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求闕軒 “我可以進去了嗎?”
裴序在郡公府的書房, 喚作求闕軒。
求闕者,取自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
少時謝常教誨, 君子於自己不瞭解的事物, 應持謹存疑, 不輕言、不輕信。奉為圭臬, 故作軒名。
軒的格局開闊,嵌了琉璃的高窗橫亙了整面南牆, 一大清早,光線通透,風也清狂。
時值夏末, 滿池荷香映入眼簾, 接天連碧,芙蕖點點。
裴序站在窗前, 復揉了揉額角。
表面上看, 依舊是古井無波,亭亭山上松,書童、婢女卻都十分熟悉他的臭脾氣。
此前沒回老宅的婢女菱角扯著慄言的衣脖子問:“昨晚上怎麼著了,怎就不高興了?是不是那位……”
昨晚上, 慄言跟在公子屁股背後,還沒走到院門口,就有寢院的姐姐把他拎走了。
他雖也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會!”
少夫人悄悄給公子過生辰呢。
菱角看著這小孩, 無語半晌。
怎地越來越傻了?
公子不喜歡旁人替他擅作主張,看來就是因為這個,惹了公子膩味。
菱角告訴自己,可得記住了, 免得觸黴頭。
當初,盧橘跟她都是二等婢女,盧橘那廝時有憨直,還是她隱隱更得重用來的,說她心思細膩,將她留下打理書房,結果就因為這份重用,沒跟著回餘杭,回來盧橘成了一等婢女!
月錢漲了不說,還能管著她了!
菱角扼腕,越發認真對待手頭的差事。
多思無益,徒增尷尬,裴序在窗前站了許久後,心內籲出一口氣,強硬地從腦海中摒去那雙似笑非笑的促狹眸子和所有雜念。
還有更棘手的事情等著他。
茶香四溢,婢女泡了蓮子心茶祛火,裴序抿了一口,微澀的清香使滿心浮躁降下去了些。
坐回案前,看向涇渭分明的棋枰。
他沉思時,不似尋常人對著紙筆發愣,更習慣手上做些甚麼有助於發散思維的閒事。
譬如整理書架,譬如打譜。
裴序執白先行,於四角星位上落下座子。
龐稷此人,自與部舊聯絡上後,暗中籌謀多年,不曾輕舉妄動,足可見其狡詐多疑。
白落一子,黑落一子。
棋枰上,漸漸呈現出錯落的局面。
如此謹慎之人,最近卻頻頻動作,必是收到了風聲,知汴州軍備此時正處薄弱關節,起事在即。
天子不當回事,他卻做不到知而不為。
白提數子,黑又提數子。
局勢變了數遍,手邊的茶漸漸涼透,書房內,安靜得唯有云子落下,與木枰碰撞的清脆聲。
鐵索軍與尋常起義不同,比起那些烏合之眾,早在之前便殺人如麻,也更懂官兵作戰之術。
眼下,沒有足夠的兵力、後備,與他們硬耗並非明智之舉。
最好,能不費兵戈化解……
手邊摸了個空,裴序驀地回神,看著眼前的終局,眸光微凝。
他竟下了盤模仿棋。
……
昨天熬了夜,桑嫵將裴序臊走之後,又補了半個時辰回籠覺。
不用早起,不用請安,不用晨昏定省,真是……舒服呢。
其實還想再睡會,只是記掛小廚房裡的狀況,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碗裡的肉空了,水也舔了大半,阿鼬卻不見貓影。
桃枝兒直愣愣將腦袋往灶膛裡杵,叫桑嫵忙給拽住了。
“別嚇著它,撓你。”
桃枝兒仰頭看她,眨眨眼,視線自然而然掃過房梁,愕然地“噫”了一聲:“在那!”
眾人都隨她的話抬頭。
屋頂一根橫樑上,吃飽饜足的阿鼬半眯著眼蹲在那兒,悠然睥睨眾人,已經瞧不出昨晚的緊繃了。
看來是已經將廚房當成了自己的領地。
桃枝兒:“嘬嘬嘬,嘬嘬嘬。”
阿鼬打了個哈欠,賴皮蛇似。一甩尾巴,屁股墩沖人。
櫻桃嘲笑:“你逗狗呢?”
桃枝兒轉過臉,對著她:“嘬嘬嘬。”
櫻桃:“!!”
嘬了半天,桃枝兒抱怨:“怎不理,別不是隻傻的?”
桑嫵:“……拿塊肉試試。”
郡公府大廚房手藝不錯,桑嫵跟裴序都不是重口欲之人,是以小廚房不常動火,沒甚麼食材,還是櫻桃去大廚房向廚娘“借”來了一筐肉。
桑嫵讓她們剁成肉糜,隔水蒸出來,又煮了雞子拌勻。
阿鼬作為成貓,又是孕貓,太瘦了也。
照經驗,這種毛色,這個歲數,體型應當有她小臂那麼長。
“嗯!腥氣!”
