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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玉主人 “你怎麼會是她的孩子呢?”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61章 玉主人 “你怎麼會是她的孩子呢?”

中元節後數旬, 郡公府收到了應家的請箋,絳郡公夫人還奇怪呢。

雖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場上, 亦有二三世交, 四五好友, 七八泛泛。

應家是近些年的新貴, 在裴家這等老牌士族這裡交情不深,除了逢年過節的人情來往, 平日辦個甚麼宴飲,是不會特地邀請的。

絳郡公夫人就想,許是六娘七娘過去在哪個雅集上結實了應家女郎, 也說不定。

開啟一看請箋上的擬邀, 嗯……嗯?

僕婦抄著手在廊下傳話的時候,暮色黯淡, 桑嫵才剛卸了妝飾坐在鏡臺前, 聞言,想起小姑娘燦亮的笑眼,忍不住一笑。

“這是又將尚書跟夫人哄好了呢?”小姑娘活潑,她對裴序道, “一定憋壞了。”

“但明天……”她頓了頓,“郎君休沐吧?”

公廨每旬只休一日,上旬, 裴序已將中元節前告的假銷了那一日, 這旬本來說好去大慈恩寺看雁塔題名的。

應鐘愛熱鬧,辦的雅集一定有趣。

真是……難抉擇呀。

桑嫵自以為是隱晦地看了裴序一眼,其實裴序早將她眼底的動搖看了個分明,不禁一哂。

還真是……沒良心。

裴序對府裡的妹妹們關注度不高, 但也知道,她們似乎很喜歡宴飲。

小姑娘哪有不愛熱鬧的,花期春信,逢年過節,生辰嫁娶,彷彿生活中任何一些變化都是值得操辦的事情。

相比起來,二夫人即便已經不刻意讓世俗禮法拘著自己,日常生活也低調許多。

裴序回想了下,覺得她在老宅的日子也一定很無聊,憋壞了。

於是便計較不起來了。

搖搖頭,好笑道:“去吧。”

桑嫵在他嘴角抿出無奈弧線時,便清楚不用自己為難了。

她眉眼彎了起來,抱住他胳膊,語氣放得甜:“就知道郎君好。”

將人哄好之後,桑嫵和婢女比劃著衣裙首飾。

裴序原本只安靜看書,偶爾從書頁中抬眼,欣賞一番。但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裙子時,頓了頓。

應是府裡新裁的秋裳,緞面較夏時更顯質感,在燈下一如他手中這盞茶湯,融融冶冶的秋香色。

自然也是精緻素雅,但,裴序走了過去,屏退婢女。

無視了滿榻的備選,從衣箱中勾起一抹灼色。

“這個。”他道。

雖然還沒有試,卻已經能想到是怎樣令人驚豔了。

桑嫵收到他的建議,看向那如火如荼的紅綃裙,有一瞬遲疑:“會不會……太豔麗了?”

裴序又頓了頓,問:“你還顧忌甚麼?”

桑嫵被他質問得一噎,暗暗心虛,這人真是越發小心眼了。

但猶豫後,還是將裙子上了身。

嶄新的,不是日常的單幅裙,量感放得很足,走動間,有波光瀲灩之感,果然很適合出席場面,也很適合她,燈光裡,襯得整個人都明豔。

桑嫵當然也是喜歡的,但好像,總是缺了裴八娘她們那一份“不懼”的底氣。是以眼巴巴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建議”。

青銅鏡,朱闌側,華燈素面。

燈光恰似月,人面並如春。

實在很好看。

其實早就想再看她再穿這種顏色的衣裙了,裴序亦是忍不住想,他手裡也有一些顏色穠豔的料子,還有獸皮,可以給她做很多很多東西,每一天……想到她打扮起來,彷彿上值也不瑣碎了。

心裡想得多,不覺多看了幾眼,自己都沒有意識的,眼神裡帶的都是滿意,面上卻一派淡淡的:“嗯,可以。”

桑嫵就一笑。

想起來阿鼬。

熟悉後,明明就很喜歡親人,偏一身傲嬌,故作矜持。

裴序好像找到了樂趣,拋下了原本在看的書,自顧翻起了她的衣箱,妝奩,將她按在鏡前,似文人劄記裡面寫的那般,親描紅妝。

黛筆落在肌膚上的痕跡,微癢,桑嫵呼吸都屏住:“你畫到哪兒去了?”

怎麼描個眉,還描到眼睛上面去了?

