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之願
凌雲新不禁往前走了幾步,卻停步回頭。
燕平寒失笑:“怎麼了?”
桌子旁的凌家人其樂融融,凌柏鷺還朝她招招手:“嬌嬌!快過來呀!”
燕平寒低聲道:“淩小姐不過去麼?”
凌雲新垂眸:“我……還有些事不明白。”
她雙手緊握,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狂歡般的迷醉氣氛褪去,所謂家人的呼聲消失不見,風捲雲舒,襯出凌雲新此刻的猶豫。
終於,凌雲新抬頭看他:“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凌大小姐?”
聽起來是個很沒頭沒尾的問題。
燕平寒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是,目前為止,淩小姐身上除了此事,並無異常。”
他摸不準:“或許只是上天單純想讓你成為凌大小姐呢?”
凌雲新立刻道:“這對‘她’不公平。”
這個她,自然是原來的凌大小姐,書中的凌嬌嬌。
凌雲新的眉頭緊蹙,她無意識咬著下唇,本來紅潤的唇色已然發白。
燕平寒寬慰她:“事已至此,多思無用。”
他說起另一件事:“說來,也是我的失禮,我還不知曉你的名字。”
凌雲新猛地抬眸。
燕平寒與她對視,神色坦然:“請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姓嗎?”
凌家人還在一旁熱鬧說著甚麼,燕平寒附在她耳畔,聲音低沉,像是不想被旁人發覺他們的話。
凌雲新耳朵微癢,側頭與他靠得更近。
她小聲說:“凌雲新。”
凌雲新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只重複:“我叫凌雲新。”
“凌雲新。很特別,很別出心裁的名字。”
燕平寒示意天空:“今日秋風呼嘯,新雲不絕,恰巧襯你。”
凌雲新墜入他眸光倒映的天空中:“謝謝。”
她避開視線,轉身向凌家人的方向走去。
“還望淩小姐,莫要憂思過重。”
燕平寒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浮世百年,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眼下這般情景,非你之錯。”
凌雲新腳步一頓。
她側身,鄭重點頭:“謝謝你。”
凌雲新重新邁步,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心裡輕快了許多。
虞楓彤眼尖,一下子發現了回到桌邊的凌雲新:“嬌嬌!”
“嬌嬌,你剛才和太子殿下說甚麼啦?”
她勾上凌雲新的脖子,毫不見外地靠在她身上。
凌雲新微笑:“沒甚麼,說了點閒話而已。”
虞楓彤才不信:“閒話?我可從來沒見過殿下和別人說閒話。”
她挑眉,伸出爪子,想要採取一些手段“逼供”。
“吃我一招猛虎亂抓!說不說!說不說!”
凌雲新招架不住:“哎哎,別鬧我了,癢!”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過來,凌雲新指著虞楓彤,假意委屈:“是虞大小姐先動手的。”
凌成軒沒忍住笑了一聲。
虞楓彤瞬間正襟危坐:“容伯母,我和嬌嬌說悄悄話呢。”
容瑕莞爾,她給兩個姑娘倒上果汁:“別光顧著玩,今兒菜色不錯,多吃點。”
凌容望也給她們各夾了一筷子雞絲。
凌柏鷺坐在凌雲新另一邊,好奇探頭:“嬌嬌。”
他撇撇嘴:“也不知道剛才嬌嬌和殿下到底說了甚麼,我叫了你好幾次都不應。”
凌雲新夾在凌柏鷺和虞楓彤中間,她迎著兩道熾熱的目光,有些坐立難安。
就在此時,她看到了回席的燕平寒。
凌雲新推鍋:“四哥,楓彤,你們可以去問問太子呀。”
虞楓彤縮脖:“那還是算了。”
凌柏鷺也乖得像鵪鶉:“我好像也沒有那麼好奇啦。”
凌雲新失笑:“他有那麼可怕嗎?”
虞楓彤煞有其事:“有!絕對有!”
凌雲新有些不相信,她再次看向對面的燕平寒,卻發現對方正在看著自己。
伴隨著虞楓彤和凌柏鷺作鳥獸散的身影,凌雲新向對方展露一個無奈的笑。
凌容望把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心裡踏實了些。
墜馬後,嬌嬌和家裡人的相處一直有些不自然,現在看到妹妹如以往般活潑,他這個做大哥的也就放心了。
凌容望隨手拿起酒觴,一飲而盡。
等等,味道有些不對?
沐紓綰柔聲道:“……凌大公子。那是我的。”
凌容望神色一頓:“抱歉,是我一時疏忽。”
沐紓綰溫和笑笑:“無妨,本也不是甚麼大事。”
她轉而拿走凌容望的觴,迤迤然走向凌闕和容瑕,向二人敬酒。
沐二小姐向來是貴女中儀容舉止最優雅的那位,容瑕也很喜歡她:“今日本是家宴,紓綰不用多禮。”
沐紓綰屈膝:“禮不可廢。”
凌闕也起身:“紓綰太客氣了,請代我向你父母問安。”
沐紓綰淺笑,看起來格外柔弱無害。
她藉著廣袖的遮掩,將觴中酒一飲而盡。
然而,凌容望看得很清楚,沐紓綰分明故意壓著他飲過的邊緣。
她藉著袖子的遮掩看向自己,眼中絲毫沒有方才的乖巧安分。
凌容望迎著她挑釁一般的目光,手中不禁摩挲著沐紓綰的酒杯。
他似笑非笑,心臟卻不爭氣地隨她的一舉一動加快了跳動。
凌成軒疑惑:“大哥,你老搓杯子幹甚麼?它惹你了?”
