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上人 她是誰,還用得著旁的男人來介……
春明門, 坐落於長安城東。
西風落葉,蒼煙霧嵐,總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緒。
裴忻騎在馬上, 跟著四房的兄長, 巍峨城樓漸近, 心中那種激動而惶然的感覺也愈發迫切。
來路上, 他已經被三堂兄訓斥了一遍,但他其實是不怕的。
他心裡明白, 四房叔父與堂兄更多的是愧疚與悔痛。
但長安裡有大伯父,還有長房的幾位兄長……俱都是可以當他爹的年紀了。
他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捱揍,就是來自於對方動的手, 記憶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們打交道, 裴忻的頭又開始痛了。
裴三郎一扭頭,看見六堂弟慢吞吞落在後頭, 詫異:“怎了?”
裴忻:“三堂兄……”
便在此時, 裴三郎打斷了他的躊躇:“喲,接咱們的人來了。”
裴忻抬頭看去。
城樓底下,有三道城門,寬敞的官道直通中央的正門, 也是檢校人流的城門。
在他出神間隙,原本緊閉的西偏門徐徐開啟。
有二人馭馬,逆人流出來。
前面的身影十分熟悉, 近來才打過交道, 裴忻認得,那是四堂兄身邊的長隨,甘棠。
他的身後,還有一道頎長清雋的輪廓。
晴光模糊了對方面容, 但那芝蘭玉樹的清寒氣度,除了四堂兄,還能有誰呢?
裴忻一怔,未想過對方還會專程出城迎接他們。
那麼多顧慮中,實際他最不願的,便是和四堂兄照面。
因所有人裡,只有他親眼見證過自己的不堪。
一看到對方,裴忻便會想起來認賊作父的混沌時日,再對比對方的姿儀,便忍不住自慚形穢。
裴忻垂下眉眼。
二人打馬迎了上來,甘棠微微側開,讓給自家主人。
“三兄,”裴序微微頷首,視線轉向那青綠胡服少年,頓了頓,道,“六弟。”
“遄行奔波,辛苦了。”
裴忻垂著目光,有些木木的。
裴三郎看他不說話,一腳踹在他馬上。
馬首嘶鳴,裴忻驚醒回神。
裴三郎道:“同你說話呢,發甚麼呆?哦,你才剛想說甚麼來著?”
裴忻隨即僵硬,不敢去看二人:“沒、沒甚麼。”
他乖乖點頭問好:“四堂兄。”
對方點點頭,沒多寒暄,只道:“禁內等候多時了,走罷。”
那聲音也是冷冷清清,語氣低而平。
沒有任何的情緒外露,反倒使裴忻鬆了口氣。
若對方要表示憐憫,或者鄙夷,他才真的不知要怎麼回應。
好在,對方看起來對他好似不以為意……
兩位兄長並騎在前方,都穿了官員面聖的禮服。三堂兄因為是地方官員,還更隆重些。
裴忻深吸口氣,亦舒直了身體。
不再去想那些影響心緒的,目光被眼前的繁華吸引。
裴序與春明門的守將提前打過招呼,給他們行了方便。不必跟著其他人在正門排隊檢校花費上數個時辰,直接從偏門進城。
街衢寬闊,坊裡整齊,一攤一鋪俱有定例,與餘杭是不一樣的周正恢宏。
經過東市時,街景愈發熱鬧。
裴忻肩膀都放鬆了下來。
更留意到街邊有販賣女子妝容之物的商鋪,門口熙來攘往的,俱是年輕女郎。
目光從一個帶帷帽的身影上掃過,裴忻微微晃了下神。
從眼前的的女郎,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個也是桃李之年的女郎。
裴忻並沒有太歡喜。
因裴忻瞭解自己的父母家人,當初既誤以為自己命喪匪寇,不會強迫女郎家守寡。
他們之間隔著千里的距離和數年光陰,他不能確定對方有沒有移情,就算沒有,她還有那樣一位繼母。
怎麼想,希望都渺茫。
裴忻沒有說話,掩飾著情緒,但還是被人察覺了失落。
少年人的心事實在明顯。
裴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詢問:“龐稷幾人的首級……”
裴忻忙道:“留了,都留了。”
這非是甚麼特殊的癖好,古往今來,凡兩軍交戰,或者單方面的圍剿,若對方將領伏誅,都會將首級留存下來,一則示威,二則用於請功時佐證,以免有人冒領功勞。
裴序點點頭,挑開話題,詢問了剿匪時的一些細節。
裴忻打疊起精神回答。
裴序在官場行走,手下做老事的自然不止一個萇楚。當初正是考慮到甘棠拳腳功夫強,又不常露面,便將他留在了汴州,配合那些暗探。
裴序在信裡交代的,裴忻都一一照作了,和甘棠、汴州暗探裡應外合,除了……
龐稷跟丁二的屍身不見了。
裴忻垂下眼去,乖巧道:“當時場面太亂,就沒顧上,後和三堂兄回去清查,還特意找了,不見了。”
裴序淡淡重複:“不見了?”
