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聽得見 休想。
臘月長安, 臨近年底。
一場宮變消弭在黨爭之間,血光卻並未影響到百姓。
雖在國喪,但先帝曾頒佈遺詔, 令自己身後, “天下吏人, 三日釋服”, 李茴作為後世子孫自當效仿,是以三日過去, 坊內已經開始有了年味。
宮城一片悽清冷淡。
宗親、妃嬪與小皇嗣仍需按照古禮,守喪二十七日。
後宮的風向也明顯有了變化。
魏氏伏誅,眼下, 魏貴妃被暫時禁足在原先宮中, 身邊的宮人都換了一批。而宣城長公主與宜陽郡主本可以作為宗室,從輕處置, 但那日, 魏權死後,宜陽郡主公然於皇嗣面前挑釁行刺,被隨之反應過來的羽林軍控制了起來,現下, 與魏國公府的其餘人口分散收禁在大理寺獄。
桑嫵來到大理寺,又見到了她。
在一間陰幽的小房間裡,窗洞開得極高, 狹小, 只容一束窄小的天光斜斜打下,照在桑嫵腳底。
這就是裴序平日審訊嫌犯的地方。
與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樣,沒有厚重的血腥味,也沒有滿牆各種刑具, 引她入內的屬官道:“若非必要,裴少卿審訊一般是不上刑的。”
因逼供不是最好的手段,難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桑嫵聽了,忍不住就一笑。
這的確像是他的做事風格。
光明坦蕩,一定要各方面無可指摘。
以身犯險,救天子,救情敵,也是這樣。
桑嫵是個利己的人,卻常常因他這種周全心軟。
她坐在裴序往常的位置上,面對坐著宜陽。
對方的手腳上了沉重的鐐銬,鎖釦束縛在凳架上,這是為了防止人犯忽然暴起傷人的裝置。
桑嫵抬眼打量著她。
只是短短几日,她就消瘦了許多,面龐略有浮腫。聽說她最近水米未進,在鬧絕食,要和宣城長公主住在一起。
她在打量宜陽時,宜陽也在打量她。
自己這幾日被看押在牢房裡,連如廁都不能出去半步,今日驀地被獄卒帶出來,竟是桑嫵有幾句話想問她。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宜陽無聲嗤笑。
桑嫵與她視線對上,喚了句:“姐姐。”
宜陽面肌抖了抖,登時道:“審便審,斬便斬,別叫我這個!”
桑嫵:“為何?”
她牽了牽唇角:“是因為愧疚,所以不忍聽嗎?”
她的語氣輕柔,說出的話卻不甚溫和。宜陽有些匪夷所思,似聽見了甚麼笑話般:“你說甚麼胡話?”
桑嫵看著她的眼睛:“我其實好奇……我小時候遭遇的那些險境,你阿孃知道多少?作為宗室,你阿翁阿耶的野望,你阿孃為何不勸阻?”
同為宗室,最先擁護的,難道不是皇權?
因只有皇權穩固,宗室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她緩緩道:“縱新君是你孃的侄兒,終究比弟弟差了一層……眼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被枕邊人陷害,她的孩子,被趕盡殺絕,你的母親與你,竟不覺唇亡齒寒麼?”
宜陽目光閃爍了下。
桑嫵一直凝視著她,自然沒錯過,其中一閃而過的……心虛。
魏權死前,有話未說完。
他只說了一個“什”字,表情凝固在錯愕茫然之時,便被穿膛破腹。應該是想說“甚麼加害”。
他已是將死,根本無需對裴序說這種謊,沒有意義。
桑嫵眸子幽幽,忽就瞭然了:“是你娘。”
“因為恨我的,其實是你娘。”
她問:“為甚麼?”
那日馬球場偶然窺見,宣城長公主分明是位眼睛裡有溫柔笑意的長輩。
宜陽不說話。
桑嫵在沉默中等待了一會。
理論上來說,宜陽就是她最羨慕的那種的女子。
一直被父母嬌寵,長大後,也依舊能依賴父母。
同樣是公主之女,自己流落在外的時候,她養尊處優,便如今落魄,神情還是那般優越。
她對感情的率直熱烈,也是桑嫵永遠沒法擁有的。
但這須得建立在對方對她的熱烈有同等回應的前提下,才值得人欽佩。
桑嫵抿唇:“宜陽,我若告訴你,你娘派去的人引誘我與養母前往羅剎江觀潮,致我落水,留下心理陰影和病根,你是不是覺得得意?”
宜陽冷哼:“沒用,我若是你……”
桑嫵打斷道:“但現在,我已經不怕了。”
“從餘杭北上長安,水路走了月餘,裴明倫幫我克服了它。”
桑嫵一笑,低眼撫上隆起的小腹:“你想知道,他是怎麼幫我克服的嗎?”
