作開篇背景提了一嘴,理由也非常沒有邏輯。
原文說,凌嬌嬌看沐紓綰不順眼,於是反對二人的婚事,凌容望本想和妹妹爭辯幾句,奈何原主直接一哭二鬧三上吊,凌家人被逼無奈,只好順從她。
凌雲新只覺得奇怪。
大哥和綰姐姐明顯感情甚篤,而綰姐姐對旁人向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原主為甚麼那麼討厭她?
至少對於凌雲新而言,她沒有任何反對這樁婚事的動機。
凌家人笑做一團,凌成軒樂道:“我就說吧,嬌嬌肯定不會阻攔你們的!”
凌雲新心裡有事,她找了個理由躲到一旁,再次朝凌輕越的方向看去。
空無一人。
她不死心,親自去三哥方才停留的地方張望一圈,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凌雲新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凌輕越專程來一趟,甚麼都不說就走了?只是為了瞪自己一眼不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凌輕越當時盯著自己的目光十分可怖。
就在凌雲新糾結的時候,凌柏鷺跑過來通知她:“嬌嬌!”
“嬌嬌,大哥和紓綰姐姐準備交換八字啦,等孃親和沐太傅那邊走完流程,就可以選日子成婚!”
凌雲新點點頭:“挺好。”
“是吧是吧,”凌柏鷺也覺得很好,“大哥喜歡紓綰姐姐,紓綰姐姐喜歡大哥,兩情相悅!”
凌雲新胡亂應付著:“嗯。”
“嬌嬌,你有心事?”
凌柏鷺放輕了聲音:“感覺嬌嬌不開心。”
“沒有沒有,”凌雲新猛地站起身,“只是有點餓了,我趕緊回去吃點小灶去了!”
她不敢再看眾人的表情,轉身落荒而逃。
“嬌嬌——”
呼喚聲被甩在身後,凌雲新踏著夕照走進血色之中。
幾個時辰之後。
凌雲新手中捧著一杯熱牛奶,她啜飲一口,總算感受到了點點暖意。
“小姐,可舒服些了?”
天色盡暗,花嬤嬤替她點上一盞燈,關切問道。
“嗯。”
凌雲新垂眸出神,半晌才應了一聲。
花嬤嬤看著自己的小姐,明顯能感受到她此時低落的心情。
可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小姐。
說到底,她花好不過是個卑賤的下人,粗使婆子罷了,連認字都要小姐耐心教,遑論其他的?
她不能,也不敢奢求可以開導主子。
花好只是把燈挑得更亮些,將果醬酥遞給小姐,再給她披上一件外衣。
“夜深露重,”花好溫柔說著,“小姐注意身體。”
凌雲新沉默不語,然後突然抱住了花嬤嬤。
是溫熱的、鮮活的人。
不是書裡一帶而過的只言片語,而是會小心窺探你的神色、會回抱著你的人。
凌雲新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
花嬤嬤沒有嘗試安慰小姐,她回抱著凌雲新,給她緩緩捋著脊背。
凌雲新哭起來沒有聲音,也沒有抽噎,如若不是漸漸打溼的衣領,花好甚至意識不到她在哭。
“小姐……”
花好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姐是遇上甚麼煩心事了嗎?相信夫人侯爺還有幾位公子都會願意幫助小姐的。”
“小姐才及笄,有些事不必自己全扛下來。”
凌雲新聲音悶悶的:“……嗯。”
她收拾好情緒,和花嬤嬤道了晚安,而後吹滅燈。
自己不知該如何回到現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自己還想在這裡安穩生活,以後躲著點劇情線吧。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凌雲新漸漸睡了過去。
之後幾天,她一直窩在屋裡,減少和其他人碰面的機會,一心回想著原書的劇情。
凌雲新將自己記得的劇情走向記錄下來,並抄錄兩份分別存放。
她準備照著這個清單,躲避所有可能出現的原文劇情。
而按照凌雲新的回憶,原書開篇的大劇情點其實是——
“嬌嬌!中秋宮宴要到啦!”
凌柏鷺站在院門外,正興奮說著:“這次是太子殿下親自邀請,嬌嬌可不要錯過呀!”
凌雲新把門起開一條縫:“中秋宮宴?”
“是噠!”
凌柏鷺點點頭:“宮裡的廚子做飯超級好吃!反正大哥二哥也去,交際都讓他們頂著唄,我們可以放心吃飯。”
凌雲新被他逗笑:“四哥這話若是讓大哥二哥聽了去,怕是屁股不保。”
凌柏鷺條件反射一縮脖,接著壓低聲音:“那嬌嬌不許告密哦。”
小白站在他身邊,配合地叫了一聲。
二人鬨笑一陣,凌柏鷺才想起正事:“對了,嬌嬌你一定會去的吧?我聽說虞大小姐和沐二小姐也會去,嬌嬌不用怕宴會無聊。”
“我……就不去了。”
凌雲新和凌柏鷺隔著狹窄的門縫對視。
燦爛日光在她臉上投出一道鋒利的線,從上而下扎透她躲閃的眼眸。
她定了定神:“我這幾天不太舒服,麻煩四哥幫我推了吧。”
在原書中,中秋宮宴是一切劇情的開端。
正是在這晚,凌嬌嬌和太子因緣相遇,並在突發事件中一見鍾情,彼此有了交集。
雖然燕平寒看起來比書裡的形象正常多了,但凌雲新還是不想去。
“誒?真的不去嘛?真的嗎真的嗎?”
凌柏鷺委屈巴巴看著妹妹。
“不要學二哥裝可愛,”凌雲新摸了摸小白,“小白,你說對不對?”
小白展了展翅膀,凌雲新竟然從一隻鳥的眼神裡看出了嫌棄。
凌柏鷺撓了撓頭,正經道:“好吧。那嬌嬌記得好好休息哦,我會把宮宴上的趣事都記下來,等我回來和嬌嬌分享!”
凌雲新依舊握著門把手,不願出來面對凌家人。
她應聲:“嗯,謝謝四哥,麻煩四哥了。”
“一家人說甚麼客氣話,”凌柏鷺拍拍白鷺,“小白,走了!”
凌雲新目送他離去,而後才鬆了口氣。
她哼著歌回到屋裡,花嬤嬤剛好在收拾衣服:“小姐回來啦。”
“剛才聽見四公子的聲音,是有甚麼事嗎?”
凌雲新搖搖頭:“沒甚麼,就是中秋宮宴快到了。”
“誒呦,這可馬虎不得。”
花嬤嬤放下手中的衣服,趕緊翻找起正裝:“小姐想穿甚麼顏色?或者我走一趟成衣鋪訂新的,宮宴前應該能做出來。”
“不用啦,”凌雲新連連擺手,“我不太想去,就讓四哥幫我推了。”
她暢想著:“等中秋節那天,我們兩個一起賞月也挺好的呀。”
花嬤嬤還有些為難,不過經凌雲新再三勸說,也點了頭:“那我提前吩咐好小廚房,給小姐備下晚膳。”
凌雲新笑著應了,復又坐在書桌前發起呆來。
如果能把劇情的開端躲掉的話,以後的劇情走向應該也不會和書裡一樣了吧?
思及此處,凌雲新的心情也輕鬆了些。
她望向窗外,只覺秋風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