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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尚公主 “待回長安。”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81章 尚公主 “待回長安。”

冬夜悽長, 行宮四下火影幢幢。

妃嬪的寢居俱在後苑,包括李茴今日臨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軍大多數人手仍奉令在後苑、中部搜尋。

裴序卻一路朝行宮前苑去。

此刻, 約莫丑時過半, 距宮宴結束不過兩個時辰。他壓低金吾衛甲冑頭盔的帽簷與兩邊風擋, 遮去大半面容, 不時留意四周環境。

只是便這般謹慎迴避著,卻還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對方是個校尉, 眯著眸子,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緩緩按上腰間橫刀的把柄。

下一刻,聽見對方開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錯, 給我帶一壺回來。”

“記著別拿錯了!”對方湊近了, 酒氣噴在他身上,“別拿成了……軟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鬆開, 垂下眼簾, 應了聲是。

對方揮揮手,讓他走了。

有驚無險。

裴序身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觀察瞭解各行業群體生活中的細節,辦案時可做偵查線索的佐助, 此時倒是派上了用場。

扮作一個底層的金吾衛,不曾露出破綻。

待到了前苑,他陸續去了舞馬臺、羯鼓樓找尋, 俱都不見李茴。

此時, 已過寅時。

他輾轉來到九龍池——天子御湯。

尚未踏入,夜色裡的血腥氣便叫人呼吸不暢。

裴序眸光微凜。

他的判斷沒有錯。

玉階上,黏瀝瀝的血跡暈氤開一灘深色地衣。

看顏色,看狀態, 還十分新鮮,大約一時辰前。

這血……是誰的?

他呼吸頓了頓,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於從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燈火通明,此處半盞燈燭都沒有。

裴序放輕了腳步,一步步踏上。

十數層殿階的距離,腦海裡已經推演了最壞的結果。

行刺者與天子兩敗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宮內早已鋪天蓋地,接下來魏權要做的,便是攜皇嗣以令百官,威脅利誘,掩蓋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們仍在搜尋,所以最壞也是雙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腦海裡只剩一個念頭——

若天子薨,這個訊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軍來後。

靴尖點地,無聲的溼黏化開。

空氣中血腥味愈發濃了。

裴序面色凜然。

微弱的月光從窗欞處投下,他的目力還算不錯,藉著這縷月華,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環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內沒甚麼打鬥痕跡,門口柱子旁歪躺著個叛變了的金吾衛。

前方屏風下,似還躺了個人,離得遠,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過去。

意想不到的是,還是個金吾衛。

他粗通驗屍,判斷這二人的死法一致,頸上有利器重傷,但最終死於窒息。

殿內寂靜若死,除了這兩具屍體,便再無其他。

裴序收回翻檢叛軍屍體的手,朝屏風後輕輕喚了聲:“陛下?”

無人應答。

他抬步過去。

內殿裡的月光清明瞭一分,可以照見蓄水的浴池,岸上漢白玉雕著九條龍首,仍在源源不斷地口吐溫泉,左側是放置換洗衣物的木架與通風透氣的窗牗,右側置著一面西域琉璃鏡,只此時,表面的那層琉璃已被砸得細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華照耀下反著清瑩的光。

剩下楠木鏡架斜立在牆角。

裴序的目光越過了鏡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縷明黃。

微微顫抖。

天子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鬆了那口氣。

裴序快步過去,單膝點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撲了上了,粗暴地將他箍倒在地。

“金吾衛……又是一個金吾衛!”

他膝蓋與右手死死壓住毫無防備的裴序,左手高高揚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鏡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間,便想通手無寸鐵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殺了那兩個金吾衛的。

眼下,也是看見他身上的金甲,錯將他當成了前來搜尋的金吾衛。

李茴雖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養尊處優了多年,但畢竟好打馬球,力氣不小。躁鬱起來,裴序竟不能掙脫。

他被扼住了頸部,語句亦不暢:“陛下,臣、臣,非是叛軍——”

但李茴雙目通紅,已然聽不進任何話。

皇姊去後的日子,彷彿頭上懸著一柄劍,需要靠藥物才能強催使自己入眠,怎會沒有副作用。

眼下,殺戮與驚懼的雙重刺激令他精神徹底崩潰,看見金吾衛的甲冑,便杯弓蛇影,連裴序也認不出來。

或許認出來了。

但一直以來,生活在壓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於是皇位也坐不穩,佔著正統的名頭,靠保皇黨與勢大舅父抗衡,卻終究提心吊膽。

