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是喜脈 “至少讓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車馬停在延喜門外, 桑嫵的心終於踏實下來。
就好像這一天裡的經歷,這一場雨,這些隱而不發的心慌, 都只是為了讓她在此時來到皇城, 等待裴序回家。
桑嫵看著遠處的宮門, 很輕笑了下。
桃枝兒咬著糖糕看了一眼桑嫵。
對方斜倚隱囊, 無聊撥弄著腰間的玉掛絲絛,明眸光華流轉。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細膩的脖頸。
襯著窗外的秋景, 仕女圖般好看。
桃枝兒第一次見她,是在六郎喪儀後,賓客散去, 三相公讓嬤嬤領著自己和幾個小丫鬟進屋任她挑選, 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 和眼下一樣好看。
但眼下, 她眼角眉梢多了一股韻致,從前不曾有的。
於是仕女圖活色生香了起來。
桑嫵的這種變化,搞得桃枝兒竊笑。
她以前是三夫人的人。
三夫人喜歡能幹利索又嘴甜的人,在三房, 這樣的姐姐有許多。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東西,常被忽視,跟少夫人的困境是很像的。
小丫鬟還可以抱團取暖, 少夫人卻只有自己。
在翠微山頂禪房裡, 面對那樣冷峻的四公子,桃枝兒問她怎麼不怕呢。
少夫人笑笑說,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桃枝兒不太明白。
但後來忽然有四公子這樣一個謝蘭燕桂的翩翩君子如天降神兵解決了那些困境, 這也太話本了。
雖然她是三房的人。
但唯有少夫人對她釋放過善意。
她替少夫人高興。
雖然現在應該叫桑娘子,但很快,就又是少夫人了。
等了有一會兒,陽光溼漉漉地出來了,照耀著天地。
桃枝兒笑道:“不下雨了誒?”
桑嫵道:“來都來了。”
桃枝兒笑嘻嘻。
小丫頭一肚子八卦心,桑嫵嗔了她一眼,不再看她,看車窗外。
天際殘留一絲雨雲,像是有人調色時不慎往梅子青中摻了一抹豆綠,妙手偶得,才有這樣的湛亮。
宮門中,逐漸清晰的人影。
一身四品禮服,晨間才見過的。
緋袍玉帶,長身玉立,不是裴序,又是哪個?
身後還跟著數名宮人,一名青綠胡服男子。
咦?應該,是裴三郎吧?
桑嫵眨了眼睛,許是心有靈犀,還未張口,裴序便抬起眸子,朝這邊掃了一眼。
他顯是看見她了,腳步一頓,怔在了原地。
是太高興了嗎?
看起來,有點傻。
桑嫵唇角勾了勾,衝他招手,懶懶喚了句:“郎君。”
來接你了。
她眉眼彎彎地笑。
話音甫落,身後那兩人隨之抬頭,都愣住了。
桑嫵未曾放在心上,既是堂兄,初次見面,總是要見禮的。
只是下車的時候,裙襬還被車轅勾了一下。
整理好,才剛舒直身體,突然有人從身後抱住她。
力氣太大了,猝不及防的,桑嫵肩膀都被推在車廂上,磕得有點痛。
裴序向來不是這麼唐突的人,她怔了怔:“你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桑嫵的目光落在那雙環住自己的手臂上。
衣袖鮮綠,袖口翻起一截,露出寶相花紋。
不是裴序。
宮人在身後驚叫:“六公子,六公子!”
在她被擁住時,聲音又像是突然被人扼住喉嚨,發不完整。
桑嫵茫然。
六公子?
誰?
一地的雨打木樨,鞋尖踩上,“僕”地騰起一股子香氣,瀰漫在空氣裡,無孔不入。
她的身體鮮活柔軟,帶著溫度,不再是鏡花水月,觸之即碎。裴忻把臉深深埋進肩窩,鼻端是木樨和糖糕的香氣,甜膩得令人目眩。
十分不願醒來。
便夢裡,也沒有這般美好。
所以才不是夢。
裴忻察覺她的掙扎,愈發不肯放手。
他聽見自己很急很快的心跳,用盡了渾身力氣去剋制,才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魯莽:“別動,求你……讓我抱一會兒,再抱一會。”
桑嫵聽見這個哽咽的聲音,硬生生僵住了。
遲疑了一下,到底緩緩回了頭。
看清他的臉,空氣在這一刻凝滯。
適才隔得遠,只能看清人的身形輪廓,行走儀態。
裴忻大難不死,又混跡匪群數年,一些習慣自然與當初不同。
是故認不出來。
但眼下,桑嫵怔怔看向眼前清秀俊朗的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在四相公那兒用了上好的舒痕藥,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除了瘦削一些,幾與從前無異。
桑嫵動了動唇:“裴、裴忻?”