“嗯。”凌容望語焉不詳,“是惹我了。”
凌成軒一臉嫌棄地看著雙生哥哥,轉身把小四和嬌嬌拖走:“別看別看,大哥突然抽風了。”
凌柏鷺不明所以,他疑惑:“甚麼?”
凌雲新卻似有所感,她順著凌容望的視線看向對面,果不其然瞧見了沐紓綰的身影。
哥嫂又在偷偷推感情線,凌雲新表示磕到了。
凌柏鷺更疑惑了:“嬌嬌,怎麼你也奇怪起來了?”
凌雲新把笑容收了收,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
“現在還不是很明顯,等過一段時間我再和四哥說。”
凌柏鷺看她煞有其事的模樣,下意識點了點頭。
凌成軒停步回身:“嬌嬌,你和小四說甚麼悄悄話呢?”
他停的突然,凌雲新和凌柏鷺躲閃不及,雙雙撞上他的後背,又被彈開。
凌雲新淚花都出來了,她揉著自己的鼻子:“嘶——”
凌柏鷺也摔了個屁股墩,但他先關心道:“嬌嬌,疼得厲不厲害?”
凌成軒趕緊把弟弟妹妹扶起來:“怪我,怪我不小心。嬌嬌,疼不疼?”
凌雲新破涕為笑:“撞了一下罷了,哪有這麼嚴重。”
凌柏鷺捂著屁股:“二哥哥,我疼。”
凌成軒無語:“你皮糙肉厚的,哪會疼。怎麼,還得我幫你揉揉不成?”
凌雲新笑出聲來。
剛才還在裝可憐的凌柏鷺立馬昂首闊步,跑得比兔子還快。
凌成軒扶額:“這孩子……”
他轉而看向凌雲新:“嬌嬌,感覺你今天很高興。”
凌成軒笑得眯起了眼:“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是的。”
凌雲新本來想下意識遮掩過去,卻又鼓起勇氣大膽表達自己的情緒。
她點點頭:“我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所以現在很開心。”
凌成軒紅衣張揚,一如他臉上的笑容:“那就好!”
凌柏鷺方才是去喂小白,現在也跑了回來:“待會還有糕點呢,嬌嬌要不要去嚐嚐?”
凌雲新眸光一亮:“要!”
凌柏鷺拉著凌成軒往回跑去,凌雲新落後他們幾步。
等她走回桌案旁時,眾人已經到齊了。
聽到凌雲新的腳步聲,大家一起看向她。
凌雲新腳步微頓:“大家……”
容瑕和凌闕坐在主位上,二人慈愛地朝她微笑著。
二哥四哥正在互掐,大哥則是和沐二小姐挨在一起,與燕平寒互相寒暄著。
虞楓彤招呼自己:“嬌嬌!快來!再不來我就全吃啦!”
凌雲新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看著他們身上的衣服。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是書中世界,沒有水泥地,沒有高樓,沒有短袖運動褲,每一處細節都透露著陌生感。
自己從不屬於他們。
她怔愣著停下,分明只有幾步之遙,凌雲新卻覺得自己和他們隔了很遠。
就在此時,花嬤嬤牽起她的手:“小姐?”
“小姐可是昨晚沒休息好?怎麼突然發呆呀?”
花嬤嬤從人群中行出,伸手將她領入這個世界:“小姐昨兒還說要吃奶糕呢,快趁熱吃吧。”
凌雲新回神,虞楓彤自來熟地勾上她的肩膀,凌柏鷺把盤子遞給她,大哥二哥替她倒上果酒,燕平寒則是站在遠處,向她投來關心的目光。
凌雲新已然站在他們中間。
她吃著糕點,奶香的甜味縈繞著舌尖,惹得她不禁笑了起來。
書中世界又如何?
至少,現在的她,是真心想要在這裡生活下去。
——開心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怎麼樣嬌嬌?好吃吧?”
容瑕走過來詢問:“我聽花嬤嬤說你最近喜歡吃牛乳,於是讓他們專門做了奶糕。”
凌雲新一口氣吃了兩塊:“好吃!謝謝娘!”
凌闕給女兒遞水:“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別噎著了。”
凌雲新笑起來:“謝謝爹。”
花嬤嬤幫小姐順著背,她不住叮囑:“小姐若是喜歡,吩咐老婆子我去小廚房拿點就是了。”
“吃太快了對身子不好,這還是小姐教我的呢。”
容瑕揶揄:“嬌嬌,教導花嬤嬤的時候一套一套的,怎麼到自己身上就忘乾淨了?”
凌雲新有些赧然:“這不是忘了嘛。”
話雖如此,容瑕和凌闕也捨不得說半句重話。
女兒自從墜馬後,與家裡人的關係就疏遠了不少,凌闕還怕是女兒有甚麼心事,為此憂慮了好一陣。
還好,今日的嬌嬌不僅舒展了總是皺起的眉頭,也和家裡人更親近了。
凌雲新視線心虛地亂飄,恰巧撞上燕平寒的目光。
她朝對方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就如他所說,人生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了,自己不妨活得開心一些。
而此刻,她已然確定了自己的心願。
她想和他們成為一家人,想在這裡認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