裴三郎無所謂道:“腦袋都在,還能活不成?”
細節而已,無足輕重。
裴序看了裴忻一眼。
裴忻道:“許是當時有餘孽收拾,給下葬了說不定。”
他沒再說甚麼,點點頭道:“好。”
至延喜門,便要下馬步行,穿過皇城官署區,來到長安最北端,才是帝妃生活的宮城。
內侍楊孟忠手持明黃卷帛,候在兩儀殿前殿。
“裴少卿、裴縣令,小公子。”對方面堆笑意,“陛下昨夜偶感風寒,起不來身,咱們便省去面見,直接宣旨罷。”
裴序微微意外。
雖至秋季,但天子年輕,身體怎麼如此孱弱。
未及多想,內侍尖柔的聲音響起,幾人叩首下去。
早先絳郡公與裴序已經通氣:“謀士賞名,將領賞實,協防賞績……此次陛下對你應當不會再加官爵。”
裴序心裡也有數。
自己這個年紀在京官裡,已實在打眼,再提拔,御史臺稽核也不會透過。
聖意下來,果然。
加封了散官,正四品正議大夫,御筆題匾。
裴三郎也差不多是些金銀田宅,加俸一級。
裴忻還太年輕,又是戴罪立功,絳郡公有意壓一壓他,省得不反思自己,還引以為傲。
便只授了個勳職,正七品上雲騎尉。
虛銜待遇,享永業田、蔭封,另還有些金銀帛緞。
裴三郎與這差不多。
只有四相公,實打實功績,升任東都留守,兼東都畿都防禦使。
任命告身已經下來了,即日起,赴任洛陽。
東都留守,職責約莫相當於京兆尹,又兼任軍事防禦……裴序與裴三郎對個眼神,謝了恩。
內侍又道:“娘娘聽聞小公子脫險,想見一見,還有裴少卿。”
聽著像是要興師問罪。
裴三郎心說,還好沒我事。
他對裴忻道:“我去見幾個故交,一會直接回去府上,若是天色晚了,咱們明日再一道去拜見伯父。”
來時路上,裴三郎就與裴忻商量好了,準備下榻在四夫人在長安購置別業,雖小些,卻沒那麼侷促。
裴忻深以為然。
他對長安的任何都不熟悉,好在這位三堂兄也是。
可是現在,這位三堂兄遠他而去了,那種拘束感又籠罩了他。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因擔心二姐姐的問責,裴忻眼神遊移,偷偷打量四堂兄。
偏對方那樣淡然。
舉手投足呼應這華穆的宮城,那樣矜貴不茍。
有的人,是從來不曾體會過這種拘束的。
裴忻心下微黯。
不想對方會忽然停駐,側轉身體。
“六弟。”他喚了一聲。
裴忻沒來得及收回眼神,與那雙淡漠眸子對上,頓了頓。
不知道為甚麼,四堂兄神情比適才更淡了許多。
裴忻看著這樣的四堂兄,眨了眨眼。
對方亦看著他,淡淡道:“不必有甚麼壓力。”
“長輩面前,我都解釋過了,你只需記住,自己是受人脅迫,嘗膽臥薪,明白嗎?”
