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願意 當斷則斷。
絳郡公氣沖沖地走了, 絳郡公夫人懶得管他,結果沒過半時辰,才剛與管事對完中秋家宴的流程, 就見對方又氣沖沖地回來了。
自坐下, 奪了絳郡公夫人的茶盞, 一口喝乾, 重重一放。
瓷盞在楠木案几上震出錚鳴聲。
絳郡公夫人跟嬤嬤面面相覷。
這是衝誰來的?
還是做了多年夫妻的絳郡公夫人更瞭解自家郎君,笑笑問:“公爺這是去看了明倫?”
絳郡公哼了一聲, “休跟我提那個孽障。”
喲,孽障都出來了。絳郡公夫人偏逆反:“怎麼了,又說了那個事?”
她道:“算了吧, 我看呀, 你們倆誰都說服不了誰,就算是弟妹在這裡, 也管不了他的。”
絳郡公眉眼冷沉:“她在這, 怕不只會看熱鬧不嫌事大。”
二弟妹那個人,最不喜歡裴家的規矩。
絳郡公夫人揉揉額角:“他娘都不管,你管個甚麼勁?”
絳郡公忍了忍:“你知道他都做了些甚麼?”
“他瞞著咱們,瞞著老三家裡……”
絳郡公今日簡直顛覆了對這侄子的認知, 他到現在仍不敢相信,一拍桌案,“老四也是個莽的!”
絳郡公夫人:“這怎麼又扯上老四了, 到底甚麼事?”
絳郡公又喝了盞茶, 將火氣強壓下去,將裴序從汴州遇匪開始的經歷簡述了一遍。
絳郡公夫人愕然:“這像甚麼話!”
絳郡公還只是惱怒被裴序瞞著他算計,先斬後奏,絳郡公夫人卻一針見血:“照此番, 六郎也算戴罪立功,便要進京受賞,待那時,六郎這個媳婦,算誰的?”
絳郡公夫人想想就覺得接受不了:“不行,當斷則斷,不能讓出亂子。”
絳郡公問:“怎麼斷?”
“你別管了。”絳郡公夫人道,“這等事,到底講究一個你情我願。”
另外,她道:“你也先別跟明倫別彆扭了,話教人教不會的,事教人,一教就會。”
次日下午,絳郡公夫人單獨見了桑嫵一面。
桑嫵離開的時候,裴序正在午憩。
他身上的傷不好睡整覺,只能斷斷續續小憩一會,白天桑嫵若醒著,便做著別的事,看著蓮花刻漏的時辰,掐點將他叫醒。
其實若不做別的事,光只安安靜靜看著這張臉走神,半個時辰也能很快過去。
走神的時候,甚麼都想,天馬行空。自從他表明就算沒有得不到長輩的應允,也要牽她的手堂堂正正,就算被家族放棄也不懼以後,桑嫵偶爾會想到,日後當真有了孩子,該像她一樣迴避,還是他這樣坦蕩。
嗯,總之肯定會很好看。
只有一次,想得太入神,當意識到離半個時辰過去了已經不止半個時辰的時候,回過神,就看到裴序眼眸如星,似笑非笑。
“做甚麼一直看我?”他問,“在想甚麼?”
桑嫵自是不肯說。
這個人,慣會蹬鼻子上臉的,不可說。
從此也十分小心,不再盯著他好看的臉發呆了。
絳郡公夫人見到桑嫵,心情幾多複雜。
因這段時間,桑嫵請安請得很勤。
女孩子漂亮溫軟,又很孝順聽話,絳郡公夫人是不討厭的。但,她又確實勾得家中兩位子弟對抗長輩,實在不算安分。
更何況,還是個戴罪的已故長公主的遺孤。
絳郡公夫人只想趕緊將燙手的山芋丟擲去。
眼睜睜看著人向自己走來了,絳郡公夫人收起了情緒,故作打趣:“瞧,咱們家郡主來了。”
桑嫵眉心一挑。
這幾天,已經消化了不少,能從從容容地先給絳郡公夫人見禮,再回話了。
“大伯母,是在說我?”她羞赧地笑笑,“可是我怎麼聽說,只有大王們的子女才有品階。”
皇家的章程,跟百姓聽的戲文話本還不一樣,戲文裡,見個宗室就稱郡主王爺,實際上只有皇帝的兄弟跟兒子,生下兒子才是郡王,女兒就郡主。
絳郡公夫人意外。
這種看起來很平常的認知,是貼近皇城,從小在京畿核心長大的人才能耳濡目染的。
尋常百姓遠離京城,根本不瞭解這些,讀書人或看過朝廷頒佈的律令格式,只沒想到的是,商賈之家長大,又一直困囿於後宅,深居簡出的桑嫵也能指出來。
不過她很快釋然,因她提前將桑嫵的生平打聽清楚了,這種懂得為自己謀算的女郎,一定是有一些眼界跟見識的。
但她終究只十七八歲,在絳郡公夫人眼裡,所謂的見識實在有限,依舊是個好拿捏的角色。
這一點,要歸於桑嫵面對絳郡公夫人時,用的是對待三夫人的態度,恭順、乖巧。
絳郡公夫人道:“你說的沒錯。不過,一切還不是看聖人的心意?聖人待宣城殿下親近,不是就封了宜陽郡主?”
