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習慣了 “阿嫵,隨我回家吧。”
裴序一連來了數日, 桑嫵不曾接待過他,他便真的貫徹了她的那句“愛坐坐”,有一日, 甚至將公文帶來了門廳看。
桑嫵知道了, 也只沉默了片刻, 便說:“隨他。”
他不在意別人的議論, 也不關她的事。
她依舊隨遇而安,習慣得很好。
這天上午去了趟東市, 回來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點一點添置進屬於自己的東西,這種感覺, 簡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 看見條案上的枯荷擺設頗有意境,裁了新畫帛。
新宅中的婢女見她在靜心作畫, 不敢擾她, 帶攏了房門守在廊下。
一時十分安靜。
一幅畫,便隨心塗抹,也是極耗費精神的。待畫完,夕色已濃, 桑嫵眼睛都酸了,伸了伸腰道:“郎君,你……”
話音戛然而止, 桑嫵臉上微僵。
過了會, 有婢女推門:“小娘子?”
桑嫵抿抿唇,放落下手臂,道:“沒事。”
她只是習慣了。
就像夜間習慣了枕邊有人,所以才會一連幾個晚上睡不好。
嗯, 就是這樣的。
桑嫵起身揉揉脖子,走到窗邊,眼神漫無目的,落在青山與炊煙交際處。
傍晚了。
又是皇城各署下值的時間點了。
裴序是個嚴謹自律的人,對時間的控制嚴絲合縫到每日抵達桑宅時,坊間報時鼓的點數不會相差十下。
桑嫵站在窗前,聽見坊間傳來的鼓聲,看見徐管事從庭院中走來。
她瞭然道:“不見。”
徐管事一頓,遲疑道:“小的是來問小娘子,西邊的園子裡也都換栽海棠嗎?”
桑嫵頓了頓,道:“嗯。”
徐管事說好,覷了眼她的神色,補充:“昨日裴少卿說,今天會晚一些。”
桑嫵繃下唇角:“……我並未等他。”
徐管事嘿嘿一聲。
習慣真是個不好的東西,所幸,她並非是因習慣就心軟之人。桑嫵道:“行了,沒事忙去吧。來了告訴他,不見。”
只沒過多久,徐管事又來了。
桑嫵莫名。
幾日接觸下來,她知道徐管事是個妥帖的人。
“怎了?”她問。
徐管事道:“裴少卿領了個小丫頭,說是您的人,看您要不要見。”
桑嫵稍一動腦,算算從此處到郡公府的路程,就知道他今日晚的這兩刻鐘做甚麼去了。
虧他想出主仗僕勢這個法子。
桑嫵扯了扯嘴角,道:“只許桃枝兒進來。”
及見了幾天沒見的小丫頭,小丫頭憋了一臉的話。
桑嫵問:“這幾天都做甚麼?”
桃枝兒:“甚麼也不用做,可閒。”
桑嫵意外:“他呢?”
桃枝兒:“少夫人問四公子嗎?公子身邊哪輪得著我呀,也就少夫人不嫌棄我粗笨,幹活不厲害……”
桑嫵捏捏她的髮髻:“以後不叫少夫人了。”
桃枝兒:“哦。”
“您乾脆把我要過來吧。”桃枝兒眼睛動了動,“我本也不是二房的人,怪尷尬的。”
桑嫵意動。
新宅的婢女也不是不好,做事情妥帖,但總覺得缺了些甚麼,不由就使人懷念起話癆的盧橘、活潑的櫻桃、天真的桃枝兒。
說起來,桃枝兒也算一直跟著她,若留在裴家,就是眾多小丫頭裡最不起眼的那個,裴序……應當沒有那麼小氣。
桑嫵當即問徐管事:“他走了嗎?”
徐管事雖沒時時盯著,卻心裡門兒清:“早著呢。”
桑嫵道:“你問他買桃枝兒的身契,給不給,我們遣人去取。”
徐管事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又顛顛地回來,出了一脖子汗:“裴少卿說哪用那麼麻煩,他明日一併帶過來便是了。還說桃枝兒就是特意留下給小娘子解悶的,今日也不必跟他回去了。還說他目前並不缺這些小錢,待缺了,再找小娘子討。”
“……”
桑嫵轉頭對桃枝兒道:“以後你跟著我,就替徐管事這個事。徐管事年紀大了,裡裡外外跑得累。”
桃枝兒一口應了。
是夜,桑嫵讓桃枝兒跟自己睡在一張榻上。
若不是認床,而是習慣了枕邊有人,那,有個桃枝兒,也是一樣的吧?