好陌生的稱呼。
“是我,”裴忻乍見她怪異的眼神,眼眶又一酸,“阿嫵,你怎不叫我忻郎了?”
他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桑嫵緊緊蹙眉。
越過少年的肩,茫然與裴序對視上。
裴忻抱了她!
裴序遽然攥拳,屏息了一瞬。
四下皆大氣不敢出,他深吸口氣,對宮人說道:“你們在這裡等。”
便大步朝二人過去。
分明心急如火燎,面色卻冷徹如玄冰。
他和桑嫵對視,目光若有實質,必定化作利刃,死死釘在裴忻的手上。
桑嫵掙了掙,但沒掙開。
她嘴唇囁喏。
她現下,在裴序的注視下,被裴忻緊緊擁著。
空氣彷彿坍塌,擠壓得人不能呼吸。
對方一步步逼近,桑嫵感到羞恥,還有被唐突的慌亂,不知所措。
可,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不信神佛。
以前三夫人帶著她出門上香,試圖從那種青煙繚繞的氛圍中尋找一絲慰藉,她心裡只輕蔑。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若神佛有靈,人間怎麼還有疾苦,世事怎麼還會難料。
是以才會跟桃枝兒說,求佛不如求己。
所以……是報應嗎?
裴忻死了。
所有人都說,他是因她死的。
他死了一載有餘,眼下卻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力氣大得,好似要掐死她。
桑嫵眼皮顫了顫,問:“你是人,是鬼?”
裴忻一想到自己掙扎痛苦的那些日月,家人與她何嘗不是沉浸在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帶來的悲傷裡,便泣不成聲。
“我……沒死,竟害你們擔心許久。”
他鬆開了禁錮,試探去牽她的手。
“是四堂兄。”
淚落在桑嫵手上,燙的。
桑嫵遽然抬眸。
裴序被這一眼望住,逼停了腳步。
裴忻不清楚中間發生的波折,說來只有滿眼感激。
被無盡的愧疚壓了許久,他覺得脫力,緩緩跪了下去。
他道:“四堂兄救了我。”
桑嫵定定看著裴序。
想起今晨他說:“文書落款生效,日後,你這個人,跟他再無瓜葛。”
“無論發生甚麼,他是詐屍還魂,死而復生,抑或怎麼……都與你沒關係。”
抑或更早時的:“縱那人回來,也不許悔。”
桑嫵眼神變幻,如長風闌雨,晦暗不明。
秋風徐徐,裴序眼中的光,微微地閃爍了下。
裴六郎,活著回來了。
桑嫵後退半步。
喘口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宮殿雅緻,香菸繚繞,透過細紗羅屏,隱隱可見內殿的陳設,以及榻間躺著的人影。
一屏之隔,側殿客廳裡,裴淑妃略顯疲倦地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額,掌心輕輕按著。
下手兩端的案几上,茶霧氤氳。
皇室御貢的顧渚紫筍,分明是茶中名品,卻無人品鑑。
裴忻在屋中踱步,走得很急,簡直繞暈了裴淑妃。
“鎮靜,鎮靜,”裴淑妃頭痛,“興許就是被你沒輕沒重的給嚇著了。”
裴忻辯解道:“我……那是情難自禁。”
裴序垂著眸,目光落在虛空中,若有所思。
看似平靜,袖中的拳卻不曾放開。
他自知,有他調理,桑嫵的體質已經有了很好的改善,不再像從前弱不禁風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突見故人,乍驚乍喜,情緒起伏過大……他當然知道,這不能怪她。
她是被瞞著的那個。
也不能怪六郎。
但他抿了抿唇,想起適才對方情難自禁的那個擁抱,抬起眸子剎那間,神情愈發凜然。
“裴忻,坐下。”他冷聲道,“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只這時,御醫院正被宮人連薅帶請地迎了進來,直入內室。
裴忻霍然跟上,丟下一句:“四堂兄有甚麼話,待會再指教吧,我先去看看!”
裴序的臉色很不好。
裴淑妃要說話,被他瞥了一眼,打斷:“阿姊,我也去看看。”
裴淑妃:“……”
院正年長,施診時頗有些脾氣,二人還沒靠近便被轟了出來。
裴忻訕訕,又看見四堂兄也在身側,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裴序神情只淡淡。
裴淑妃將二人眉眼官司看了個分明,嗤笑一聲,嬌叱:“行了,都坐下!”
