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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是宮變 你須得分毫不差地回來。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80章 是宮變 你須得分毫不差地回來。

音落, 桑嫵見他身形踉蹌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頓了頓問:“甚麼藥?”

裴序道:“類似軟筋散。”

西市上魚龍混雜,不僅住著來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賈, 黑市裡, 更甚麼三教九流都有。

軟筋散、迷魂藥、暖情酒……那些桑嫵以前只以為存在話本里的東西, 眼下, 卻實際發生在了眼前。

桑嫵一聽就覺得不對。

此行驪山,隨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輕人, 朝堂未來的棟樑,身份還沒到寵辱不驚的高度,面對御賜之物, 自是無比珍視。

宮宴, 酒席,所有人身心放鬆的時刻。

有些人或因身體原因不沾酒水, 所以在他們日常用慣的薰香中也添了藥。

利用人的習慣, 一點點滲透軟筋散的藥效,並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這些的,只有行宮裡的婢女。

但,是想幹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閃爍。

透過開啟的窗牅, 朝外看去。

宴席已經散了,眾人紛紛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靜漆黑, 粉飾著平靜。

但看了片刻, 漸漸從那漆黑深處蜿蜒出一條火蛇來。

那是長安城中他們每天都需要與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衛……”他聲音輕輕落地,“阿嫵,是宮變。”

桑嫵遽然扭頭。

她動了動唇,聲音被堵在嗓子裡。

便剛剛, 他們才觀賞了那幅畫,談及了她的母親。她怎會不知這兩個字代表的後果?

周身的溫度好似降至了冰點。

今歲伊始,城中傳魏國公病重,隨後證實是對方藉機肅清不忠黨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來,更動作頻頻,用童謠讖言試探,拿科舉做文章挑撥民心……門外一陣腳步聲,有人敲響了房門。

裴序緩緩走過去,開了門。

是個小兵。

一身金甲,長刀在鞘。

是金吾衛。

也是叛軍。

裴序身體擋住對方向內試探的視線,壓著平靜的語氣,詢問道:“甚麼事?”

門外人:“行宮生了些亂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處走動。刀劍無眼,主上也是為諸位貴人的安危著想。”

赤裸裸威脅。

裴序沒與這嘍囉多費口舌,關上了門。

金吾衛這麼快就轄制了官員居住的西苑,想必宗親與后妃那兒的情況也差不離,若桑嫵與他沒有提前離席,此刻,便是分別被軟禁的狀態。

眼下倒還待在一處。

他們聽了一會,一直都沒聽見打鬥聲,想來隨行儀仗中的五百羽林軍已經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還是囚了。

桑嫵輕聲問:“現在怎麼辦?”

裴序搖搖頭。

他雖未曾像其他人那樣把自己喝得醺醺,剛才卻也聞入了許多薰香,還不清楚藥效要到幾時。

此時別說護駕,連這道房門都出不去。

何況魏氏有備而來。

此時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衛佔據,只待天子被轄制後,訊息傳出,長安那邊,必然也會對剩下的眾臣有所動作。

做這些簡單思考的時候,腦袋裡似有團棉絮阻滯了脈絡,難以梳理清楚。

無力的感覺使人鬱躁。

裴序按了按額角,告訴她:“如果不能向外傳遞訊息,便只能被動地等。”

等待長安剩下的羽林軍與叛軍較量,等待周邊州縣的援兵。

天子興許是有所防備,提前佈置了四叔父為東都留守,兼顧軍事防禦,有調動兵馬之權。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滿心躊躇的無奈之選。

裴序道:“待藥效過去,我須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僅因社稷之穩,還有家族興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與淑妃便成了唯一風口浪尖。

桑嫵動了動唇,雖不想,但說不出任何阻止的話。

眼下,已經是命運在推著他出手。

便是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甚麼。

……那她呢?

她沒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嫵想了想。

桃枝兒還是因她離開家人來的長安。

她還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個溫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們少,她的孩子才剛出世不久,聽話可愛。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閉了閉眼睛,抱住裴序,把臉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過那樣的夢,心臟抽痛的感覺,醒來枕巾亦是溼透。

她抬起視線,看向眼前這個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貴胄出身,但一直以來,都不曾逃避過任何責任。

桑嫵低低道:“裴明倫,我好像沒有立場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險。”

裴序看著她的眼睛,裡面的堅定亦不比他少,還有她自己不曾察覺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著她的話設想,二十幾年的人生如走馬燈在眼前閃過。

權利的更疊,必然伴隨著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額頭,啞聲道:“……我從前覺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師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無甚可畏。”

“眼下其實也不怕,只實在是遺憾。”

桑嫵問:“遺憾甚麼?”

還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實利於生民的事蹟嗎?

