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馬球賽 明倫素性穩重,今日怎一股殺氣……
天高曠, 雲湧繞。
日光徐徐,馬球場坐席上已經坐了許多觀者。場下,幾名女郎圍在一名貴女身側, 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 與陽光互相輝映著, 第一眼就覺得賞心悅目。
裴淑妃帶著桑嫵走過時, 幾人互相擠擠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嫵微微行了半禮。
女郎們還了禮。
走出幾步, 桑嫵卻感覺到還有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為首貴女正好看過來,杏核臉上帶著淡淡驕矜與聽多了恭維的不耐, 還有一絲……審視?
那目光自上而下, 最後在她腹間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桑嫵覺得微妙。
裴淑妃告訴她:“那是宜陽。”
宜陽郡主, 魏國公世子魏權與宣城長公主的么女。
確實是國朝最驕傲的小娘子。
桑嫵想起那日山上, 一箭雙雁,旁人稱讚她的箭術。
她好奇道:“我看她們都穿了騎裝。”
裴淑妃點點頭,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宜陽的馬球也打得好。”
桑嫵未曾深想這句話,只當是場面上客氣的評價。而果不其然, 女子開賽後,宜陽郡主為首的隊伍對上另一支球隊,毫無懸念地贏了。
女郎們得了獎賞, 為家族掙得了光彩門面, 額上還掛著微微的汗,高興得嘰嘰喳喳,分散入座。
有二人便在桑嫵她們不遠處坐下。
再過一會便是男子賽。
難得有這樣可以光明正大將目光鎖定異性打量的機會,桑嫵聽到那兩個女郎的交談聲, 隔著座席飄了過來。
一開始未曾刻意壓低,是以聽得十分清楚。
“我怎地聽說今天有裴四郎?那可好看了。”那人道,“他是不是從沒下場過?我沒見過。”
“噓!不好提他!”同伴輕掐她,壓低了聲音,“你沒聽說宜陽……”
宜陽未曾同她們坐在一起,而是去了看臺正中,尋宣城長公主。
因李茴沒有在世的兄弟,太后此番也未前來,是以他左右手的席位上坐著宣城長公主與魏貴妃。
在桑嫵她們斜前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有流蘇帳幔稍做遮擋。
雖則隔著帳幔,也能看出宣城長公主雍容典雅的氣度,面對宜陽時,滿是慈愛。
那被同伴提醒的女郎卻不以為意:“嗐,你當她留在這兒是為了看甚麼?”
同伴:“咦?”
桑嫵也怔了怔,回憶起剛剛那女孩子。
宜陽是領隊,進的球也最多,三場下來,桑嫵的目光幾乎都聚焦在她身上。
自然發現對方身上無可指摘的自信和明媚,瞳孔裡閃爍的,都是生命力。
還有想要甚麼,便一定得到的掌控感。
在這一剎,對剛剛那個微妙的眼神,桑嫵心裡莫名有了不舒服的感覺。
她知道,這種不舒服大多源自於,這種生命力,恰恰是自己完全沒有的。
而在細微之處,似乎還有甚麼別的緣由。
她說不清楚。
裴淑妃:“他們來了。”
桑嫵的注意力旋即被轉移。
她朝場內看去。
此番是士族與勳貴的對仗,十一人為伍。場上明明有二十二人,桑嫵卻還是一眼便分辨出了裴序。
他穿一身鵠白騎裝,窄袖,翻領,腰束革帶,足蹬長靴,衣襬裁開成片,似綠林話本中的俠客裝束。在耀目日光下,襯得人也如銀似雪般清晰。
這般與勳貴子弟當面鑼對面鼓地照面,桑嫵便直白地發現了兩邊的不同。
大概骨子裡學的是詩禮傳家那一套,便騎馬橫杆立前,鋒芒也是內蘊的。
賽事還未開始,她將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
也有眼熟的,勳貴卻大多沒見過,她多看了幾眼。原覺得隔著這麼遠,又隔著帳幔,不會被誰注意到。卻不想最後收回視線時,落入道守株待兔的目光。
半空中撞上,裴序抬了抬眉梢。
在旁人眼中看來,依舊是雲淡風輕,桑嫵卻看出他的不滿。
因她適才盯著旁的男子看了太久。
桑嫵下意識心虛,但卻立刻想到,與此同時,也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看他。
更有人念念不忘。
便又幽幽地瞪了回去。
於裴序看來,她這反應實在倒打一耙,頓了頓,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一處。
誰這樣幸運,得這大梁朝最耀眼的年輕人關注。
裴四郎的思慕者不少,特別有些,是專程央了家裡跟來的。見他向女眷坐席的方向望來,目光卻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失望。
適才的女郎問同伴:“裴四郎對誰笑呢?”
同伴:“好、好像是咱們這兒?”
女郎一悚:“別瞎說!”
