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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只要她 “伯父不必再勸,我亦不再瞞著……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62章 只要她 “伯父不必再勸,我亦不再瞞著……

絳郡公夫人親生的女兒, 唯裴二孃與裴七娘,兩人年歲差得頗多,裴七娘出世時, 裴二孃已近及笄之年, 沒少打趣妹妹受耶孃偏心。

事實上, 她自己也對幼妹多有疼寵, 發現她喜歡丹青勝過琴棋,就為她延請了最好的宮廷畫師, 從小培養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畫,薰陶她的審美。

絳郡公夫人到後院時, 裴七娘正在臨摹新得的《遊春圖》。

絳郡公夫人奇道:“這是張大家的畫?”

張宣是裴七娘老師的前輩。

國朝所有宮廷畫師, 須得先入集賢院任五年畫直,才可經考核, 考核透過, 才可入翰林院,升為畫待詔。

裴七娘的老師為畫直時,張宣已經聲名鵲起,是畫待詔中的翹首了。

那還是廿餘年前, 先帝時期的事,而今一幅張宣的作品,在長安有市無價, 偶在市面上流通, 白銀銅錢買不到,須得以金鋌來交易。

裴七娘手裡的,必然是裴淑妃賞賜下來的。

絳郡公夫人于丹青沒甚麼興趣,但因著張宣的名氣和價值, 也忍不住仔細欣賞起來。

三月三,鶯飛草長,煙水明媚,五六貴族少女被侍從簇擁著,騎馬執鞭。

張宣的畫風十分傳神,絳郡公夫人一下辨認出來,這是太液池。

她時不時的進宮探望女兒,常經過那兒的。

目光掃過人物,絳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畫中心的貴女吸引。

那是個乘菊花青馬的少女,對身下駿馬有著從容的掌控力,與旁人小心謹慎的騎姿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著一身胭脂紅描金團花窄袖胡服,鴉鬢高鬟,姣好臉龐上不施脂粉,眉眼間明媚自信。

“這是……”

絳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來告別時,桃李之年的女郎穿著胭脂紅裙,嫋娜離開的背影。

絳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靈蓋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種似有若無的熟悉感,卻一剎那通暢了。

裴七娘答:“晉陵殿下。”

裴序從酒肆出來,與小舅舅告別後,回了親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馬車,看見府上管事候在門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頓,抬眼望了眼天邊。

今夜無雲,淺淺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靨。空氣中浮動著細細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運轉了半天的頭腦清明不少。

去到書房,果然不出所料,絳郡公臉色很不好。

“兩個法子,你自己選。”

他轉過了身,面對書架,似對接下來的話感到為難。

“稟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無論如何,都對不住三相公。

絳郡公道:“將十一郎過繼給他。”

月在天邊,皎潔高懸。

桑嫵坐在鏡前擦拭溼發,梳理著腦子裡紛雜的資訊,一時,手上亂了力氣。

“嘶——”

低低抽氣間,拭發的布巾被輕輕抽走。

桑嫵扭頭。

“咦,”她微感詫異,“郎君甚麼時候進來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連開門聲都沒聽見。

裴序忍不住輕笑,看著她明麗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嫵沒法辯解,垂了濃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動了動。

裴序又給她擦發,手法愈發熟稔。

月在窗前,靜謐溫柔。

他隨意地問:“今日玩得可高興?”