大半夜的,桃枝兒面紅耳赤:“少……小、小娘子,你摟我幹嘛。”
桑嫵:“噓。”
過了會,她鬆手,有些挫敗。
便連平日的睡姿都試過了,怎地就是沒有睡意。
桃枝兒眼神滴溜溜,忍不住道:“是不是覺得我太瘦了?若高大一些、身上硬朗一些,像四——”
“桃枝兒。”
隱含威脅的嗓音,桃枝兒閉了嘴。
桑嫵不信甚麼習慣是不能克服的。
第二天,是休沐日。
結果一大早,裴序就在宣陽坊門外碰見了裴忻。
對方相見彷彿不識,捏緊韁繩,口中吁了聲,便騎馬當先,插在了他的前路。
裴序面容只平靜,不疾不徐地悠馬跟上。
二人都來到桑宅,裴序已經很得門房的眼熟了,直入門廳如入自家般流暢,還在自報家門的裴忻見了,也不知想到甚麼,驀地沉了臉色,提腳跟上。
桃枝兒頂著兩道銳利目光,面露難色:“四、四公子……小娘子說,身契給我拿著就行了。”
裴序言而有信,並未為難她,遞過身契後,指一指食盒:“櫻桃畢羅。”
桑嫵口欲輕,未有甚麼特別喜歡的吃食,以前,西市的酥山與長興裡的櫻桃畢羅算是兩樣。
他細細囑咐:“秋涼,她有孕。你在她身邊要記得提醒,酥山寒涼,不宜過食。”
裴忻見他被拒之門外,臉色才剛好些,又忍不住翻白眼。
桃枝兒抱著食盒顛顛地走了,一去一回,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又將食盒原樣送了回來。
裴忻無聲嗤笑。
裴序臉上沒甚麼喪氣的意思,只問:“你家小娘子可說了甚麼?”
桃枝兒硬著頭皮:“小娘子說,無功不受祿,她亦不缺這些小錢……讓裴少卿不必再破費。”
“還有……”
“還甚麼?”
桃枝兒吭哧了一下:“小娘子請六公子移步水榭。”
裴序頓住。
這下,裴忻嗤笑出聲。
少年人心情好,走路都帶出來,撣了撣袍服,笑吟吟示威般看著他:“四兄,慢坐。”
裴序未說話,瞥了他一眼。
只是待桃枝兒引人走後,面沉似水。
靜坐了半晌,遽然起身,抬腳向外走去。
門廳裡的小廝這幾日已經習慣他靜靜坐在那兒,不到宵禁前一刻不走的。便自家小娘子不曾搭理,也未見氣餒。今日驟然見他提前離開,還有些驚訝。
這是被對比,刺激到了?
徐管事目送對方離開,他自己是官奴婢出身,想起從前偶然於皇城見過裴四郎一面。
那時的狀元郎,是個多麼驕矜自負的人啊。
一連受了幾天的冷待,又被當眾卸了臉面,覺得惱怒,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這邊裴序悠馬離開眾人視線,拐個彎,進入副街。
桑宅附近一帶也都是官員住宅,沒甚麼商鋪,白日街上便顯得冷清。
裴序循著記憶中的路徑,來到宅西牆外,栓了馬在樹下,面牆而立。
謝宅水榭建在花園裡的人工湖上,背靠一片茂修竹林。
此處,與竹林僅一牆之隔,彷彿還能聽見裴忻與桑嫵的說笑聲音。
裴序當然知道那是幻覺。
他眼底微瀾,堪堪退後了數步。
靴尖輕點,無聲無息。
水榭分了賞景待客的前堂,與起居休息的內室。前堂三面臨湖,湖的周圍,是垂柳亭臺,內室窗外是一片竹林,環境幽靜而雅緻。
桑嫵今天在這裡讀書。
才看了兩頁,桃枝兒就說裴家兩位郎君在門口遇上,都來了。
桃枝兒請示地問:“小娘子不見四公子,我是知道的,那六公子呢?”
桑嫵默了默,道:“請進來。”
少年一身粉彩胡服,鮮亮粲然,因自己這一份優待,眉間鬱氣一掃而空,腳步都輕快。
看起來,就與從前並沒有甚麼不同。
桑嫵恍惚了一下,舊時光撲面而來。
她沏了茶,推到他面前:“那日心不在焉,忘了問你,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她的訊息來源,是裴府三房的管事。當時裴家上下既驚且痛,顧得上遣人通知她就已經不錯了,話並未說的特別清楚,後來,她更不可能去問三夫人打聽痛處。
裴忻低下頭去:“落水撞上礁石,昏了過去,醒來只知道是被人救了,旁的一概記不清楚,認賊作父……後來才慢慢想起來。”
桑嫵看了一眼他的手:“你的右臂,是有傷?”