她前後環視一圈,桑嫵垂下了視線,恰好與她錯開。
但她卻看到了裴淑妃,與同伴笑道:“是淑妃娘娘吧。”
怎能是她們?
宜陽可不是個大方的人。
桑嫵聽出對方明顯鬆口氣的聲音。
裴淑妃自然也聽到了。
她從桑嫵臉上沒看出甚麼表情,便輕聲解釋:“少年人,難免知慕少艾,宜陽又被嬌寵著,當初宣城殿下是想為女兒的事再請求太后,不過魏世子嫌丟人,攔下了。”
當時,裴序身在餘杭,與長安常有通訊,想來也知道其中的博弈。
宜陽因他與家裡鬧過,他不曾理會,也明確表示了不可能。桑嫵的不舒服感消失了。
只剩下有些好奇。
在那之前……裴序考慮婚事的時候,是想找個甚麼樣的呢?
若宜陽不是郡主,似他們這般目標明確、自信高傲的同類人,可會互相吸引?
怎的竟患得患失起來了?桑嫵好笑,斂斂神,專心將視線落在馬球上。
這一眼,便看怔住了。
場上皆縱馬揚鞭,裴序伏在馬上,待候到同隊的人將快速轉動的馬球傳到他前面時,橫斜裡卻衝出來一人,直直絆他的馬。
疾馳中的馬匹失去平衡是件極為危險的事,尋常人都會選擇避讓穩住自己,同時,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球被對手搶走。
他卻未曾猶豫,快準揮杆,馬球勢如破竹,再勒轉馬頭,緊急地躲開了干擾。
對方並非是她想象中因“不擅長”而藏拙。
這一球水準極高,便未曾刻意瞄住球門,竟也精準過門了。若非極為熟悉馬球規則與門道,是打不出來的。
裴淑妃察覺她的意外,輕笑解釋:“明倫幼時有些體弱,二嬸嬸馬球打得好,便教他這個健體。從小練的,豈有不精?”
只是不像君子六藝一樣融入日常生活,他又一向不喜歡在人前爭名逐利,是故不為人熟知罷了。
不僅桑嫵意外,李茴也驚訝。
“明倫素性穩重,今日怎的一股殺氣?”
他挑起一邊的帳幔,目光投向裴淑妃,話頭也是留給她的。
淑妃頷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許是這場中有他屬意的彩頭。”
又道:“其實年輕人,多少總有些鋒芒。與陛下在這驪山行宮,胸臆開闊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李茴瞭然。
沒了帳幔的遮擋,桑嫵看見宜陽的側影,目光中蘊著欣賞。
賽事三局兩勝,只消兩局,士族這邊全勝,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不僅扳回了適才女子賽輸給勳貴的場面,還狠挫了適才更衣時對方一行人挑釁的狂妄。
李茴十分高興,因為士族中有許多是他的人。面對裴序,尤為和顏悅色:“你想要甚麼?”
因運動,裴序皙白臉龐浮上了一層薄潮的緋意,呼吸微促。
但他神情一無驕矜,垂眼道:“臣斗膽,求陛下割愛《溫湯擊鞠圖》。”
這倒不算甚麼傳世名畫,當年在這行宮中宮廷畫師所繪的蹴鞠圖罷了,算不得割愛。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歡張宣的畫?”
裴序道:“只是覺得,今日與眾同僚一起,齊心契合,險勝擊鞠,分外有意義。日後見此畫,便如見今日,故想求陛下割愛。”
他在官場行走,豈是完全不會說好聽話?至少眼下,便將李茴哄得很高興,爽快地允了。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會吧,還有內侍省的一場。”
天子興趣來時,想打馬球,自然不可能臨時召齊十幾二十個臣子進宮陪自己玩樂,那樣第二天就得被御史臺彈劾,是以禁內得臉些的宮女內侍都擅馬球。
裴序謝了恩,接過僕從遞來的大氅,目不斜視地走向坐席。
與她擦身而過時,桑嫵垂著眼睫,都感覺他身後有道灼灼的視線追來。
突地,她肩膀顫了顫。
不敢置信地抬眼。
他適才……是藉著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輕輕的,快速的一下。
誰也沒看見,便連裴淑妃都沒留意。
他臉上神情亦只冷淡。
桑嫵真真是驚了。
李茴此舉,未嘗不是試探他是否還有意糾纏她。
所以他便在對方眼皮底下這般“逆反”。
桑嫵只瞥了他一眼,便飛快垂下頭。
裴序雖未轉頭,餘光卻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態,實在好笑。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再過數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馬球賽後,入夜在行宮西苑設有宮宴。
這種觥籌交錯,端坐至身體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場合,桑嫵向來不習慣,也不喜歡。
天子興致卻高漲,賜飲群臣御酒。
那酒液一如薔薇般緋灩,細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飲酒。
裴淑妃見她乾坐著巴巴望向太樂署的表演,頗是無聊,眉間透著倦色,十分能體會她的這種身累,便道:“回去歇著吧,這裡沒事的。”
反正天子問起,也早曉得她不喜歡拘禮。
桑嫵眨了眨眼:“那……”
還等甚麼。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樂。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廳角落一側悄悄溜了出去。
從西苑回去她所住後苑,頗有一段距離,此刻所有人都在宮宴上,一路安靜得只有雪碎枝頭的簌簌聲,特別放鬆身心。
婢女打著燈籠在後面引路,桑嫵卻驀地聽見了裴序的聲音:“給我吧。”
她驚訝轉頭,想想又瞭然。
那樣的場合,他肯定也不喜歡。
婢女退開一些,裴序接過燈籠,走到她身邊。
雪中春信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薔薇酒香罩了下來,他旁若無人地攏住她的手:“去我那裡吧,有東西給你。”
那淑妃宮裡婢女只當自己沒長眼睛耳朵,安靜得一聲不吭。
桑嫵:“……好。”
裴序的屋裡乾淨整潔,有淡淡的薰香味。
桑嫵扭頭問他:“所以是有甚麼東西給我?”