裴忻微怔。
四堂兄在寬慰他。
他應是比自己個子高些,說話時,睫羽垂著一抹冷淡。
他被教導成了長房堂兄那樣的性子,裴忻從前怎麼敬畏那些兄長,就怎麼敬畏他。
所以在潤州被暗探聯絡上時,裴忻全然不敢置信。
四堂兄是知道他隨那些人做了惡事的。
他是可以不管他的。
他甚至該稟告家族,將他除族。
可他救了他。
秋光裡,青年俊拔的身形映著遠處的綿延青山,清瘦卻有力量,給人以安心之感。
這是他打小最仰慕的兄長,是他的再造恩人。
若非對方派人費盡心思聯絡上他,想到這個戴罪立功的法子,他可能……就真的再回不了家了。
“明白。”裴忻眼眶發酸,“我……我……多謝四堂兄!”
他有些語無倫次,乾脆叉手揖了下去。
裴序卻沉默了片刻,輕輕道:“那就走吧。”
裴淑妃宮裡設了小宴,讓兩個弟弟分坐在下側,還有不到半月就是重陽,席上擺了菊酒。
聽了封賞的內容,她點點頭道:“雲騎尉……勳官十二轉,雲騎尉是第二轉,不曾想,咱們家還能出個武將軍。”
裴淑妃是笑著說的。
裴忻只覺得二姐姐好溫柔,和大伯父大伯母全然不同。
裴淑妃自己是不沾酒的,看著他酒過三盞,明顯放鬆下來了,在心中醞釀了一下要說的話。
因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試探過後,知道六郎已放下過往,那自然是最好,若還念念不忘,那就得繼續頭痛了。
雖同樣是堂弟,但一個從小離了父母,受規訓頗嚴,自己看著長大,一個自幼受父母嬌寵,又不太見面,她是做姐姐,又不是斷官司,早在決定幫裴序說情的時候,心就已經偏了。
何況……她也有私心。
裴淑妃輕咳一聲,狀似隨意地打趣:“前幾日,我宮裡的白婉儀還來打聽你的事,雖沒明說,可我看,正是給她家小妹打聽的。白婉儀可是難得的美人……你要不要跟人家見上一面?”
怎麼還有說媒的呢。
裴忻當下一個激靈,從酒意朦朧中醒神,當然找藉口拒絕。
他道:“婚姻之事,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還是家去再考慮吧。”
裴淑妃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說,“你還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忻頓了頓,訕訕道:“二姐姐也知道阿……”
裴淑妃嗔道:“還想著那女郎呢?”
裴忻微赧點頭:“嗯。”
裴淑妃搖搖頭:“你呀,先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她,還是因為經了這一番劫難,才放不下。”
因有些人是這樣,為一個目標投入得越多,便越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成了執念。
甚至最初的目標已經無關緊要了,卻因為這些投入,遲遲無法放下。
可裴忻十分明白。
他道:“都有,我……我在汴州,日日都想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但大殿裡都聽得清。
裴忻與裴淑妃之間的交涉,裴序全程只聽著,不插嘴。
他只微微垂著眸,彷彿不感興趣的樣子。
這都是裴淑妃要求的。
隻手在袖下,捏著杯,骨節清晰,很用力。
耳畔甚麼絲竹聲都淡去了,只聽見裴淑妃問:“若她嫁了人,豈非白負你遭這一番險?你也不怨?”
裴淑妃的問題十分尖銳。
裴忻臉色白了白,垂下一點眼簾,強笑道:“那,她不能違抗家命,我……我自己闖了禍,我能怨誰?”