宜陽一僵。
她是大女郎了,適嫁之齡,怎會聽不懂她的暗示。
桑嫵不用看她的神情,也知道甚麼樣的語氣最氣人。
她輕輕道:“若非你娘在杭州刺史身邊買通的那個親衛被我認出來,裴明倫不一定那麼快找到藉口帶我北上。你知道的,他是那麼重規矩的一個人,竟因我欺瞞長輩。”
“我不願他壞了多年克己復禮的修行,提出離開,他不肯,歃血為盟,要娶我為妻……有了這個孩子。”
“你傷了他,我該恨你。但你……挺可憐的。”
“日後,這孩子得喚你一聲姨母。”
“忘記吧。”
每說一句,宜陽的臉色更僵一分,以至最後,姣美的面容都顯得崩裂。
“你憑甚麼向我耀武揚威!”
她終究忍不住,想霍地起身,卻被鐐銬桎梏住了行動。
但她的語氣凌厲起來:“你娘,又憑甚麼向我娘耀武揚威!”
“一個女子,還是蠻種!妄談甚麼社稷!憑甚麼先帝的眼裡只看得到她,好事也只想著她!”
原來還是因為利益。
天家子女眾多,皇帝的關注寵愛便成了皇子女們爭奪的利益資源。
先帝驍勇,數次親征,也喜歡年輕人朝氣蓬勃。比起內斂的宣城,自然更多關注到與自己一樣善騎射的晉陵。
桑嫵只知道晉陵受寵,卻不知受寵至此。
先帝每次狩獵或巡幸州縣,都讓她親隨在側,盛寵之下,便連先太子都要退一舍之地。
宜陽深吸一口氣,嗤笑:“你以為舅舅在位,我爹就有多尊重我娘?他整日宿在平康坊,我聞見他身上的脂粉味就噁心。”
“你娘卻嫁了酈璋。”
“你可知酈……你爹是何人?”
桑嫵道:“酈道元的後人。”
宜陽:“他少遊列州,著書百篇,志在山川,無意仕途,人稱‘隱玉公子’。你娘、你娘一個蠻種,詩賦還不如我娘,如何與他說得到一起去!”
宜陽天然與母親有著相同的立場,厭惡父親的三心二意,惋惜母親受到的冷待,自然而然便恨上了素未謀面的晉陵和她。
桑嫵久久沉默了下,道:“但她終究將你培養成了那樣。”
宜陽被激怒得發暈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些:“甚麼?”
桑嫵看著她愕然的臉色,平靜道:“你娘,恨被奪走先帝的關注,恨婚事低人一等,恨處境不如意……恨來恨去,都掩蓋不了她羨慕若死的事實。她太羨慕別人的耀眼和優秀,所以,下意識也將你按著那樣培養。”
“見你傾慕裴明倫,她也願意放下身段為你謀劃,因這其實是她的遺憾,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但你和她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便如今,隔著血仇,宜陽知道自己與那人是徹底不可能的,卻還是忍不住問:“甚麼?”
她自詡家世、容貌、才情、性格都不差,但那個人就是始終無動於衷。
她實實在在地困惑。
桑嫵道:“品性。”
“我娘插手朝政,是為社稷百姓。我爹鄙棄官場,也是為了做更多實事。他們性子雖迥異,卻有共同的理想。”
“而你們,太重利益,眼裡只有權勢。為達自己想要,不擇手段。”
她笑了笑:“裴明倫是這天底下頭等光風霽月的清正君子,豈會看得上?”
。
從大理寺獄出來,桑嫵回了宣陽坊宅子,又進宮。
宜陽那一箭,奔著取裴忻性命去的。
她最終改變主意,是想讓大家都不好過。
隔著裴忻,讓他們生怨。
但她終是在拿自己的想法揣度裴序。宜陽這樣的人,不會明白裴序的喜歡是多深刻的喜歡,更不會明白他的愧疚是多沉重的愧疚。
四日前,從行宮回來,馬車便載著裴序直入宮城,安置在緊臨御醫署的溫室殿。
外熱內淤,一時時燒著,便御醫署集天下醫術最高明者,至今也仍未醒。
御醫道,這是因為那一箭太深,傷了心脈,再加上今秋的傷勢雖好,內裡的熱毒卻還沒完全調養恢復。再年輕康健的身體,也禁不起這般折騰。
桑嫵去時,與絳郡公打了照面,愣了愣。
一直以來,絳郡公都是位強勢冷硬的長輩,今日眼眶卻紅紅的,被她撞見,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去,擦了擦眼睛。
桑嫵裝作沒看到般,問:“今日情形如何?”