因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後繼有人,依舊姓李,自己便是可棄的那一個。

史書寫到他這一頁,也是黨爭傾軋、毫無建樹。

這樣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輕人時怎能不恨。

總之他已失了理智,爆發出了身體內最大的力氣。

胸腔中的空氣漸漸稀薄,裴序透不過氣,桎梏著他左手的胳膊也漸漸沒了力氣。

那泛著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覺,從胸腔到大腦。

明明只要……

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蜷指節,一寸寸向不遠處散落地上的碎刃夠去。

這九龍池沒有旁人,他不自救,無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趨利避害,但此刻,欲奪他命的,是當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隨李茴,但他從小接受的就是忠君愛國的規訓,這規訓一字一句都刻印著,提攜玉龍為君死。

所以雖然明知三門峽兇險,催督漕糧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責,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視線開始泛虛,走馬燈再一次復現。

腦海中有柔柔的聲音炸開。

【裴明倫,你須得分毫不差地回來。】

【待回長安……】

他問:“待回長安,怎樣?”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軍已除,魏氏傾覆,李茴也無需再顧忌甚麼。

桑嫵道:“他又被人護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長安,便要他為我父母正名。”

“封誥是他虧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時……”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倫,你願意尚公主嗎?”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於此。

可那一剎,裴序的脈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夢啊。

裴序終於觸碰到,豈能讓它成為永遠的水月鏡花。

他摸到一塊碎刃,驀地攥拳,將其死死握在了手裡。

尖銳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腦清醒不少。

為了自衛傷害天子,與叛軍行謀逆事,其實並無區別。

他的結局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便李茴最後順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謝罪,保全族人這一條路。

他只能……殺……

這一瞬的念頭,使他生寒。

對方不僅是天子,還是她的舅父。

便她對李茴不以為意,血緣上的羈絆卻令他難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緊了些,窒息的感覺,再次蔓延了整片腦海。

【只你須得記住,我應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髮無損地回來見我,否則……】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決定。

抬手的一剎,卻有人比他更快動作。

抄起桌上燈臺,狠準地擊中了李茴的頭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癱坐在了旁邊。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緩緩移開視線,看清了幽幽睥睨著他們的人。

同樣穿著金吾衛的甲冑。

他一時咳嗽起來。

待這陣恢復期過去,方深吸一口新鮮空氣,艱澀開口:“……阿嫵?阿姊?楊內侍?”

桑嫵扔了燈臺,蹲下扶他。

原本冷徹的臉色,在看見他手裡握著準備自救的碎刃時,緩和了些,抿唇:“還不算無可救藥。”

裴淑妃看向被楊孟忠攙扶的李茴,冷聲問:“陛下清醒些了嗎?”

李茴卻在看清桑嫵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來。

“阿、阿姊——”

“是阿姊尋我索命來了?”

往日太極殿的慘況與當下的場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織,他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與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嫵擰眉。

當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協認錯,蓋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這樣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夢。

“你們、都想殺我……都想謀逆……朕這皇帝,做得實在窩囊!”

他朝後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聲,隨後掙脫了楊孟忠的攙扶,猛地朝池邊龍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幾人都僵在了那裡。

李茴緩緩癱倒,額上鮮血蜿蜒。

楊內侍最先反應過來:“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晉陵……”

剩下的話,沒人聽清。

裴序踉蹌一下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脈搏,在幾人注視中,搖搖頭。

原本,二人必死一個,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麼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還是死了。

非是死於叛軍之手,非是死於他自衛,而是……自殺。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開的口:“楊內侍,你是陛下身邊最親信的人,想來聽清了陛下留的口諭。”

楊孟忠下意識便要張口,又陡然清醒過來。

他扭頭,與裴淑妃對視上。

裴淑妃平靜地看著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絕無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頤養萬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後的依靠。

楊孟忠瞬懂,換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說的是,裴淑妃之子,當承大寶。晉陵長公主……”

楊孟忠小心看了桑嫵一眼。

對方仍怔然。

裴淑妃緩緩道:“陛下說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晉陵殿下與駙馬蒙冤多年,今,著大理寺重啟案件,還清真相,昭告天下,對嗎?”

楊孟忠:“是,是!”

裴序問:“……你們怎會過來這裡?”