這個事,之前在裴忻心裡一直是根刺,因他一心想做回從前計程車族公子,可右臂一日不好,便一日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好在,現在不是了。
他展顏一笑:“二姐姐叫御醫給看了,說能養好。”
桑嫵也笑了,發自內心地說:“那就好。”
她這一笑,不是從前那種淺淺淡淡、溫柔而模糊的笑意,裴忻看得呆了,忍不住眨眨眼,又眨眨眼。
闊別一年多的時間,裴忻對她也有太多的空白:“你娘是京城人士我知道,可是阿嫵,你怎麼會和天子扯上關係?”
桑嫵言簡意賅地道:“我娘從前是晉陵公主身邊的女官,晉陵公主託孤,她帶我逃了出來。”
她頓了頓,順著這個話題說:“所以忻郎,我不能……”
適時下人靠近稟報:“裴少卿沒多久離開了,面色不虞。”
桑嫵頓了一息,道:“知道了。”
回過眼神,正要續上剛剛的話,一瞬卻對上裴忻灼灼的目光。
他道:“阿嫵,我跟那個人不一樣,我無所謂的。”
“我爹我娘對我沒抱大期待,無論你是餘杭商賈的女兒,還是如今有隱情的遺孤,於我都不會有甚麼影響。”
“我跟那個人不一樣的。”他強調,“他生來便高高在上,說得好聽,一聽你與我敘舊,便自己生氣走了,還想著自己能拿捏你不成?明知你與我的關係,還瞞著你我的事,實際半點不尊重你。”
桑嫵沒接這話,垂眼啜了口茶,過了會,狀似岔開話題:“那幾個匪首武藝高強,沒傷著你吧?”
“那沒有。”少年見她不接茬,雖失望,但聽見關心自己,到底心暖,面上又有了笑意,“我的刀法如今不同往日了,便左手,也使得利落。”
桑嫵只看著他,眼裡漸漸有了粼光。
少年微怔:“是、我,我說錯甚麼了嗎?”
桑嫵搖搖頭。
裴忻聽見她輕聲道:“你以前,連見到雛鳥的屍身都會嚇著。我只是在想……”
“難為你了。”
她垂了睫,含在睫下的淚便如一顆顆斷了線的琉璃珠似。
“沒有,真的沒有。”
裴忻眼目一酸,幾想上前將她抱入懷中。
桑嫵卻又抬頭問:“我想聽你是怎麼做到的,忻郎?”
裴忻看著她水濛濛的眸子,心神都亂了,壓根不作他想:“有用迷香,是甘棠弄來的。也是我屋裡一直都有焚香的習慣,才未讓那賊匪起疑……一刀斃命。”
“你別哭了,能回來,還能再見到你,和你這樣坐著說話……都過去了,該歡喜才是。”他低低哄道。
桑嫵點點頭,含淚而笑:“我倦了,你今天先回去吧。”
雖沒說上幾句,但知道她不會對自己避而不見,裴忻便也沒太不情願。
她將裴序拒之門外,卻願意見自己,還因自己落了淚,這讓裴忻又有了信心。他走出幾步,終究忍不住,復又回頭:“阿嫵,隨我回家吧。”
桑嫵垂睫:“你不氣惱嗎?”
裴忻抿住唇:“生氣的,可我想了幾日,還是想與你重修舊好。”
“你若是怕尷尬,我們回到餘杭,見不到四堂兄,待過幾年便淡忘了。”
“我會重新說服爹孃、祖母,讓他們打消對你的成見。”
未得到便已失去,這種意難平,桑嫵不是不能理解。
但這種話只能哄哄小姑娘,哄不了桑嫵。
她抬起眼,道:“可我不想。”
“忻郎,”她道,“我如今的生活很好,長安才是我的家。”
“我不想,也沒道理非要和同一家裡的兩兄弟糾纏不清。”
裴忻走後,桑嫵沒了看書心情,轉身回了內室。
婢女守在外間,她坐在銅鏡前,擦去臉上的淚痕。
銅鏡映出她身後素屏,素屏上投落窗外的竹影,正隨風微微地搖動。
桑嫵盯著那叢竹影,出神了片刻。
而後她脫下大袖衫,來到角落的木架前掛衣服。
木架的高度略高於她,伸長手的姿勢,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來。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只在衣服掛上的瞬間,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後撞去。
關節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溫熱的甚麼,桑嫵自認毫無保留,隨之上空悶出一聲低.喘。
桑嫵聽見這個聲音,遽然轉身,盯著眼前這不速之客。
剛剛哭過,她的眼裡還帶水光,淚痣被澆灌得益發穠麗,看起來冷豔。
裴序胸口撞得鈍痛,卻反將人攬進懷裡,無奈地笑了:
“一句話都沒有。”
“棗棗,好狠的心。”
作者有話說:5:……翻牆可不是君子所為。
4:我早就禮崩樂壞了。
4之小心機,聽見小六叫阿嫵,他就要與眾不同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