空氣裡掩藏焦灼。
院正把了脈,很快出來,還沒開口,裴忻又霍然起身:“怎樣?”
裴序亦放下茶盞,抬眸看去。
院正不緊不慢,向裴淑妃施過禮,方才開口:“娘娘……二位,誰是郎君?老叟另有幾句囑咐。”
裴淑妃頓了頓,道:“你直說便是,甚麼病症?”
院正道:“是喜脈。”
他道:“已有月餘了。”
這句話,如驚雷般炸下。
屋裡的人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愣怔。
片刻的凝固後,裴淑妃目光轉瞬複雜,隱晦地看了二人一眼。
裴序定了定激盪的心神,喉頭輕動。
心緒飛轉,很快推算出,是……渭南驛那夜。
竟是那晚。
冥冥造化,俱是定數。
裴序眼神微瀾,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
倘若早一些,或許都不會走到眼下這局面。
只有裴忻,僵硬抬頭,猛地攥住院正的胳膊,質問:“你說甚麼?”
一瞬的色變後,見眾人看著他,他努力平復了呼吸,鬆了手,乾巴巴道:“可我……她,怎、怎可能?是不是……弄錯了?”
院正年紀大了,被他吼得一愣,緊接沒好氣道:“老叟行醫數十年,最擅長就是婦人產育一科,郎君若不信,另請高明罷!”
裴淑妃蹙眉看了一眼裴忻:“院正醫術高明,本宮在他照料下,未有不妥的,不得無禮。”
因他這反應,院正便將他當做了郎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年輕人,火氣旺是小事。只你媳婦如今有孕,體質又弱,多少知些節制吧。”
裴忻腦子裡轟的一聲。
節、節制?
是他想的那個節制嗎?
御醫走了,他連站都站不穩,手腳發軟。
滿腦子只剩下了是誰。
她怎會有孕?
她若嫁人,又怎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她分明……是來尋自己的。
是了,她梳起了髮髻。
事情真正發生在眼前,裴忻視線赤紅一片,這才發現,先前說不怨都是假的。
原來他是憤怒的。
大抵是因她先出現在他面前,給了他莫大的欣喜。
緊接著,她又毀了他的欣喜。
也打碎了那些被他視為精神支柱的,鏡花水月的幻想。
裴忻一時心亂,只覺腦袋裂成了兩半。
一半想象著她跟自己當初情好的模樣,一半在想,是怎樣的不節制,才讓御醫都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做過那些繾綣溼涼的夢。
女孩子唇瓣很軟,比孃親做的花糕還香甜。
而今,夢裡男人的臉龐卻模糊了。
裴忻不能自已,又開始滿腦子拼湊捏造著那個虛幻的男人的模樣。
一遍遍地在腦海裡重演。
他撐住桌案,眨眨眼,晃晃頭。
別想了!
別想了!
“裴忻?”
裴忻怔忪抬眼,看見二姐姐目光憂慮,四堂兄亦是蹙眉,看著他。
這才發覺自己剛剛喊出了聲。
裴忻的狀態很不對勁。
這種精神恍惚、情緒失控的狀態,十分不正常。
實不該繼續讓他和桑嫵接觸。
裴序語氣沉凝:“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夜,甚麼也別想。”
裴忻眼神閃了閃,道:“我不。”
“我要親自問問。”他語氣掠過一絲鬱澀,“至少讓我知道那個人是誰,是甚麼時候的事……”
他強壓下那許多的浮躁,儘可能平靜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這只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聲:“你怎知道,這只是你——”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內室傳來宮人鬆一口氣的聲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氣,霍然朝內室走去。
作者有話說:啊啊我一定要在這個節點上!!就很地獄嘿嘿,嘿嘿(對不起小六你脫粉回踩吧)
因為渭南驛那晚,是4徹底走下神壇求婚+意識到5對自己並非無情,大do一晚(太激烈了,我頭暈緩緩……)
如果在事發後診出的話,5之後原諒4未免會顯得有妥協成分,如果太早,5對4的感情濃度太淡,就不在我xp上了。
(大家不用擔心被虐,應該也可以看出來,餘杭卷是4下神壇,北行卷是從身體契合→靈魂契合,長安卷是5的漸進式動心,從被4堅定選擇到堅定選擇4,這個進度已經差不多了,所以5不會陷入46修羅場的糾結中他們競任他們競,這一part主要是為了讓5自己意識並承認動心+拿到更多的主導權~)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