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絕婚書 跟他再無瓜葛。
裴序傷好差不多, 可以正常活動後,便對她道:“帶你跟小舅舅見一面吧。”
桑嫵莫名:“做甚麼?”
裴序沉吟:“我想請他認你做義女……”
秋光裡,裴序話音一頓。
他看眼桑嫵, 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今日陽光晴好, 有蕭蕭的落葉, 桑嫵穿件淺黃的衫子, 初熟杏子般鮮靈,懷裡抱阿鼬, 倒是應景。
裴序想到的是,崔九郎只比自己年長十歲不到,膝下最大的親子也才剛開蒙年紀, 桑嫵……
桑嫵也無語:“別鬧, 二伯母知道了要親自殺過來的。”
她問:“就沒有別的人選?”
當然是有的。
官場上,有許多為了拉攏或者請裴序通融行方便的大臣, 認個乾女兒甚麼的, 動動嘴皮的事,樂意的人能從東市排到親仁坊門。
但裴序一不想與那樣的人為伍,欠了人情,將來是要怎麼還?且多了這層關係, 日後再因別的更嚴重的罪名求到他這裡,幫是不幫?
幫,有違他道, 不幫, 被人詬病過河拆橋。
何況這等沒有原則的人,若犯下甚麼大事,牽連桑嫵怎麼辦?
而那些清流之家,要麼, 與他的大伯父相熟,要麼,地位不夠支撐她的底氣。
思來想去,裴序又想到一個人。
因為應鐘的事,應尚書算是欠了裴序一個人情,近來於大理寺的預算上批得很勤。
此人雖親近天子,卻不算太鑽營,還能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坐穩,看起來,也是個聰明人。
頃刻間,他又改了主意:“我擬一封拜帖,先試探應相公態度。”
桑嫵:“……”
桑嫵不知道他最近怎麼了,這種事,不是急事,偏偏像是恨不得中秋前就敲定。
他分明不是急躁的人。
桑嫵幾度欲言又止,終究忍不住開口:“別跟大伯父硬碰硬。”
裴序拈著拜帖,停住腳步。
她有經驗,教他:“於世人眼裡,你是年輕俊才,於長輩眼裡,終是自己羽翼庇護下的雛鳥。大伯父那樣的人,堅定自己的道,更不會將小輩的理看在眼中。更何況,是這種毫無利益的事。”
“利跟理都站不住腳,便只能從情字入手。”
裴序抬眼看她:“偏偏大伯父不重情。”
桑嫵微微一笑,將阿鼬放進他懷裡:“那是對男女之情。”
阿鼬不喜歡他身上一股藥味兒,滑不溜手地扭頭跑了。裴序下意識伸手,卻只接了個空。
“……”他繃下嘴角,“大伯父看見這貓,沒說甚麼?”
桑嫵搖搖頭:“大伯父和公爹很像。”
“?”
裴序莫名。
桑嫵道:“小事不入眼,眼裡只有大方向的是非。”
其實是他沒覺得,而桑嫵發現,裴家這些男人身上有的共同點。
她道:“以前公爹教過我一課,他並不在意我是否會對你產生情,只在意自己想要的結果是否如意。”
“鐵索軍的事,大伯父雖氣郎君冒險,事後卻未曾責罰,想來也是滿意這個結果的。所以儘管你越權插手、頂撞天子、先斬後奏……但結局尚可,將功頂罪,他便仍認為這些都小事。”
“所以郎君要在大伯父面前展示的,不應是‘你的情有多深刻’,該是‘有情,依舊可以辦成實事,且比從前辦得更好’,讓他打消顧慮。”
她笑著說,“這點,郎君一貫執行得很好,不曾懈怠。”
她繼續道:“至於說服的事,實不適合郎君繼續頂上去,你們已經是僵局,該有一個人,更能觸動大伯父。”
裴序問:“用情?”
“郎君拆攻鐵索軍時,也知道先攻心。”她問,“大伯父眼下最看重甚麼?”
裴序道:“皇嗣。”
桑嫵垂眸,聲音輕下來:“我這些時日在想,如果以前大伯父真的對權勢敬而遠之,二姐姐……為甚麼會進宮?大伯父,是否覺得虧欠?”
裴序聽後,頓了頓,臉色微妙。
桑嫵微微垂著眼眸,視線落在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上。
那手掌攏了拳,又鬆開。
稍一用力,便將她帶進了懷裡。
“我好像,沒跟你說過二姐姐的事?”