裴序看著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書案上,自己看看。”
他似飲了不少酒,醞釀了這一段路,眼神沒有剛才清澈,手心也變得燙人。
桑嫵掙開他,走過去。
書案一角,是枚卷軸。
“擊鞠圖?”
桑嫵頓了頓,當時裴序問她可有甚麼想要的,她一時答不上來,他卻說“知道了”。
若是投人所好,也說得過去。
她還沒看過張宣的畫呢。
卷軸展開,畫面卻讓她凝在了那裡,呼吸都怔住。
“這是……她?”她眼睫閃了閃。
裴序道:“是。”
裴序知道七娘手裡有一幅張宣的遊春圖,畫面記載的便是少女時代的晉陵長公主,她的生母,與友朋踏春賞花的場景。
只桑嫵並沒見過。
恰巧他看過這幅擊鞠圖的臨摹,知道畫上的內容。
桑嫵打量著畫卷,半晌,道:“我確實像她。”
說完又一哂:“其實……也不像。”
畫面上的貴族女子,二十出頭年紀,眼神是和宜陽一樣對生命的掌控力。
桑嫵在燈下反覆看,莫名有種吸引。
應是進了球,張宣畫得傳神,很好地捕捉了畫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態。
旁人的譁然,隊友的欣喜,角落裡的小宮婢,目露一絲豔羨。
每個人都鮮活。
桑嫵手指撫過畫面,忍不住問:“這些人,都是誰?”
裴序沉默了一下。
憑張宣的畫技,既能將晉陵畫得這樣像,其他人定也差不離,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卻未曾在長安見過她們,就像晉陵一樣。
只有一種猜測。
他道:“當初最為激進擁戴天子的幾個家族,後來都陸續遭到了清算。”
桑嫵微怔。
再看畫卷上,生命力似都漸漸流失。
心口處有甚麼悶悶的,她轉身抱住了裴序,輕輕撥出口氣,承認:“長安……如鏡。”
可以照見繁華,也容易滋養陰暗。
派系之間的權力鬥爭根深蒂固。
裴序感受到她的難過,自己雖然習慣了,心裡亦不好受——終究讓她戳破了對長安的幻夢。
他無聲由著她抱了許久,發散間,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他向來剋制,今日雖喝了些酒,但絕對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這許久,頭卻仍在發暈,手腳也沒甚麼力氣。
這不正常。
他扶起桑嫵,問:“你有沒有頭暈、胸悶?”
桑嫵怔了怔,遲疑地點點頭:“好像……有一些。”
可她並未飲酒。
裴序頓了頓,做了個輕聲的手勢,立刻抬腳過去,端起案邊的冷茶,潑滅了香爐。
又推開窗,讓冷風灌進來。
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桑嫵道:“我好多了。”
裴序臉色卻更難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裡也被下了藥。”
作者有話說:這周進入最後收尾的劇情了!
關於番外的彙總
一、一定會寫的
1.1 正文番外
(1)大家點菜的養崽和婚後日常【長安】
1.2 if番外
(1)if之假如6沒事,4真小三上位【餘杭】
(2) if之5父母雙全,45青梅竹馬【長安】
二、我想寫的【指非常想寫但不一定寫得出來的】
2.1 正文番外
(1)補充5父母人設【長安】
(2)補充二姐姐cp,女非男c但初戀組【長安】
(3)正文裡因節奏和篇幅省略的部分留白
2.2 if番外
(1)if之依舊是小三上位 留洋歸國大小姐(新)vs冷淡古板家主(舊)【民國】
最後小聲說一句,依然可以點菜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