桑嫵抬眸。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道:“宮宴開始前,羽林軍大將軍有所察覺,安插了幾個自己人。你走後沒多久,內應解救了娘娘與楊內侍,娘娘親來尋你,我……還是擔心你,便將你猜測的地方几個,都尋了一遍。”

羽林軍大將軍……

至少,不是完全被動。

裴序點點頭,手上脫了力氣,靠住了她。

冬季晝短夜長,卯時過半,天色才亮盡。

曦光籠罩下的驪山行宮,漾著薄近透明的晨霧,美好得近乎神聖。

裴序與桑嫵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寢殿,眼下,驀地聽見外面人聲喧嚷,是叛軍宣告天子已薨。

一時間聽說西苑好幾個年長的官員暈了過去,都是平日親近李茴的一派。

桑嫵皺眉:“這麼快,他們便尋到了?”

裴序:“一夜過去,也該找到了。只這般大肆宣揚,也可能只是為了動搖人心,以及,逼天子現身。”

魏氏不想揹負改朝換代的罵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殺了,眼下,一定在遊說言官與宰輔。

既然羽林軍有所防備,想必長安的援軍那邊比他們想象中的情況要好,那麼接下來便蟄伏等待,與淑妃站在一處便好了。

淑妃在內殿照看小皇嗣。

桑嫵垂眼,看著裴序包紮過的掌心,伸過去自己的手。

裴序將她發冷指尖攥住。

“裴明倫,”她輕聲道,“我現在,連舅舅也沒有了。”

她語氣十分平靜,只是簡單的一句陳述。裴序也從來清楚,她對李茴沒有親情。

但還是因她的話而難受。

“原來還是不夠安穩。”她喃喃道。

裴序:“甚麼?”

桑嫵眼神落在空氣裡:“我一直……在找的底氣。”

李茴身為天子,固然尊貴,但還不是說傾覆就傾覆。由此,給她帶給的底氣也就不復存在了。

人命怎麼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戲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為自己差的是出身,後來有了出身,怎麼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笑了笑,“現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輕而易舉了。”

她的靠山沒了,新君絕大機率是他的外甥,與昨天不可同日而語。

裴序並未因這莫須有的調侃生氣,只是看著她嘴角無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魏權將李茴身死的訊息散佈出去,便讓手下將御史臺的幾個言官壓到了飛霜殿,“客氣”地百般勸說。

因御史維護的都是正統血脈,他的父親魏國公並不想頂著罵名上位,但李茴不聽話,只能換一人扶持。

他明裡暗裡敲打了這些言官,又保證,絕對會讓李氏血脈坐在那個位置上。

御史們互相對視一眼。

李氏血脈,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權無所謂地道:“雖非貴妃親生,小孩子不記事,卻也無妨,只是……”

他話鋒一轉:“未免將來橫生枝節,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後的母家……”

御史們冷汗淋漓。

這樣的話,說與他們聽是甚麼意思!

當朝官員裡年紀大些的,經歷過兩朝,對當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傾覆的?

那些與先太子有牽扯的官員與家族,後來又是甚麼下場?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這憑戰功發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貫跋扈專橫。為了利益,不僅打壓士族,便連百姓也不放在眼裡。朝廷,已經禁不起再被他們折騰一代了。

御史大夫齊勃怒斥了魏權,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屬官眼疾手快地墊在了前面。

兩人都負了傷。

魏權臉色又黑又冷,卻因父親的囑咐,還得捏著鼻子給二人延請了御醫。

齊勃是兩朝直臣,在朝野名聲相當好,比謝常也不遑多讓。

只齊勃這一撞,便剛剛隱隱動搖的官員這會也不可能表態了。

場面一時陷入僵局,驀地聽見外面有人喊:“羽林軍!外邊來了好多羽林軍!”

魏權霍然走出去,咬牙:“怎會這麼快?”

便他們的人快馬傳信,也還沒回來,長安是甚麼情況?

說話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還有……昨夜守門的被換了羽林軍的內應,給、給他們開了宮門……”

魏權兩眼一黑,險些氣暈:“廢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長槍來!”

他步履匆匆,從飛霜殿朝前苑去。

殿內剩餘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覷,俱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慶幸。

還好還好,沒真的應了叛賊。

冬日空氣肅殺,透著一股鐵腥味,鮮血將寒梅澆灌得益發豔麗。

刀光劍影凌厲。

裴淑妃的宮女匆匆而來,神色惶急,驚動了四下:“魏賊、魏賊朝咱們殿裡來了!”

叛軍幾乎都在前面廝殺,後苑的守備鬆了許多,宮人便得以出去探聽訊息。

當下,其他人聽見她的話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聲:“不許亂!”

她目光掃過眾人:“大將軍在咱們殿外安排了人手,怕甚麼?”

叛軍無暇管顧後苑,羽林軍大將軍昨日安插的內應便趁機將被捆縛軟禁的同伴羽林軍給放了出來。

淑妃與小皇嗣自然是重點保護物件。

宮人聞言,稍稍平靜了些。

廊下,桑嫵問:“他來做甚麼?強搶不成?”