雙方之間縱有些不愉快的過往,但眼下生死關頭,面對共同關心的人,這些都是暫時可以放下的東西。絳郡公道:“一樣。”
桑嫵沉默地點點頭。
御醫說,若五日內醒來,便問題不大,而今已來到了第四日傍晚。
難怪絳郡公傷懷。
桑嫵道:“伯父先回吧,這裡有我。天子停靈,您組織百官跪靈,兩邊都受累,該多休息一下。”
絳郡公也不矯情,只是離開前,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桑嫵沒在意。
懷孕本就辛苦,她的精力只夠關注裴序,一切不值得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都不能讓她產生情緒上的波動。便今日見了宜陽,明白了對方的恨意,也只覺可笑。
攏了他的溫燙的手,原本在看書,慢慢地睡著了。
起初夢境很祥和,夢到乞巧那夜在西市口看燈山的情景了。人潮熙攘,繁華如雲,他眸中明月澄嵐。忽然一道冥冥中的聲音在她耳邊問:“他若永遠醒不來了,你會為他守嗎?像從前為裴六郎那樣。”
迷夢一下破碎,桑嫵驀地驚醒。
心口抽得厲害,喘不上氣。
向外看去,天色還不到黎明。
她便又慢慢躺了回去,怔然看著帳頂,想起剛剛的夢。
那是下午宜陽的譏諷。
對方被她譏得臉色紅白交加,忍不住刺了回來:“……似你這般三心二意、優柔寡斷的人,又怎配得上他的喜歡?”
那時,桑嫵道:“你若想以此嘲諷我,激怒我,沒有用,因我聽過太多這種話。”
“更沒有想過你說那個問題。”
“他一定會醒來。”
宜陽扯開唇角:“你如何能這般確定?我的箭術,還從沒失過手。”
桑嫵道:“他的願望還未實現,他怎捨得?”
宜陽:“甚麼願望?”
桑嫵瞥了她一眼,說:“你不會想知道。”
眼下,桑嫵掐斷逐漸深想的思緒。
不敢去想,怕想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桑嫵閉上眼。
手指交握。
結果第二天午後,絳郡公夫人來時,屏退了所有人,主動提出了請求。
“……不是要求你為他守。”
她澀然道:“你太年輕,也不曾有婚約束縛,我們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想,你腹中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脈,能否讓他認祖歸宗。”
“便看在他喜歡你的份上,可否?”
明明如此,她亦不必再愧疚。
欠他的情跟債,都還清了。
桑嫵眼睫卻顫了顫,抬首:“大伯母……是甚麼意思?”
她聲音發緊:“他向來身體不差的,真的不至於、不至於”
絳郡公夫人只沉默,看了病榻上的青年一眼。
他指尖是蒼白的,臉色卻氤氳燒紅。
桑嫵從沒見他這樣虛弱過。
心臟太難受了,好似所有血液都奔湧著離開心房,抽空了她的力氣。她捂住唇,深深垂下臉去,哽咽得說不出後面的話。
這一剎,終於感受到甚麼叫柔腸寸斷,悱惻纏綿。
淚眼朦朧,她怔住了。
絳郡公夫人繃住了情緒,勸道:“你保重身體,莫要動了……”
桑嫵驀地盯住她,反問:“保重的究竟是我身體,還是你們眼裡的香火?”
“御醫給的期限,也並未說就是……大限,你們、何至於、心急至此?”
她語氣實在不敬,但絳郡公夫人無心計較,亦難以面對那雙淚眼,別過了臉去。
縱然很為難,但作為一宗長媳,裴序的伯母,他生母不在身邊,絳郡公夫人有責任開這個口。
裴四郎是二房獨子,家族必須有所準備。
桑嫵心中明白,這樣的準備,其實跟當初餘杭府裡暗暗謀劃,配合三相公以恩義利益說服裴序兼祧,其實是一樣的。
旨在宗脈不絕。
當初,桑嫵也並沒覺得有甚麼。
但她從未設想過,這個將“絕”的會是裴序。
今日,將角色都變換,身份代進去,便覺得這宗族禮矩一字一言都太冷血。
連御醫都還未曾宣判甚麼,便迫不及待地要敲定他的身後。
桑嫵抹去淚:“憑甚麼。”
她咬牙:“誰讓他不自量力,醒不來,絕後也是活該!”
絳郡公夫人被她突如其來的變臉所嚇,愣怔的功夫,她起身走了出去。
只她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堪,沒人會將這幾句冷言當作真心話。
裴忻尋到她時,她坐在一株老梅樹橫斜的粗壯枝幹上,攥著兩手,垂眼怔怔看著自己的小腹。
裴忻數尺外停下了腳步,靜靜凝視她。
桑嫵很快便發覺了他。
夕陽裡,她眼圈又漸紅了。
心情無人能訴,在看到熟悉信任的人時,難免不自覺地流露出脆弱。
裴忻不曾見過她這種脆弱。
而今見過了,卻是因為擔心四堂兄。
他默了默,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桑嫵的淚落在他腳邊:“他們讓你來勸我嗎?”
