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墜冰窟
凌雲新如墜冰窟。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衣物,整個人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感覺到手指不受控制地發麻。
凌三郎在說甚麼?
他看出自己的穿越身份了?還是說只是單純慪氣的說辭?
不行,不能先自亂陣腳,她暗暗給自己打氣。
“這話……是甚麼意思?”
凌雲新強撐著道。
凌輕越又哂了一聲:“用問題回答問題,那咱倆可以在這兒對著說上一整天的廢話。”
凌容望先察覺到不對勁。
“怎麼回事?三弟,你可是和嬌嬌生了齟齬?”
凌成軒也皺起眉頭:“對啊老三,你剛才那話甚麼意思?甚麼叫嬌嬌不是你的妹妹?”
凌輕越嘆氣:“現在是咱四個在一起說廢話了。”
他看向身後,單手把弟弟提溜過來:“來,小四,你也問個問題給我聽聽。”
凌柏鷺見哥哥們僵持著,他思索幾息,伸手把妹妹手裡的衣服拿了過來。
“三哥,你看看。”
凌柏鷺轉移話題:“這是嬌嬌專門給三哥定製的呢,料子可舒服了,三哥快謝謝嬌嬌吧。”
凌輕越順著弟弟給的臺階下:“嗯,是去年的貢料。”
他看向凌雲新,神色稍稍緩和,卻依舊冰冷。
凌輕越欲言又止:“但是……”
他看著頗為不安的幾人:“小四,你這話題轉得有點生硬啊。”
說罷,他突然伸手掐住凌柏鷺的雙頰!
凌輕越用了十足十的力氣,直至看到弟弟吃痛的淚花後,他才終於像是醒了過來,神情複雜地收了手。
凌柏鷺摸著紅腫的臉頰,他小聲“嘶嘶”著,眼淚都滾下來了。
凌輕越喃喃:“是鮮活的。”
凌闕摸了摸三兒子的額頭:“也沒發熱啊。”
“輕越,你今兒怎麼……”
他想到兒子的腿,把後半句話嚥了下去。
凌闕不忍心說,容瑕卻直截了當:“老三,我知曉你心中有怨氣,但你方才的做法,的確不妥。”
瞧瞧凌輕越回來乾的事,先是和嬌嬌慪氣,再嗆白兩個哥哥,最後又掐得弟弟眼淚汪汪,像甚麼樣子!
凌輕越平靜看著母親,淡淡道:“我說的是實話。”
容瑕嘆息道:“你的腿因嬌嬌而傷,嬌嬌,來向你三哥道歉。”
凌雲新剋制住心裡的恐慌,緩緩走上前來。
凌輕越為救她而墜馬,自己都活蹦亂跳這麼久了,他依舊臉色慘白雙腿盡廢,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真誠道謝並報答他。
“謝謝三哥。”
凌雲新向他鞠躬:“那日在馬場,若非三哥來救我,我怕是要喪命馬蹄之下了。真的非常感謝,也非常抱歉連累了三哥。”
凌輕越轉動輪椅,避開她鄭重的禮節。
他看向面前真誠道歉的少女,毫不留情道:“別叫我三哥。”
“你不是我的妹妹。”
凌雲新猛地抬眸,二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凌三郎眼中的疏離與淡漠。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
凌輕越有一雙與凌家人無二的丹鳳眼,他眼尾上挑,襯得整個人愈發刻薄:“還需要我說得更清楚些麼?”
“你,從始至終都不是我們家的嬌嬌。”
“凌輕越!”
容瑕厲聲道:“凌輕越,收回你剛才的話!”
凌輕越環顧四周,自己闊別幾個月回來一趟,家人倒是都到齊了,就是臉上的神色實在精彩。
爹孃隱隱帶著怒氣,二哥苦惱地抓耳撓腮,大哥臉上明顯寫著擔憂和不贊同,小四則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有意勸和。
所有人,所有親人,現在都在斥責自己的失言,無一例外。
……真是可笑。
凌輕越面容陰沉:“過家家遊戲玩了這麼久,恕我無法繼續奉陪。”
他不再關注自己的親人,只死死盯住那個看起來嚇壞了的冒牌貨:“你明白我在說甚麼。”
凌雲新心亂如麻,她現在十分確定,凌輕越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凌嬌嬌了。
可是,他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又為甚麼能知道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嗎?知道未來的劇情嗎?
凌雲新越想越害怕,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容瑕安撫女兒:“嬌嬌,你三哥一時失言,我讓他給你賠不是。”
她看向三兒子:“輕越,你心中有怨氣,那麼你討厭嬌嬌,罵嬌嬌幾頓,讓嬌嬌賠你多少都行,唯獨不能說出這種話來。”
“惡語傷人,給嬌嬌道個歉。”
凌輕越不為所動:“我沒有長這樣的妹妹。”
“凌輕越!”
凌闕一拍桌案:“不管怎樣,我們是一家人,哪怕是在氣頭上,也絕不能說這種無可挽回的話!”
“隨便你們怎麼說吧。”
凌輕越漠然道:“我不會收回這句話的。”
容瑕氣急,老三雖然平常說話難聽了些,但也識得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他絕不會這樣任性。
這孩子,怎麼墜馬之後,突然性情大變?
