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繪我名
這場生日宴,凌雲新玩得很開心。
她揭開了心底的封印,該笑就笑,該惱就惱,毫不客氣地融進人群中,好像她本就是他們的一份子。
在興頭上,凌雲新喝了點果酒。
送走客人們後,她雙頰酡紅,捧著臉傻笑著看向凌家人。
花嬤嬤擔心她醉了,一直在旁邊扶著:“小姐,要不要先回去歇息?”
“不要!”
凌雲新果斷搖頭拒絕,嘴角卻還是揚著的。
而後她又憂心道:“花嬤嬤,我這麼說,會不會太任性了啊?”
她自以為壓低了聲音,但其實大家都聽見了。
凌雲新環視周圍,眼中蒙上一層水霧:“如果你們不喜歡我,一定要和我說,我都改!”
她喃喃:“不要再拋棄我……”
“嬌嬌是真的醉了吧。”
容瑕失笑:“嬌嬌,你是我們家的一員,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寶貝兒呀。”
凌闕剛吩咐人去煮醒酒湯,聞言也道:“嬌嬌是我們家的掌上明珠,疼愛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拋棄你?”
哥哥們也覺得這話實在離譜,紛紛笑了:“就是就是。”
凌雲新怔愣:“獨一無二的寶貝……”
身為孤兒,她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所有人的累贅。
她是不被任何人期待著降生的,借施捨和資助才僥倖長大。文明世界養育了許多這樣的孩子,她只是諸多義務和責任的一部分。
她從不是誰人的唯一。
所以,她才喜歡看團寵文,希望能在虛擬的世界中與旁人共鳴,偷來一份獨屬於她的、熾烈無私的愛。
現如今,這份愛就捧在她面前。
凌雲新依舊怔在原地,心中酸楚難言。
她呆呆看著面前的家人,淚珠卻毫無徵兆地往下砸。
“嬌嬌!”
凌柏鷺拿出帕子,慌亂給她擦著:“嬌嬌,你怎麼了?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別害怕,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凌成軒“噌”地站起身來,明顯也慌了神:“對,對,小四說得對,誰惹你我就去教訓誰!嬌嬌,別怕!”
容瑕把女兒抱進懷裡,用指尖輕柔抹去她的眼淚。
“嬌嬌,別哭。”
凌雲新胡亂擦乾淨自己,她羞紅了臉,默默低頭。
她的聲音還悶悶的:“沒事,我沒甚麼事。”
迎著所有人擔憂的目光,她展露一個狼狽卻燦爛的笑容。
“謝謝大家。我只是……只是太高興了。”
凌雲新認真道:“我今天非常非常開心,真的。”
眾人臉上的憂慮還未散去,凌雲新就起身擁住了他們所有人。
她闔眸,腳下像踩了棉花一樣飄飄然,不知是醉意還是笑意。
好不容易安撫住眾人的情緒,花嬤嬤扶著主子回了屋。
凌雲新面色依舊紅紅的,她臉上殘留道道淚痕,心情卻輕鬆地像是要飛起來。
花嬤嬤溫柔哄她:“小姐,喝點醒酒湯吧,好不好?”
凌雲新坐在床邊,她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看起來頗為乖巧。
她點點頭:“好。”
配合著喝完醒酒湯後,花嬤嬤如釋重負,將空碗放到桌案上。
凌雲新一把拽住她的手:“花嬤嬤,我叫甚麼名字呀?”
花嬤嬤哭笑不得:“主子的名諱,豈是我們這些下人能隨意說出口的?”
“哦。”
凌雲新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又問道:“那花嬤嬤叫甚麼名字?”
花嬤嬤更疑惑了:“小姐從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唸叨著‘名字’,為甚麼要問這個呢?”
“人都有名字的啊。”
凌雲新眨了眨眼,直直望向她:“我想知道你叫甚麼名字。”
花嬤嬤拗不過主子,她看著凌雲新鄭重而真誠的目光,嘆了口氣。
“我叫花好。”
凌雲新仍不放手:“哪個‘好’?”
花嬤嬤犯了難:“這……老婆子我也不會寫字,只聽人說,是花好月圓的那個花好。”
凌雲新沉思,又突然興奮起來:“那我教嬤嬤寫字吧!”
她牽著人跑去書房,草草鋪開宣紙,還不忘研墨。
凌雲新拿筆的姿勢,在花嬤嬤看來極為怪異。
但她本人渾然不覺,嘴中還唸唸有詞:“花好,花好,嗯,花好。”
很快,紙上出現了“花好月圓”四字。
凌雲新扯著花嬤嬤的袖子:“看!”
她語氣輕快:“這兩個字就是你的名字啦,很好寫的!”
花嬤嬤不禁動容:“原來是這樣寫的……”
凌雲新不由分說握住花嬤嬤的手,教她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花嬤嬤生疏模仿著凌雲新的筆跡,滿桌亂淌的墨漬漸漸有了字的骨架模樣。
她用視線一遍一遍描摹墨痕,眸光溫柔:“小姐寫的字,真好看。”
凌雲新下頜微抬:“嗯哼,我可是練完幾十本字帖的人!”