裴忻點頭,又搖頭。
“大伯母確然找了我,我……沒答應。”
桑嫵抬眼看了他:“為甚麼?”
他道:“因你非是不願,而且,四堂兄肯定不會有事。”
桑嫵抿唇,“那你來做甚麼了?”
他垂下頭,低聲道:“來看看你可好。”
裴忻此時無比清醒。
那一箭,為他擋去了危險,消弭了怨尤,看清了當下。
若還有頭腦,便知道不該再糾纏。
是以他抿唇:“……也是道別。”
桑嫵聞言微怔。
“回去餘杭麼?”她點了點頭道,“是該回去,你爹孃……真的很想你啊。”
她道:“其實,功名不過萬千道路中的一種,似你父母那般,也是很好的日子,我以前……真的很嚮往。”
越說到後面,聲音越輕。
裴忻聞聽她說嚮往,有心想問甚麼,動動唇,卻又咽了回去。
過了會兒,他交代道:“其實是家裡給我找了一位老師,是兩儀派的道長,讓我跟著他修行,做個外門弟子。”
見桑嫵看著他,目光復雜,他又解釋:“我犯下殺戮,嫌自己骯髒時,曾想過自盡,但一想到爹孃只我一個孩子,便怎麼也不敢動手,說服自己只是形勢所迫。可……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哪個不是父母的孩子呢?終究是沒有理由為自己開脫的。”
“不說出家修行,至少讓我在門派中修身養性,滌去戾氣,多做一些事贖罪,再想以後吧。”
“哦對了……兩儀派就在餘杭,所以可以常常見到爹孃祖母的。”
桑嫵點點頭,道:“好。”
裴忻:“陪你回去吧?外面冷,吹久了不好。”
桑嫵目光落在頭頂梅樹蜿蜒曲折的枝椏上,已經綻開了灼灼的寒梅,細嗅,香氣清溢。
她問:“裴忻,其實我是不是也應該考慮,若他不能醒來……以後的事。”
裴忻乾嚥了一下:“那、那你……”
“其實我可以等你決定了再走。”他小聲迅速地道。
桑嫵被逗笑,眼眶卻又熱了:“對不起。”
裴忻低下頭去,但桑嫵依舊沒錯過他忍耐的淚意。
“我的錯。”他說,“我太浮躁。”
“我只想我想給你甚麼,不曾沉下心認真聽過,你想要甚麼。這一點……不及四堂兄良多。”
“也難怪,你真正喜歡的是他。”
又一個人出來指證她,其實是喜歡裴序的。
這一次,桑嫵沒再否認。
回到溫室殿,絳郡公夫人已經離開了。桑嫵遣散其餘宮人,視線落在榻上。
裴序仍是她離開前的模樣。
她看了一會兒,慢慢在腳榻邊坐下,哂然道:“裴明倫,縱你要將前二十年的懶覺都補回來,也睡夠了吧?”
無人應答。
她抿抿唇,腦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隻手揉捏把玩。
目光虛虛側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熱,似烈陽烘炙過的磐石,餘溫滾燙,但並不是眼下這種病理性的燒熱。
體溫令人安心,又令人憂心。
桑嫵嘆了口氣:“你有沒有聽見我跟大伯母說的話啊?我不會讓我的孩子與自己分離,所以,你要不想絕後,就自己醒。”
過了會兒,她又抿唇一笑:“你醒來,想明天成婚都行。”
“反正,我是不會說為你守這種承諾的。”她小聲道,“畢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婦,日後見到六郎,豈不是尷尬?”
“他剛剛聽見我為日後打算,可還說要等我做了決定再回餘杭呢……”
她又嘆了一聲:“當初我就沒禁住你的誘惑,萬一,將來又沒禁住旁人的誘惑……大家都還年輕,誰能說得準?”
“萬一我又喜歡上旁人,帶著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甚麼便漫說甚麼,不曾想過回應,胡言亂語發洩情緒罷了。
只不曾想,才說改嫁,手腕被人驀地掐住。
那力氣,大得驚人。
“你,休、想。”
裴序從始至終不曾睜眼。
只從乾澀的喉間迸出這三字後,便又耗盡力氣般,鬆了手,沉入了昏睡。
桑嫵遽然愣在了那。
好半晌,不敢置信。
他、他、他……聽得見!
作者有話說:那不是,你這番話死了他也得氣活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