裴序也沒有給人做過這樣的事,但他書畫俱不俗,下筆自有一定的美感。

燭火昏而朦朧,火光中的女郎,肌膚瑩透,比上好的宣城紙還細膩,每一次落筆都是享受。

這一刻,裴序實實在在地理解了那些隱居名士所謂的“悠閒之樂”。

桑嫵自不知道,眼前這人眉眼不動間,已將閒雲野鶴的三相公引為了知己。

被他專注地看著久了,桑嫵心緒也沉靜下來,讓閉眼就閉眼,但看到他拿銀剪子將金箔剪碎時,到底是好奇:“中元出去,我看到許多女郎額上熠熠發光的,真是好看,就是這個?”

好看?裴序仔細回憶一下,道:“沒注意。”

他說得這樣坦然,理所應當,桑嫵臉上卻微熱。有時候分明不是故意討人歡喜的情話,反而容易戳心。

但要說好看……

裴序將花瓣貼上成簇,在她眉心比劃了一番,頓了頓,手腕微移……落在了斜右寸許,眉峰上位置。

桑嫵疑惑抬眼:“怎麼貼歪了?”

搖曳的燭光打在她臉上,裴序呼吸頓住。

桑嫵看見他眼神微動,輕滾了下喉結。

“好看。”他道。

這回是眼神跟表示俱都很誠實。

紅綃羅裙,金步搖,珠光煌煌,美人嬌豔,但看著卻總覺得還差些甚麼。

裴序自小活得精緻,不能接受“差不多”的作品。

看了又看,原來是領口空蕩蕩的,配不上這一段蝤蠐修頸。

再帶上那個瓔珞。

“好了。”他手執燭火,為她照明。

這一通下來,窗外天已經黑透了,窗瓦上映出一幕星星點點的暗藍,光華皎潔。

桑嫵看向銅鏡,燭火虛晃了一下,銅鏡裡的美人也在熠熠生光。

她怔了怔。

眼尾的小痣,被他用硃砂筆重新描繪過,豔溢香融,與另一段眉梢的花鈿,爭作妍華。

真好看。

她眼神微動,裴序問她:“在想甚麼?”

桑嫵抿唇一笑:“在想,郎君若不入仕途,做女郎家的妝容生意也一定出色。”

“……”

這是夸人,聽著怎麼這麼糟心。

他對著銅鏡,捏了捏她的臉,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還未給旁人描過妝,日後,自然也不會。唯如張敞畫眉,娛妻而已。”

她怎麼不知道他氣性清傲,偏偏故意要拿他和商賈做比。

裴序三兩步走近,貼上了後背。

雖是清秋,年輕的身體卻仍熾熱,耐力。

桑嫵眼神閃了閃:“不點唇脂嗎?”

裴序輕笑:“現在點。”

“嗯……別、別在這,裙子……”

次日,桑嫵出門前向絳郡公夫人告了一聲。

對方問了嘴她和應家女郎的交情,點頭道:“去吧,玩高興些。”

“靉!”桑嫵脆脆地應了。

長輩俱都喜歡鮮亮的小輩,看著她隨丫鬟離開的背影,絳郡公夫人目光和藹了一分,又想起自己小女兒,也是許久沒來跟前綵衣娛親了,這個沒良心的。

遂決定待料理完手頭的家事,便去關心下七娘功課。

應宅氣派不比郡公府差,但同樣不比餘杭裴宅。長安,真的是寸土寸金,桑嫵出門排場也不比從前,絳郡公夫人讓許多婢女還有男僕跟著。

但她還是隻帶了桃枝兒在身邊。

水榭裡面對池景,水面上綴滿了小小的白色蘋花,空氣中浮蕩著清香。

水榭裡互相都是熟識的女郎,應鐘便秉持著東道主禮儀,拉著她四處向人介紹:“這是我跟你們說過,驛站慧眼救了我的姐姐,你們指定想不到她是誰家眷。”

又報菜名式熱情給她介紹:“桑姐姐,這是我二姐姐、三姐姐,這位是京兆尹家的小娘子,茹娘,這位是白婉儀的小妹,阿蘅……”

年輕女郎聚坐在一起,弄琴調香,空氣都是香的,令人舒服。

“噫,”那位白婉儀的妹妹腦袋湊了過來,主動搭訕,“我知道這個,前朝魏國夫人的‘金麟髓’,她的香方失傳了,知道的人不多。”

她嘀咕了一句:“我姐姐從宮裡藏書閣也才找到半冊呢。”

她訝然一呼,眼睛睜得比圓臉盤子還圓,桑嫵看出她的渴望,笑起來:“我倒有整冊的,阿蘅想借閱嗎?”

“嗯嗯嗯!”