裴序道:“遺憾還沒等到你鬆口,沒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認不喜爭逐,只這件事上,實在不甘。”

桑嫵低下頭去,幾滴淚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麼一股衝動,驅使她幾乎就要開口應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沒有了遺憾,他更不顧自身了怎麼辦?

“你現在說這些……”她含淚質問,“是打定了認為此去無回?”

“怎會,”裴序嘆道,“我是說,便為了你,我也會一再小心。”

明明是溫柔許諾,桑嫵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她想說,或許他們該多相信一些長安內的羽林軍,不必親身涉險。

長安……

羽林軍……

桑嫵心臟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問裴序:“……你那個聯絡六郎的法子,眼下還有用嗎?”

裴忻自驪山行宮回來,肉眼可見的沉鬱,悶頭不言,連絳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這樣的想法。

一連數日,在將自己關在屋中買醉。

小廝愁眉苦臉,因御醫的囑咐,他這舊傷調理期間,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聽不進勸。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腦海裡那日的畫面依舊揮之不去。

裴忻吩咐這小廝:“再取酒來。”

小廝:“這……”

裴忻眼風掃了過去,對方只得唉聲嘆氣去了。

看著這小廝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現下,竟是比在汴州時還更頹廢。

惺忪間,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時……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後等待看有沒有甘棠或四堂兄給他的信箋。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邊除了家族給配備的人,還有些五花八門三教九流的門客。

那些人是他師門裡的師兄弟引薦的。

其中有一人善馴獸,教過四堂兄一種馭鳥的法子,適用許多鳥類身上,能使他們如信鴿一般聽話。

裴忻每日等著信鳥成了習慣,眼下,耳邊竟恍惚聽見了鳥翅撲騰的聲音。

他睜開一絲眸子。

……不、不對,真的有鳥!

裴忻驀地清醒,愕然看著眼前的場景。

長安,宵禁的朱雀大街上,巡邏的金吾衛都鬆懈了許多。

不知是皇城無天子,還是上級因行宮那邊的風雨而心不在焉。

正是這種鬆懈,幫助了裴忻。

他如今是右羽林軍長史,掌管文書、考課等政務,不直接統兵,也沒有調兵許可權,眼下大將軍不在長安,羽林軍中最高階別的將領便是幾位從三品將軍。

他拿著裴序的信與絳郡公的信印,即刻去了陸將軍的府邸砸門。

驪山在長安以東四十里,斥候若即刻出發,快馬加鞭,抵達長安最快是後半夜,信鳥卻只需數個時辰。

他們爭取的是在長安的叛軍收到訊息之前,這至多一個半時辰的時間差。

守城與巡夜的都是南衙禁軍,為防裴忻不清楚京城局勢,裴序的手信上寫得明白,金吾衛巡邏換值的時辰、東西南三面城門今夜輪值的將領裡,延興門的劉巖是正直之人,以及留守長安的幾位羽林將軍中,陸衝最為可靠。

陸衝手下可調動一千禁衛軍,再加上崔、裴兩家的部曲,便是近兩千人馬。

燈火漸朧,時辰一點點來到後半夜。

裴序能感覺到藥效流逝,身體漸漸恢復了力氣。

等待期間,其他官員住處陸續都有騷動,想是也發現了異常。

有人裝聾作啞,有人審時度勢,對面廂房住著的太僕寺正鬧得最兇,吵罵聲引來了魏權麾下的一名校尉。

校尉手起刀落,那人脖上濺出的鮮血如煙花撒亮夜幕。

校尉蔑睨了一圈,撂下一句:“誰愛生是非,便如此子!”就匆匆走了。

那太僕寺正還倒在雪地裡,嘴巴一開一合,無人收拾。

周圍的廂房一時都噤了聲,紛紛緊閉門窗。

桑嫵再一次這樣近距離直面生死,雖未說話,但裴序看見她強掐住掌心的指尖,原是羊脂一般的顏色,眼下用力到失了血色。

裴序握住她的手,渡過一些暖意給她。

剛剛從幾個叛軍小兵嘴裡聽說,李茴不見了。

今夜他本去了一個婕妤的住處,眼下,叛軍殺了那婕妤與兩名宮女,也沒問出去向,想是壓根不知道。

也是,論對這行宮的熟悉程度,沒人比李茴更甚。要趁亂躲起來,一時還真可能找不到他。

但裴序算是瞭解他,心裡大概有了幾個猜測的地點。

桑嫵咬唇:“你真要這般出去?”

他身上穿著官袍,太顯眼。

裴序看眼窗外。

有人示弱哀求過,有人激進反抗過,卻都沒讓叛軍鬆口。

他道:“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桑嫵遲疑了一下,看眼並未上鎖的窗扇,說:“不然,讓我試試……?”