裴序道:“魏賊大勢已去,是想拼著挾持人質,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嫵悠悠“哦”了一聲。才想起來魏貴妃、宣城長公主還有宜陽郡主,都在行宮。

她頓了頓,問:“宜陽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門外廝殺聲逼近,魏權不愧是真刀真槍堆起來的戰功,一敵數十,竟讓他尋到了破機,闖入大殿!

裴序唇線微抿,手腕一轉,拔出了腰間長劍。

泛著寒光的劍鋒指向來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側目對桑嫵道:“阿嫵,你進去。”

桑嫵:“我不。”

“這是我殺父殺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來人,以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著你,了結他。”

魏權容色陰鷙:“就憑他?一屆文人。”

裴序卻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勵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傷在右手,難握刀劍,但不影響他對陣傷痕累累、精力耗盡的魏權。

很快,他的長槍便被裴序震落脫手。

徒手接了裴序數招,終究不敵,被踹倒在地,猶如一隻瀕死困獸。

長劍橫於頸側,下一瞬就要沒入皮肉,魏權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陽對你傾心,從未加害你……你們家,可否全她後半輩子的體面?”

見裴序不語,他喊叫起來:“她母親是公主!她才不到雙十年華!”

他道:“便將她當個閒散宗室養著……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吧?”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可明知這不過是一個父親本能的心願,裴序卻仍不可抑制地動了怒。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魏權,眼神冰冷,字字逼問:“昔年,你屢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過她的母親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幾歲?”

魏權:“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說一字廢話,長劍入鞘般,帶著戾氣,用力穿透他整個胸膛。

裴忻帶著裴家部曲急急奔來:“阿嫵!二姐姐!我……我來晚了沒有?”

桑嫵視線從那具仍在不甘掙扎蠕動的軀體上移開,看向裴忻,對他笑了笑:“沒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沒有賭氣,沒有半點拖後腿。

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

她道:“這次,是你自己立的大功。”

魏權已死,叛軍伏誅,可天子也喪命於這場宮變。便百官傷亡者甚少,也沒人能笑得出來。

待眼下清理了殘局,便在羽林軍的指引下,即刻啟程回京。

生前不可一世,專橫跋扈的魏世子死後落得這樣的結局,桑嫵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心裡竟沒有一絲報仇的快慰。

裴序在一邊交代對繳械投降的叛軍,以及此次宮變中投靠魏氏的大臣的處理事宜,裴忻看見她這般,站在階下,抿了下唇,安慰道:“等晉陵殿下與駙馬沉冤昭雪,我陪你去給她上柱香吧。”

桑嫵垂眼。

“阿耶!”

淒厲破碎的一聲喊叫,吸引眾人看去。

宜陽郡主竟掙脫了守衛的看守,還奪了馬趕來,恰好眼睜睜看著魏權的屍體被人粗暴地用草蓆裹住拖走,登時染紅了那雙漂亮傲氣的鳳眼。

她跳下馬扯住那人衣領:“是誰害我阿耶!”

那小兵被吼得一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下。

宜陽眯眼看著夕光裡的那人,呼吸發顫。

半晌,蹲下去抱住魏權悲聲大哭。

裴序掩下被打斷思路的不悅,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還是聽話回去,莫再肆意。”

宜陽抬眼,分別看了一眼三人。

桑嫵又同她對視上。

夕陽下,那目光也濃墨重彩。

仇恨積深。

桑嫵其實不理解她對自己為何會有這樣深切的情緒。

便剛剛得知心儀之人親手殺了她的生父,那雙鳳眼中也沒有這般恨意洶湧。

但還是那句,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淡淡收回視線。

沒想到宜陽在大悲之下,還能劈手奪下小兵身上的弓箭。

小兵被重重踹開,一時不能起身。

她箭術極佳,開弓,拉弦,瞄準。

一氣呵成。

箭在弦上。

對準了殺父仇人。

即將鬆手的一剎,卻遽然改換了方向。

叛賊伏誅,正是心神鬆懈時刻。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離弦箭便已朝著裴忻直直射來。

措手不及。

危急情況,越激發人的本能。

下意識地,裴忻一把將桑嫵推遠了。

裴序扭頭看見,不假思索地縱身過來!

他身體擋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倫——”

“四堂兄!”

箭矢沒入的那一剎,桑嫵心跳隨呼吸滯住。

作者有話說:這章是閻王大點兵

沒事的小四年輕人身體好,帶傷那會還能釀釀醬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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