她身邊的嬤嬤心領神會:“正是,咱們聖人親緣淺,膝下尚無子女,宜陽郡主常入侍丹墀,那都是被當作親公主來疼的。”
嬤嬤又說起之前見到宜陽郡主出行的排場,眾星捧月,高高在上,渲染得好似神女一般。
桑嫵心裡已經有了預感,給絳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與我說這些做甚麼?”
絳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這裡試探,嬤嬤說了半天,口都幹了,當然是是希望她對這樣的特權心生嚮往,順勢和裴家切割。
這樣,她還能教育裴序:“瞧,情愛是多不靠譜的東西。”
對方卻不接她的茬。
絳郡公夫人繃了下唇角,臉色淡了許多:“那就不說旁人了,說說你的事吧。”
“我的事?”
絳郡公夫人問:“你是公主之女,打算甚麼時候認祖歸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婦風光許多。”
豈料,桑嫵沉默了片刻,並不上當:“宜陽郡主那樣風光,是因她有一個好父族,而我……他們已不在人世,我,名聲亦不正。”
忽然冒出來的遺孤,雖然沒甚麼威脅,但難保當年的仇家不會想著針對洩憤。
絳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綻了一瞬,銳利地射向她:“你連這都知道。”
“是明倫告訴的你?”
桑嫵承認了:“是。”
裴序本就教她頗多。
絳郡公夫人盯著她:“你既然知道,便應該明白,自己的身份繼續待在裴家,不合適。三弟、弟妹庇護過你,若還知感恩,就體面好聚好散,別讓家裡為難。”
及時切割,當斷則斷。
桑嫵聽了,牽出個幾不可見的微笑,反問:“不合適?”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這個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裡,甚麼樣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語氣柔柔的,讓絳郡公夫人一噎。
她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認,更輪不著她來評判。
絳郡公夫人以前只見過她柔順聽話的樣子,沒想到還有這麼尖銳的一面,心下氣惱。
桑嫵卻笑,主動給她找了臺階:“知道伯母是為裴家著想,盼著家宅安寧。這幾日,郎君與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為擔心我和皇家的牽連……”
她抬起眸子,緩緩道:“我可以永遠不認這個親。”
絳郡公夫人驚疑不定。
在她眼裡,桑嫵是個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體會過高門和庶族之間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絕不了皇權的誘惑。
桑嫵道:“我這個人,確實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愛我,所以也不知怎麼體諒他人。自我記事以來,一食一飯,一針一線,未有不是養母紅蓼所給,那兩人……生下我,卻未養育我,反倒為我與養母帶來諸多傷害危險。這個親,不認也罷。”
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的滋味,她體會過了,當然也向往更高階級的特權,甚至之前賭氣就向裴序抱怨,她怎麼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體會過了。原來不用成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讓絳郡公、絳郡公夫人顧忌,改變態度。
原來這就是權勢地位的好處。
但如果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礎上,她不願意。
“阿嫵過往十數年所受溫情,唯阿孃、忻郎二人最為純粹,只可惜這二人皆早早離去,阿嫵至憾也。”
“是四郎接棒,再度讓阿嫵感受到至真至誠之情。所以伯母不必試探於我,他因我所傷,阿嫵……不會憑為他好之名,行背刺之事。”
絳郡公夫人不知說甚麼好。
她若擺身份的譜,被天然地壓了一頭,偏對方說得情真意切,不給她挑理的餘地。
迎視著絳郡公夫人複雜的目光,桑嫵起身拜別:“郎君如今身邊最是需要人,若醒來看不見我,恐會擔心。伯母如果沒有別的吩咐,阿嫵就先回去了。”
在絳郡公夫人這裡耽擱久了,回去之後,裴序已經醒了,依舊在看卷宗,還有意外之喜。
阿鼬生了。
孕貓產後最脆弱,丫鬟將貓窩挪到了臥房外間。
桃枝兒一見她就伸手:“四隻!”