桑嫵欲言又止:“……還行,有聊得來。”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來我們府上小聚,還是在自家更……罷了。”

他矜貴的面容在燭火中溫柔。

“不拘著你。”

溫熱的手指攏著髮絲鋪開,無意擦過臉頰,觸感輕癢,桑嫵起了一片細密的疙瘩。心,亂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著他面對坐下,“有個事,我、我不知道,你幫我聽聽。”

裴序道:“嗯。”

“我今天,見到一個人,她是我孃的舊識。”她眼睫顫動,面孔上隨之浮出幾分茫然,“她說,她們從前在掖庭共事……”

姚嬤嬤說,紅蓼絕對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與紅蓼一起負責先帝柳昭儀的繡娘,有一次,柳昭儀發現新衣被汙雪染髒,大發雷霆。

本是柳昭儀宮裡的內侍粗心,對方卻不敢承認,將責任推到了繡孃的頭上。

姚嬤嬤道,柳昭儀這人恃寵生嬌,是跋扈了些,但你低聲下氣、拋下臉面賠罪求饒,頂多也就被罵幾句,掌摑幾下,就過去了。

姚嬤嬤就是這般做的。

紅蓼卻不堪背這口鍋,與那內侍爭辯。

那內侍一向討柳昭儀歡心,柳昭儀自是信他,將紅蓼交給他處罰。

那內侍便罰紅蓼吃淨長巷中的汙雪。

姚嬤嬤道:“閹人這種東西,真是狠毒。紅蓼也硬骨頭,偏不求。”

桑嫵道:“她說的應該是真的,因我聽著,只覺我娘真能做出這樣的事。”

裴序嘆息:“寧折不彎沒錯,只,不適合在宮裡。”

掖庭裡的宮女,無依無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時醫治,何況紅蓼是得罪了貴人,只有姚嬤嬤跟幾個平日要好的宮女用冷水一遍遍給她擦身降溫。這時有人出主意,去撿貴人熬剩的藥渣。

適逢德妃那段時日有點小風寒,她們籌謀著入夜後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晉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個正著。

姚嬤嬤說:“晉陵殿下非但沒降罪,還請了御醫來。御醫說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撿回條命。晉陵殿下賞識她,說氣節難得,將人帶回了公主府,後來……我沒見過她了。”

“原來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噓,“也是福大,卻命薄。”

桑嫵將玉鯉攥在掌心,糊塗了。

她娘肚子壞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嫵有些心虛,鴉羽似的長睫垂著,腦子凌亂,乾脆將這些沒頭沒腦的資訊一併拋給了裴序。

想象中,對方應該也驚訝,會沉默許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卻只道:“我知道。”

桑嫵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這樣為難,第一時間想的終於是向尋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軟如水。

在她注視中,從襟懷中掏出一方被絲帕裹著的甚麼。

絲帕展開,又是一條玉鯉。

跟她手裡這個,一對的。

桑嫵頓住。

裴序道:“早前託小舅舅打聽,這是他從黑市一個獵寶人手裡得來,說是當年在驪山獵場外圍撿的,一看便是內造物,不敢明著買賣。”

他道:“阿嫵,晉陵殿下的名諱,單字一個鯉。”

李鯉。

很可愛的名字。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話,只覺讀來朗朗上口,又有鯉躍龍門的好寓意,便這麼起了。

桑嫵深吸一口氣,喃喃:“怎麼會這樣。”

下午聽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沒想到。

從紅蓼對這玉鯉的愛重,提起那位貴人時的感激,她怎麼想不到。

唯不敢想而已。

她非是商賈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遺孤。

世事怎麼這樣無常,戲弄人。

她復垂眼:“郎君,你告訴我……”

欲言,又止。

裴序問:“怎麼了?”

桑嫵囁喏:“我不知道這是好事壞事。”

她少有這般迷茫不定的時候,想是太震驚了。

眼裡沒有得知身份乍貴的驚喜,更沒有對原生父母的遺憾,因還來不及想到這些。

不合時宜地,裴序覺得可愛。

他笑了笑,摸著她的發:“你的身世明朗了,這當然是件好事。”

“真的?”