此前沒甚麼矛盾,大家都秉持著社交儀禮,氣氛和氣輕鬆。

只有應鐘那位二姐姐,暗暗打量。

桑嫵對這種打量很熟悉了,也很久違,但對方是應鐘的姐姐,應鐘是她在長安頭一個朋友,想了想,打算當做不知。

只這種人,如果不能噁心你,便要噁心大家。

從魏國夫人的香方,說到其他藏書,多益於裴序豐富的藏書,桑嫵只無聊的時候翻閱,也看進了不少。

明顯就感覺旁人的態度不一樣了。

若說剛才是因為裴淑妃跟裴序,大家都拘著一份敬畏,現在則多了一分親近。

大概是發自內心對才華的景仰。

大家相談甚歡的時候,應二娘子冷不丁來了句:“就很好奇……”

她道:“聽說桑娘子是家裡長女,嗯,平時不需幫忙操持鋪子嗎,哪裡來的時間看這麼多書?”

桑嫵頓了頓,抬眸,看向這略有些病容憔悴的女郎。

是諷她出身?還是桑家那一攤子爛事?

還是譏諷她現學賣弄?

就怎麼答,都很誅心。

應鐘比她先快一步責備:“二姐姐,大家都開開心心呢,你一個人酸溜溜的,我們可不理你。”她也果然說到做到,招呼大家挪地方,去她院子裡吃酥酪。

討厭的人沒跟上來,應鐘妥帖安置好其他客人,拉著桑嫵直入內室,歉然道:“都是我錯,哎,我想著讓二姐姐莫鑽牛角尖,就告訴了她,本來是想讓她認清自己……”

小姑娘內疚好心辦了壞事,桑嫵安慰地拍拍她的背,玩笑道:“還行,你要真過意不去,就請我吃兩盞酥酪吧,嗯……我要多些蔗漿的。”

應鐘忍不住噗笑:“姐姐,你真好哄。”

僕婦端了酥酪進來,據說是秋冬天氣涼了,才能吃上,夏天發酵的容易壞肚子。

盈盈盛在青瓷小碗裡,看起來,凝脂豆腐似,表面淋了一圈的蔗漿,泛著淡金澤光,細嗅一股子乳香。

桑嫵沒有真的吃兩盞,太甜了。

應鐘也扭頭衝屋外撒嬌道:“姚嬤嬤,太甜了,我都不是小孩子啦。”

姚嬤嬤是應鐘乳母,自恃親近,笑著走進來:“淋花蜜的不甜,只這時節木樨還不行,用的是月初新釀的槐蜜,那股子生花氣味還沒去,小娘子不愛吃的。”

應鐘嘻嘻一笑。

窗外雲影流動,日光輪轉,照進了內室,桑嫵和她各坐一邊窗榻,被她留意到頸間。

“咦,姐姐這個……可真好看,不像是長安貨?”

桑嫵循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柄瓔珞。

“這個?”她低頭取了下來,遞過去,“嗯,是餘杭的匠人,你若喜歡,將花樣拓印下來就是。”

“不不不,旁的也好看,我是說這塊玉,好玉,不似中原產的。”應鐘手指蹭了蹭,驚歎,“還是暖玉呢。”

應鐘一看便來了興致。

姚媽媽年輕時是禁內繡娘,用眼頗多,看東西有重影,須得眯著眼睛去看。

因紅蓼的遺志,當初裴序請工匠打造的時候,鑲嵌的地方做了可活動的鎖釦,可以將整塊玉鯉單獨取下,桑嫵便是不是取下摩挲把玩,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溫潤觸感。

以及在強烈的太陽下,玉鯉內側數道有些模糊不清的劃痕。

桑嫵試過分辨,卻實在看不出是圖案,還是文字。

姚嬤嬤握在手裡,卻臉色一變:“敢問娘子,玉墜從何而來?”

轉折來得突然,桑嫵頓了頓,問:“嬤嬤見過玉主人?”

姚嬤嬤道:“倒不曾,只認得這是禁內物……可買賣不得。您是小娘子恩人,奴婢就多一句嘴,日後留著自家賞玩,也就罷了,萬莫帶出來,被有心人瞧去。”

桑嫵微怔。

又是禁內。

上次沆瀣漿,裴序也提到了禁內這兩個字。

桑嫵知道,那是普通人代指天家居所的敬稱,皇城之中的那道宮城。

忍不住,有個荒謬的念頭浮出腦海。且沒由來的,相信這與紅蓼年歲相仿的嬤嬤。

她遲疑地道:“這是我孃的舊物,她以前……伺候過貴人,應是貴人的賞賜。說起來,我倒是在尋這位玉主人,嬤嬤,真的不曾見過?”

姚嬤嬤聞言,又眯眼,不確定地壓低聲音:“敢問一句令堂名諱?”

桑嫵道:“紅蓼。”

“生於水,莖葉辛辣之蓼。”

聞聽這個名字,姚嬤嬤愣了半晌。

“紅蓼……不可能呀。”她愕然,連多年為僕的體面儀禮都給忘了,“你怎麼會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紅蓼、紅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作者有話說:5:我娘不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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