“俱是妹妹!”
桑嫵驚訝:“全是妹妹?我看看。”
“吃了,都在睡。”
貓窩裝上了遮光的簾子,桑嫵開啟看了一眼,果然齊齊整整四小隻,鮮紅粉嫩的,毛髮還很稀疏,但依稀可以辨出花色。
一橘一白,兩隻隨娘。
桑嫵進去,告訴裴序這個好訊息。
裴序:“嗯。”
他其實早就知道,剛剛還過去看了兩眼,趁她不在的時候。
桑嫵是個細膩的人,簡單的一個字,就察覺他情緒不對。
她雙手遮住他在看的卷宗,“怎麼了?”
裴序低聲問:“大伯母跟你說甚麼了?”
原來是為這個。
桑嫵笑了下,說給他聽。
裴序坐在榻上,仰頭看她。
眸中有怔忪,還有湧動的情緒。
烏濃的眼眸,剛睡醒,顯得愈發深濃。
桑嫵嘴角牽起一抹功成願滿的微笑。
一直以來,都是裴序堅定地說服她、安慰她,桑嫵剛才還有些不合時宜的遺憾。遺憾他未在那裡,知道她堅定的決心,真可惜。
裴序摟了她的腰,問:“不想,是因為我?”
桑嫵笑著嗯了一聲。
腰肢上的手臂一緊,桑嫵整個人跌坐下去。
墊著他,他抵著榻,身體相疊。
進來上點心的婢女剛好撞見,甚麼也沒說,直接掉頭走了,還貼心地放下了簾櫳。
桑嫵有些羞惱,抬眸,又撞進裴序眼底。
那烏濃的深處有一簇焰幽幽燃著,蓄著某種欲.望。
心中觸動,便想要為情緒尋個出口,攏在她身上的掌心也燙。
眼見著便要火燒燎原,桑嫵提醒:“不想傷裂就別亂動。”
堂堂士族公子,清正君子,要是因為白日宣甚麼……那得多丟臉。
裴序聞言,眼神清明瞭不少。
只一手仍扶著她,小心拿捏著分寸。
只是這樣膚淺的觸碰,並不能解甚麼,耳畔的呼吸愈發雜亂,桑嫵也被磨得失了耐性。
眼下的情形,她不配合,裴序難以為繼,卡著不上不下。分明是清秋的傍晚,額間還染了層薄汗。
扣在脊背上的手緩移,捏著她的癢肉,驚得桑嫵往後躲,堪堪又吃進了些,才驚覺這是他的計謀。
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洩憤:“……郎君有功夫琢磨這些,不如花心思想想幾隻貍奴的小名。”
裴序加重了力氣,啞聲問:“又讓你取笑我?”
桑嫵伏在他肩上悶笑,下意識回嘴:“怎麼把人想得這樣壞……我只是鍛鍊郎君,否則,日後給孩兒起名怎麼辦?”
裴序身形一頓。
適才稍稍褪去的霧色,又重新浸染了那雙眸子。桑嫵後知後覺地眨眨眼,顧不上懊悔失言,一下攥住他衣襟:“真別……”
裴序以手擦了下,幽幽道:“可你不像是不想的樣子。”
“……你還沒好。”
裴序鼓勵地看了她一眼。
桑嫵:“……”
不知怎麼,就被他蠱惑著坐了起來。
力道由桑嫵決定,自然是隻顧著她喜歡的感受。
還有些小小的報復心理,適才被他淺淺折磨著,而今還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額角泛紅,偏偏誇獎:“看來近日晨練沒人監督,也沒有偷懶。”
“耐力見漲。”
桑嫵臉上更紅:“閉嘴。”
裴序這輩子,除了二夫人,還沒有被讓閉嘴過。
他如墜雲霧,卻不清不楚,只想乾脆些。於是手指拂過重疊的衣襬,緩緩捏了下。
桑嫵驀地脫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著衣襟,才抵住了齒間狼狽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著她細嫩的側頸,聲音喑啞:“阿嫵。”
桑嫵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來。
桑嫵徹底沒了脾氣跟力氣,譴責的聲音也破碎不清:“你的傷,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還是慢些?”
“慢……”
結果,突然降下來,不輕不重的力道反倒讓人心癢。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嫵睜著霧氣朦朧的雙眸,咬了咬唇,誠實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作者有話說:最後的晚餐(bushi)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