他垂眼道:“二姐姐實在不瞭解她的家裡,我恐怕她過得不好,總要回去看看的。”
裴淑妃還想再問甚麼,裴序卻實在聽不下去。
“阿姊。”他道,“六弟的事,就讓他自己考慮吧。”
足夠了。
他這番話,已經足夠對得起他跟桑嫵之間的過往,也足夠說明,此事無法兩全。
裴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傻狍子,還謝呢,有你哭的。
裴淑妃無語嘆氣。
裴淑妃未曾久留他們,出宮的時候,天色還很晴朗。
本來中午下了點雨,眼下雨勢已消,裴忻走在裴序身側,視線盯著溼滑的青磚,餘光卻撇見一抹晃盪的天水碧色。
絲絛垂墜,往上,配的一抹素色,清雅如秋半的藕絲,繡著字。
此刻正隨裴序步履微微擺動。
“咦,這個香纓……”他奇道,“應不是四兄身邊的婢女做的吧”
裴序頓了頓,抬眼。
裴忻笑了笑,說道:“婢女的女紅,不會是這樣。”
下人之間也有競爭關係,做得好的,更得重用,最後能呈到他們手裡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應該也不是八娘,八孃的女紅比這個還不像呢。
只能……是心上人。
裴忻心中一動,眉眼神情中就帶了出來。
裴序抿了抿唇,淡淡反問:“怎麼,不可?”
裴忻忙道:“沒。”
裴忻自己用慣了好東西,看這個香纓,實在好笑。
好笑之餘,又覺得感慨。
接連感受到了這位四堂兄看似冷淡下的善意,他眉眼輕鬆,話題也開啟了:“看來京城裡的女郎比家裡少些拘束,便尺有所短,也是大大方方的,不以為羞。”
他這話非是帶著輕蔑的調侃,卻令裴序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問:“為何這麼說?江南的女郎,俱都擅針黹?”
“倒不是。”裴忻答道,“只是想到,我有個友朋。”
他笑笑:“因不擅針黹,又不願露怯,便謊稱鋪子裡買來的香纓是自己所繡。”
應是十分美好的回憶,才令他唇邊和眸中都浮起了溫柔的弧度。
裴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這個友朋……”
“是那個女郎?”
四堂兄是個細膩通透的人。
裴忻有些羞赧地笑了。
裴序看了眼他唇邊的笑,又淡淡移開視線,指背蹭了下腰間的香纓。
心情忽就順暢了許多。
裴淑妃宮裡的女官將二人送至延喜門,此處緊鄰坊市,一門之隔,踏出去便是車水馬龍。
槐柳成蔭,渠水繞堤,一場雨將天地灌溉得水霧氤氳。
木樨花簌簌落了一地,鋪成金秋色地衣。幾人各懷各的心思,沒注意有車馬停在宮門外,木樨樹下,竹簾半挽,隨風輕輕晃動。
“郎君!”
隔了很長一段距離,女郎的聲音清脆婉轉,在雨後蕭疏的秋景裡格外醒神。
引得落後半步的女官跟裴忻抬頭。
而裴序僵住不動,如石塑般怔忪。
連風吹來都失了聲音。
他想,她怎會來?
桑嫵掀起竹簾,探了半身出來,看向這邊。
一雙眼睛微微彎起,眼神明亮欣喜。
裴序原本,安排好了住所,與伯父伯母、三叔三嬸和其餘長輩俱都串好了說辭,至於桑嫵,他會等親事落定後,親自向她好好解釋這一切。
落定了,就安穩了吧?六郎本就歸心似箭,又畏懼大伯父,只要這幾日不碰上……
他是怎麼也沒想到,桑嫵會專程來宮門外接自己。
有甚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幾欲崩塌。
裴序呼吸窒住。
身後傳來硬物落地,砸到磚石上的聲音,沉悶的一聲響。他沒回頭,卻知道那是六郎手裡的摺扇。
裴忻原本在和女官說話,只是抬頭瞥了一眼,結果整個人都頓住。
天色已睛,那個穿著淺色衣裳的身影非常模糊,又非常熟悉。
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個人矮身下車,露出了一張他連想都不敢想的面龐。
千萬程山水有多遠,輪轉了四季,竟又是桂子時節了。
滿目徐徐的金色裡,他眼中天地依舊只剩那張明豔的臉孔。
“阿嫵……”他喃喃。
她怎會在這裡?
她怎麼喊郎君?
一瞬懵然後,裴忻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歡喜得渾身輕顫。
是來接他的嗎?
是……給他的獎賞嗎?
好像四堂兄轉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還動了動唇。
“裴忻,”四堂兄說,“她是……”
他沒聽。
可笑,她是誰,還用得著旁的男人來介紹嗎?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個逆著光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小六加速中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