他放低了聲音,眸子蘊著精明審視的光芒。
桑嫵抿唇一笑:“郎君與其醋這些,不如想想,怎麼讓二姐姐為你說話?”
意識到自己竟是完全被她拿捏了,裴序輕輕地哼了一聲,放過她。
。
裴淑妃要見裴家人,在自己宮裡,傳個話的事。
她既懷著唯一的皇嗣,又不算安穩,皇帝便給了她足夠的特權。
只裴淑妃仍不怎麼開心,許是孕中多思,人顯得有些懨懨。
絳郡公夫人去的時候,她正讓宮人撤了飯食下去。
絳郡公夫人看見基本沒怎動的碗碟,心內一跳,責備:“你兩張嘴,只吃這點怎麼行。”
裴淑妃揉了揉額角:“吃不下。”
數月以來精神不好,瘦了許多。
絳郡公夫人也知道她壓力大,先前被自己宮裡人背叛,受打擊肯定重,後來換了一波伺候的人,用著也沒那麼順手。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絳郡公夫人看著心疼。
“這幾天有甚麼事嗎?”她問。
因中元前後她才進宮看過她一回,這才隔了沒多久,今早接到內侍的通傳時,頗為意外,還以為有甚麼問題。
隻眼下看著她臉色還算平靜,不像是發生了甚麼的樣子。
絳郡公夫人心裡嘀咕著,就見女兒搖搖頭,屏退了左右,道:“是想問問母親,家裡最近的狀況。”
這不是話家常的架勢。
絳郡公夫人頓了頓,問:“明倫的那個事,你知道嗎?”
裴淑妃道:“知道。”
絳郡公夫人以為是他找了天子,氣惱:“他真胡來!”
裴淑妃卻道:“母親,明倫非是因情愛昏頭的人,他與我坦白,就是希望這件事能在咱們家內裡體面解決。”
聞言,絳郡公夫人怔了怔,倒是沒剛才的火氣了,但也無奈:“你是來做說客的?這件事非是你想那麼簡單……”
裴淑妃打斷:“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母親無非是站在宗婦的立場擔心,兄弟鬩牆,招人非議。但母親可曾想過,六郎脫險回來,自己未行婚禮的媳婦已經跟堂兄有了夫妻之實……雖是自己父親的託付,就不荒唐了嗎?”
“母親難道覺得,不成全明倫,弟妹跟六郎還能回到以前?”
“弟妹願不願意?六郎又願不願意?”
她微哂,“三叔託付時,又有沒有人問明倫願不願意?”
絳郡公夫人頓住。
這大女兒從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有那麼一次,像這樣質問自己和丈夫,有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那之後……她還是聽從了家裡的安排。
裴淑妃卻彷彿早忘了自己的控訴,未提舊事,只平靜道:“無論怎樣,六郎是必得鬧一回的。”
“母親,娘。”她嘆道,“明倫雖受父親培養,可他終究是二叔二嬸的孩子,跟咱們家這種情況……是不一樣的。”
想起那天再見到裴序,裴淑妃眼神落在他身上打量。
許久未見,依舊是一身官袍,氣度雍容,卻覺得鋒芒好似溫柔了些。
裴淑妃一眼看出這堂弟的變化,又驚訝於他的悖逆。
第一反應是懊悔。
因當初讓回老宅,是她的建議。
蹙眉擔憂時,對方抬眸道:“阿姊,我如今亦不覺得,動情可恥了。”
裴淑妃怔住。
回憶起來,有些情緒無法阻止地在眸中閃過。
她淡淡垂眼:“父親對明倫的期望,我都看在眼裡,實在覺得,明倫已做得足夠好了。”
“父親氣惱時,不妨想想自己,不也與祖父的初衷背道而馳?何必為難旁人?”
“一個人能否成事,最大限度不在他身邊的勢力,否則世上哪來那多紈絝?”
最重要的是……裴淑妃翹起唇角,淡漠的弧度中,蘊著些無從壓抑的哂然:“便沒有此事,我也想勸父親,適可而止。你們真的以為,陛下是真心信重裴家?”
“外戚勢大,從沒甚麼好下場。”
她道:“有朝一日,與魏氏對上。便不做晉陵長公主,也是下一個魏氏。”
。
秋風拂至,木樨香馥,桑嫵從信使手中拿到了加蓋餘杭縣廨騎縫印的絕婚文書。
薄近沒有分量的文書,桑嫵看到上頭三房代替裴六郎的落款,銀鉤鐵畫。她認出這是三相公的字跡。
甚麼時候,三相公的字又帶筆鋒力度了?