似是是覺得光寫一個詞太少,凌雲新又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下來,緊挨著“花好”二字。
她驕傲宣佈:“這是我的名字!”
花嬤嬤不識字,認不出她寫的是“雲新”,只覺得:“非常好看。”
凌雲新被花嬤嬤誇得來了勁頭,她提筆開始寫凌家人的名字,紙張漸漸被墨痕佔滿。
她把筆一扔,拿起紙張欣賞:“嗯!名字都挨在一起,這樣就是一家人啦!”
花嬤嬤慈祥看著醉酒的孩子胡鬧,她配合數著:“是啊,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小姐寫了好多名字哦,我數一數。”
“六個。六個名字挨在一起,多溫馨吶。”
凌雲新給她指著:“這個是四哥,這個是孃親,這個是爹爹,這個是……”
她的手指掠過“凌嬌嬌”。
凌雲新的話兀自止住,她好像突然醒了酒,整個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花嬤嬤疑惑:“小姐?”
“哈、哈哈。”
凌雲新清醒了不少,她迅速把紙張揉成團,心不在焉道:“突然感覺寫得不好看。”
花嬤嬤有些惋惜:“多好看吶。小姐若是不喜歡,能不能送給老婆子我拿回去?”
“下次我寫個正式的送給你,”凌雲新緊握紙團,勉強笑著,“這次寫得太亂了。”
花嬤嬤動容:“不亂,一點都不亂,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字。”
她不過是個粗使婆子,僥倖得了容夫人器重才在主子身邊貼身伺候,根本沒有機會讀書。
花好活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凌雲新擁住她:“沒事,花嬤嬤,我以後教你認字好不好?”
花嬤嬤不住地點頭。
凌雲新拍拍她的背,聊作安慰。
反正,自己已經決定要留在這裡了,這些書中配角自此變成了她生活中真實存在的人,凌雲新無法再冷眼旁觀甚麼。
花嬤嬤把第二碗醒酒湯端來:“小姐,趁熱喝吧。”
“喝完一定要舒舒服服睡一覺,要不然明兒起來會頭疼的。”
凌雲新忍下苦味,委屈道:“今天太開心了,結果得意忘形。”
她痛定思痛:“以後絕不能喝這麼多了!”
花嬤嬤笑了:“不過今兒是大公子二公子的生辰,小姐開心些也是自然。”
凌雲新鬱悶地點了點頭,而後又突然喃喃自語:“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也想過生日。”
她的聲音發堵,像小孩子的無理取鬧。
花嬤嬤無奈:“小姐還說自己沒醉?”
話雖如此,她還是耐心回答:“小姐的生辰就是下個月的事,很快就能過生辰了。”
說到這裡,花嬤嬤突然跪下:“其實,我也斗膽給小姐準備了禮物,還望小姐不要怪罪……”
“別跪別跪!”
凌雲新手忙腳亂把花好扶起來:“我不樂意看人跪我拜我,再跪我就要和娘告狀了!”
花嬤嬤遲疑道:“小姐……不生氣?”
“為甚麼要生氣?”
凌雲新疑惑:“你給我準備生日禮物,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湊到花嬤嬤身邊,眸光亮晶晶的:“所以,是甚麼禮物呀?說說嘛說說嘛!”
花嬤嬤鬆了口氣,復又笑道:“我想先保密,還望小姐體諒。”
“好吧。”
凌雲新很快就接受了:“那我可就先期待著嘍。”
她鬧騰了一天,現在終於後知後覺疲倦起來。
花嬤嬤才把藥碗收好,轉頭就看到自家小姐歪在床上睡著了。
她心下一軟,輕手輕腳地靠近凌雲新,將小姐的外袍脫下,把她塞進被窩裡,墊好枕頭。
花好看著安靜入睡的小姑娘,無聲說了句:“……謝謝您,小姐。”
謝謝您教我寫名字,謝謝您將我視為對等的人。
現在的凌雲新,就是花好心中的唯一。
凌雲新還不知道自己在花嬤嬤心中的地位急劇上升,她正沉浸在夢鄉中,唇角無意識上揚。
一夜好夢。
第二日,凌雲新起床時先晃了晃腦袋:“稍稍有點疼。”
花嬤嬤挑開床簾進來:“今兒小姐想穿哪件衣裳?”
凌雲新思忖:“之前那件騎裝吧。”
“小姐今天要出門?”
凌雲新心情很好:“是呀。我想去找楓彤玩。”
她的精神頭著實不錯,還記得昨天承諾的話:“等我玩完回來,繼續教嬤嬤寫字哦!”
花嬤嬤擺擺手:“老婆子我的事不著急,小姐還是玩得盡興更重要。”
凌雲新聳聳肩:“那好吧。晚上我想喝熱牛奶。”
“好,好。”
花嬤嬤滿口答應著,她看小姐還要說話,趕緊補充:“我會記得曬太陽和睡午覺的,我聽小姐的話。”
凌雲新的話被搶了,她有些驚訝,眨了眨眼。
不過很快,她又燦爛笑道:“那嬤嬤可要照顧好自己。”
“我出門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