容瑕只能:“老三,你先回去冷靜冷靜,過幾天我們再說這件事。”
凌輕越看著面色不虞的家人,臉色更加陰沉。
他轉動輪椅,沒有和任何人道別,自顧自地離開了。
凌闕緊縮眉頭:“這孩子,怎麼今天這麼倔呢。”
凌雲新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讓凌家人彼此產生裂痕。
她出聲:“他是為了救我而傷成這樣的,這件事本就是我連累了他,是我對不起他才是。”
“更何況,現在三哥坐在輪椅上,他一定也很難過。一時失言也是正常。”
凌雲新無措地看向凌容望:“大哥,你能幫我把補品送過去麼?”
她之前給凌三郎買了些補品,但礙於現在的形式,她不敢親自去和凌輕越接觸。
凌容望苦笑:“好。”
容瑕摸摸女兒的頭:“嬌嬌,別把那小子的話往心裡去。老三許是一時接受不了現狀,這才口不擇言,遷怒到你身上。”
“再過幾日吧,”她嘆了口氣,“等他情緒平復,娘再去和他好好聊聊,讓他親自給你道歉。”
“不用不用!”
凌雲新連連擺手:“這本來就是我的錯,應該是我向三哥道歉。”
“怎麼能這麼說?”
凌成軒明顯也窩火:“嬌嬌好心好意給那小子做了衣服買了補品,他倒好,把全家人攪得不得安寧,自個兒反而生起氣來了!”
他揉揉妹妹的頭髮:“嬌嬌,你就別管他了,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吧。”
凌成軒遞給四弟一個眼神。
凌柏鷺拉起凌雲新的手:“嬌嬌,你不是說還給花嬤嬤做了一身衣裳嘛?我們一起回去吧,別讓花嬤嬤等急啦。”
凌雲新此時正心事重重,她稀裡糊塗地就被凌柏鷺拉走了。
直至坐到自己的床上,她才回神:“……四哥,謝謝你。”
凌柏鷺害怕她傷心:“三哥、三哥平常雖然說話難聽了點,但絕不會這樣對嬌嬌的。”
“他應該是一時蒙了心,那些話都當不得真的,嬌嬌千萬不要難過呀!”
“謝謝四哥。”
凌雲新微笑:“我知道三哥說的是氣話,我根本沒在難過。”
話雖如此,凌柏鷺還是不放心。
他給妹妹倒了杯水,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
嗯,嬌嬌看起來確實一切正常,像是真的沒把此事放在心上。
凌柏鷺心底鬆了一口氣:“嬌嬌,過幾天讓三哥親自來給你道歉。”
“真的不用這麼麻煩啦,”凌雲新送凌柏鷺出門,“不過是一時氣話,再說了,三哥現在站不起來了,我們身為家人,應該多包容他。”
她的場面話說得輕鬆又漂亮,唇邊還噙著微笑。
凌柏鷺順從著被她推出門去,不忘回頭叮囑:“那嬌嬌好好休息,等下雪之後,我們去滑雪玩哦!”
凌雲新笑著關上院門。
而後,她幾乎是瞬間癱倒在地。
被刻意壓制的恐懼此時急促反彈上來,她耳畔的心跳聲愈發明顯,連帶著整個人的視野都模糊不清。
凌輕越為甚麼能識破她的鳩佔鵲巢?
凌雲新大口呼吸,窒息感卻越來越劇烈。
她捂著心口,指尖因緊張而泛白,整件裙子被揉得皺起來。
他既然能認出來,那是不是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是個冒牌貨?
凌雲新腦子很亂,她才剛卸下心防,剛想要在這裡認真生活下去。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怎麼偏偏是她?
淚水不知不覺糊了她一臉,凌雲新蜷在地上,小聲啜泣起來。
她雙臂緊緊抱住自己,也只能抱住自己。
就在此時,她面前的門突然被敲響。
凌雲新猛地抬頭,她面上劃過一絲驚恐,立即要起身躲回屋。
“是我。”
像是料到她會躲避,來人溫聲道:“淩小姐若是不願,我便離開。”
凌雲新開啟門:“你……”
燕平寒見她坐在地上,衣物單薄,將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他蹲下身,向她伸出手:“地上涼。”
凌雲新胡亂抹了抹眼淚,她藉著燕平寒的力站起身來,小聲說:“你怎麼來了?”
她攏了攏衣服,沒有注意到自己下意識的放鬆。
燕平寒解釋道:“聽聞凌三公子回府的訊息,我來看看。”
結果到了府裡,凌府本就不多的侍從像是全部原地蒸發一般,他還是恰巧碰上了凌柏鷺,才找到這裡來。
燕平寒站在上風口,他勸道:“淩小姐莫要站在此處,快要入冬了,天氣甚是寒涼。”
他像是沒看到對方臉上的淚痕,甚麼都沒有問。
自己肯定看起來很狼狽,凌雲新想。
她抹去眼淚,牽起燕平寒的袖子往屋裡走。
“凌輕越認出我了。”
待屋門緊閉後,凌雲新主動開口:“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
燕平寒眉頭緊鎖。
他斟酌著出言:“凌家人作何反應?凌三郎可有委屈你?”
凌雲新一怔,而後咬著下唇:“沒有。”
燕平寒想到凌雲新蜷在地上哭的樣子,指尖有規律地敲擊桌案,將信將疑。
“我方才是太害怕了。”
凌雲新不好意思地低頭,又意識到自己正披著他的衣服。
她更不敢看來人,只轉移話題道:“凌三郎他……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