他撐著那樣孱弱的一具病體,桑嫵想,他必然失望入骨,才有這樣疏狂的字。
文書中還寫著重梳蟬鬢,選聘高官的祝福,讀來恍惚有些不真。
筆鋒滯在半空,清墨懸而欲墜,眼見著就要汙了紙張,裴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滴墨。
桑嫵醒神,“靉”了一聲,忙給他擦手,垂眸掩飾欲蓋彌彰的心虛。
裴序反握住她手腕,瞥見了她眼中來不及消散的水光,淡淡問:“不捨得?”
桑嫵眨眨眼,遲疑:“不是,我想給他上柱香。”
裴序頓了頓,道:“算了吧。”
桑嫵看著他。
汴州發生的事已盡數告知家族,裴忻的靈位自然銷燬撤去,包括餘杭那座衣冠冢。
裴序抿唇道:“祠堂在修繕,等好了再去。”
桑嫵未做他想。
因前幾日,京城久違地落了場暴雨,將秋日的燥熱沖刷得乾淨,過後,溫度降下來,府裡的木樨樹都開花了,確實也有幾處年久失修的房屋被雨水泡壞。
她不是個執拗的人,點點頭,這次沒再猶豫,唰唰落款。
擲了筆,又蘸印泥,按下指印。
“好了。”她舒一口氣。
裴序接過文書,看了片刻。
她的字,疏朗雅緻,筆畫舒展如蘭,未有過於尖銳的稜角。
裴序又定定看她。
她眉眼平靜,沒甚麼難過不捨的情緒。
反倒是他,神情有些不知道怎麼形容。
桑嫵抿唇一笑:“怎麼不高興?”
裴序道:“我怎會不高興。”
他拾起文書,卻並未放好,而是塞入袖籠。
桑嫵莫名。
一會進宮面聖,隨身帶這個幹嘛?
裴序在秋光中靜立,身上緋袍玉鉤,顯得格外莊重。
他強調:“文書落款生效,日後,你這個人,跟他再無瓜葛。”
“無論發生甚麼,他是詐屍還魂,死而復生,抑或怎麼……都與你沒關係。”
他問:“阿嫵,明白嗎?”
桑嫵無奈點點頭。
他時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假設,即使她已經無數次答應他。桑嫵覺得是因為愧疚,自己給自己的壓力太大,產生的患得患失。
裴序依舊直勾勾看她。
最終,他上前一步,將桑嫵抱在懷中,額頭抵住她,嗅著髮絲馨香。
“……本想這個時候,你已嫁我,到底還是慢了些。”他輕聲。
說到成親,他總很急。桑嫵心裡蔓起一陣輕輕的漣漪,笑道:“沒關係。”
抱了一會兒,裴序舒直了身體,嘆道:“該走了。”
桑嫵好笑:“明明是受賞,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場。”
裴序也對她笑了笑:“在家等著。”
桑嫵那個好字還沒出口,他又低下來吻住。
這個吻似秋晨陽光,並不激烈,卻漫長。唇瓣數次分開,又禁不住觸碰,流連。
沒完沒了。
桑嫵抵靠在書案上,仰得頸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淺淡的霧氣。剛剛那陣漣漪越漾越大,在心內掀起波瀾,情意漸動。
美色當前,好想親親他鋒利喉結,修勻鎖骨。
也真的這麼做了。
只是無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驚覺時辰已實在不早,桑嫵從繾綣中回神,推開他,臉頰緋紅一片:“去吧,回來再……”
裴序喉頭微動,任她伸手替自己撫平衣襟上的褶皺,輕輕嗯了聲。
他走後,分明好秋光,桑嫵卻有些心慌。
做甚麼都沉不下心,虛耗了半日的光陰。
這心慌毫無道理,桑嫵想,大概因他上次單獨面聖回來,情緒失常,所以讓她下意識牴觸。
又覺得自己這種擔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這一次,還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態度,她慌甚麼。
桃枝兒就提議:“不若出門逛逛。”
桑嫵想想同意了。
在家閒著,才會發慌。
桑嫵讓人套了車,用過午食出的門,在東市轉了轉。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來,淅淅瀝瀝,不大,卻能淋溼衣袂。
才買的花糕經雨一淋,糖霜沾在領間,甜香縈繞不去。
裴序傷口仍在愈期,桑嫵回到車上躲雨時,想起來他沒帶傘。
望著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輕笑:
“桃枝,我們去延喜門接人。”
作者有話說: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