“真的。”

他緩聲道:“也再沒人能說你……養母,對不起你養父。”

崔九郎的訊息全,還打聽到桑萬千曾受恩於晉陵公主。

所以那兩個人,實是假夫妻,受恩人臨終託孤,卻不知後來為甚麼出現分歧。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測,大概是京城中痛惡晉陵公主的敵黨察覺遺孤的存在,幾次欲下殺手,桑萬千生出怯意,故紅蓼不得不獨自帶她四處搬家躲藏,最後來到餘杭。

後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大伯父大伯母忌憚她的身份,敬畏而遠之,若被她從前繼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豔羨到眼紅咂嘴。裴序卻忍不住生憐。

養母可憐,她也可憐。

他注視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桑嫵本來還好,聽見他這樣溫柔的語氣,細緻入微的體貼,眼眶便忍不住一紅,瞬間酸得落淚:“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是”了半天,後面也沒接上話。

她抽抽鼻子,破涕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確實覺得……”

“嘶——”

殊不知,剛剛碰到他,便激起一陣輕輕的抽氣。

桑嫵愣了下,欲起身,卻被扣著後頸按回懷中。

裴序嗓音微啞:“多抱一會。”

桑嫵終於聽出他聲音中不對勁。

他今日休沐,回來得卻這樣晚。

桑嫵試探著問:“你怎麼了?”

裴序其實不想讓她這麼早知道,她心思細膩,想得總是多。剛剛得知身世,更應該好好休息一下,消化這件事。

但也沒甚麼好瞞的。

更瞞不住。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遠你,還為我物色了幾家閨秀。”

“我便乾脆向他坦白。”

下午,從小舅舅口中得知時,裴序原以為大伯父如今對皇家的態度有所變化,會更容易接受這件事。

但他忘了,晉陵公主下場慘烈,一直是禁內的忌諱。

十一郎是長房新得的庶子,老來子,頗得疼愛,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決心。

其實拋開絳郡公的態度,單論裴序自己,是想遠離皇家的。

但是在絳郡公問他選擇時,那一瞬,裴序連委婉的藉口都懶得想。

“我不會疏遠於她,更不會另擇佳婦。伯父不必再勸,我亦不再瞞著伯父。”

“伯父不必責怪於他人,因侄兒,非是為了責任,而是情之所至,難以自持。”

“婚姻一途,我從前的確只信兩姓之好,不屑女兒柔情,現在卻想通了。想通了,才知從前有多高傲。”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規訓頗多,於家從父,出嫁從夫,未有更寬闊的天地施為,便只能將期望寄於夫君的關注,豈能無情?”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關注旁人,卻盲娶一女郎回來,置於後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稱一句‘好’?”

“聖人齊家,在於公平,在於無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強行抑制我的情意,於我、於她,於那女郎,皆不公平。”

“所幸我明白得還不算晚,是也決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吃飯喝水,桑嫵卻一陣陣暈眩。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顫。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沒有用上。他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背叛,背叛這些年所經的教導規訓。

不用想也知道,絳郡公多震怒失望。

太突然了。

桑嫵自己做不到這樣的坦然,光只聽旁人,也為對方覺得窒息。

為阿孃“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蓋過了。窒息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大腦,桑嫵眼前有一瞬的發黑,攥緊了他的肩膀。

裴序甚至還有心情同她淡定說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尋你麻煩,他與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權。”

桑嫵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

裴序沒再作聲,只輕順著她的脊背,讓她慢慢消化。

他這樣堅定,按說該讓人感到歡喜。桑嫵凌亂的頭腦卻突然想,今日晨間,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圓領袍。

她離開的時候,正看見他坐在臥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著窗外幾桿翠色芭蕉,如芝蘭,似玉樹。

卻不知甚麼時候,換了件玄色道袍。

適才看著,只覺清雋飄逸,襯得人愈發眉眼如玉。

現在想想,臉色那樣蒼白的。

桑嫵咬唇,抬起了眼,聲音輕顫:“大伯父……罰你了?”

作者有話說:5:討厭的天龍人……我是討厭的天龍人

5:舅如此,甥如廝……我也是甥

(迴旋鏢總如此)大家猜中的樣子真的顯得我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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