隔壁廂房是裴忻原本的住所,適才從外看,屋裡漆黑一片,通傳的小兵也就沒太顧上。眼下,卻眼睜睜看著屋裡亮起了燈。

少頃,一年輕女子持燈推門,看見院中場景,臉色白了白,手裡燈盞差點打翻。

她怯生生問:“……發生甚麼事了?”

“你是……”小兵對了對名錄,狐疑,“裴六郎的甚麼人?”

女子臉色泛暈:“我是他的婢妾。”

小兵:“你一直在這屋裡?”

“是。”

小兵奇怪:“那適才我敲門,你怎地不應聲?”

“我、我睡著了。”她似鼓起勇氣,飛快看了他一眼,道,“請問將軍,六郎他……人呢?”

“他回城了,你不知道?”

對方頓了頓,明顯不信,“他回去了,那我、我怎麼辦?”

她看了一眼雪地中無人處理的屍體,再看眼小兵身上金吾衛的甲冑,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畏懼,忍不住咬唇,抬眸:“將軍可否替我傳個信,或是派人送我回城?”

美人當前,嬌嬌弱弱地喊自己“將軍”,哪個底層小兵不曾做過這樣的美夢?

何況,這美人還不是平日能輕易見到的好看。一段眼神像是藏了鉤子般,叫人挪不開腳。

小兵臉都漲紅了。

但校尉離開前交代過,他很快捺住心裡的騷動,鐵面地搖搖頭:“這不行,我若放你出去,可是要吃砍頭罪的。”

果然被拒了。

桑嫵卻並不失望。

她的目的,本就不是這個。

“可我怕……那個。”她輕聲道,“能否讓人清理了,這樣露著,我一個人膽子小,夜裡睡不著。”

其實這屍體也是校尉有意留在外面震懾其他人的,但小兵被那雙清幽泛紅的眸子瞥了一眼,鬼使神差便答應了下來。

想著,震懾也震懾得差不多了,管他孃的。

美人鬆了口氣,對他抿唇一笑:“多謝將軍。”

便關上了房門。

留給門外幽幽的倩影。

小兵被她一口一個將軍和最後的笑顏哄得心猿意馬。

又是“一個人”,又是“害怕睡不著”的,再看那屋裡的燈,一直沒熄。

覷著四下無人,還剩半時辰交班了,明日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換他看守這間院子……這樣的想法,驅使他咬咬牙,做出了決定。

草草處理掉屍體,還特意在雪地裡淨了手,他來到廂房前,叩叩叩,輕輕敲響了房門。

門開了。

美人驚訝:“將軍?”

小兵“咳”地一聲,有些緊張:“那個,我、我都處理好了,你莫怕……”

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美人端端看了他幾息,竟“撲哧”輕笑。

小兵看得呆了。

“這兒。”她指指自己的左臉。

小兵滿面通紅:“什、甚麼?”

“都濺上了,”她抿唇無奈道,“你進來吧,我給你擦一下。”

說完轉身回了屋。

進去要幹嘛?

小兵激動跟上兩步,不忘回頭帶攏了門。

便在轉身的一剎,燭火驀地被吹熄。

燭臺再度亮起,裴序擲了刀,漠然地看著靴尖濺上的斑斑血跡。

桑嫵見他臉色不好,道:“將就一下。”

裴序唇線緊抿:“我不是反感這個。”

桑嫵看了看他,鄭重問:“你可是覺得我丟人?”

裴序被她認真的眸子看著,眼神柔和下來。

“怎麼會?”他道,“我只怪我無用,否則怎需你這般……”

以色相誘。

真是憋屈死了。

桑嫵捂住了他的唇,不讓他再自責:“那便是了。你不覺得丟人,我亦如是。裴明倫,我只高興可以幫得上你,而非做個一無是處的拖累。”

扒下這金吾衛的甲冑和配刀,回裴序房間清理了上面的血跡,再讓他換上。

於他的身量來說,這套甲冑的放量小了些,但好在是夜裡,看不太出來。

桑嫵給他整理完袖口後,仍攥著他的手指,不想放。

可他們的立場其實相同。

如果沒有李茴,新君很難說還會善待她。

李茴不能死。

裴序此前聽到叛軍跟那個校尉的談話,再有一刻鐘,就要換值了。

一般而言,換值的時候守備最松。

必須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發頂:“好好休息一下,別胡思亂想,我不會和他們正面對上。”

手掌擦著她的眼淚,滾燙。桑嫵睫毛溻溼:“裴明倫……”

她拉住他的手,貼上小腹。

感受他的脈搏,與胎率在自己掌中齊鳴。

她道:“記住了,你須得分毫不差地回來。”

作者有話說:看把你們急的,不是春那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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