一揭蓋,幾小婢哪裡聞過這種不經處理的氣味,忙捂口鼻連連後退。
桑嫵笑了句:“桃枝,櫻桃,看。”
卻見阿鼬一躍而下,跳到灶臺上,再一躍而下,跳到食碗邊,左右嗅嗅,試探舔碗。
“這麼腥的……吃這麼香,少夫人還說它不是個傻的。”桃枝兒驚歎。
“傻嗎?”桑嫵笑了笑,給貓開脫道,“貓就喜歡偷腥。”
桑嫵沒打算就這麼放過裴序,用過午食,又煮了沆瀣漿,這回晾涼用冰鎮著,讓櫻桃帶路,一路溜溜達達往前院去。
陽光曬得人骨頭都懶,十分快活。
桑嫵眯著眼,忽然想到甚麼,問櫻桃:“長安多久不下雨的?”
怎麼從她入關中以來,就沒見過陰雨天,臉都幹了。
櫻桃道:“秋燥嘛,連晴十天半個月都常見。”
求闕軒的南面,是一片水塘,棧橋架在水中央,兩側是菡萏跟荷葉層層疊疊,隨風輕揚。
正午稍過,書房裡只留了慄言研墨,菱角守在廊下,午間吃的熗肉索餅味兒十足,沒禁住,多用了些。這會曬著日頭,犯了飯暈,大腦都舒服得放空了。
迷迷瞪瞪間,冷不丁瞥見荷塘那頭走來了人。
楊妃色的裙襬,羽衣蹁躚,娉娉嫋嫋,清豔好看得彷彿是剛剛化形的菡萏仙子。
菱角看得一愣,發現對方徑直往求闕軒來的。
觀年紀、觀形容,必是那位無疑了!
桑嫵一路腳步輕快,及到了求闕軒,卻被一名與盧橘差不多年紀的婢女攔下。
她拜了一禮,盈盈的,問:“可是六少夫人?”
桑嫵沒見過她,想來,是一直留在長安打理事務。她笑了笑,問:“姑娘怎麼稱呼?”
婢女口齒伶俐:“菱角遠牽衣,叫我菱角就好。”
桑嫵打量對方的時候,菱角也在打量她。
即便有意帶著審視的態度去看,卻還是被天光之下的嬌豔晃了晃眼。雖然沒有長安貴女們欣賞的那種雅正矜持,但生得足夠美,其他便都不重要了。
她看眼桑嫵手中的食盒,暗暗想,慄言到底還是嫩了些,瞧,這不就賠禮謝罪來了。
賠禮心意是一回事,公子思考的時候,是極不喜歡被人打擾的。菱角主動道:“這是要給公子的嗎?奴婢替您轉交吧。以後少夫人有甚麼事,遣人或者吩咐奴婢就行,實在不必親跑一趟。”
她說著,迎兩步上前,伸出了手。
桑嫵頓了頓,沒立馬給她,問:“你們公子……是在待客?”
菱角手尬在半空,但還是如實道:“沒有。”
桑嫵就明白了。
她客氣地對她一笑:“那勞你通稟一聲。”
菱角不大情願。
公子本來就不高興,這要是再進去,怪罪她沒眼力見怎麼辦?
她告訴桑嫵:“公子現在有正事忙,少夫人有甚麼話,讓奴婢轉告也是一樣。”
桑嫵道:“我知道,有勞你啦。”
即使現在,她無需再像以前一樣看那些有體面的丫鬟的眉眼高低,也依舊不習慣對人頤指氣使。
便這般輕輕軟軟,眼帶笑意的態度,卻讓菱角一噎。
她現在的感受跟林檎第一次類似。
她可是好心提醒,怎麼……怎麼還不知好歹呢!
菱角也懶得管了,公子可不是五郎那種憐香惜玉的人,責備起府裡的小娘子小郎君們來可都不含糊的。
她矜持地點了點,道:“那您先在這等一會兒,奴婢問一聲。”
桑嫵對她一笑。
及敲門,房中響起裴序的聲音,“進。”
桑嫵轉而打量四周。
極致的清淨。
庭院中,除了南窗外那一隅荷香,再沒有多餘佈置……
屋裡,菱角在這位頂頭上峰跟前不敢耍甚麼心眼兒,老實道:“……奴婢已經說明了公子忙碌,不喜人打擾,還是攔不住少夫人。”
遇事不攬責,客觀公正的情況下,將黑鍋往外推,是菱角的做事信條。
裴序抬眸:“為何要攔?”
菱角便懵了。
裴序頓了頓:“沒有人和你說過嗎?”
菱角莫名:“……說甚麼?”
裴序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推開。
看到桑嫵站在那裡,一手搭在額前,正打量著這小小庭院。
聽見窗戶開合的動靜,回頭察看,對上裴序的視線,她歪頭笑了一下。
“我可以進去了嗎?”
慄言扯著菱角的衣袖將人拽出書房,到了廊下,得意道:“我就說不是吧!”
菱角:“……”
這不是桑嫵第一次來裴序的書房,之前在餘杭,她很去過幾次懷雲山房。
但還是覺得新奇。
因這裡比起懷雲山房,生活氣息更濃些,處處都是使用痕跡。
少年裴四郎在這裡讀書學習,伴著窗外的春光秋雨,輪轉四季,每一寸每一息,都是他成長的印記。
裴序把手上的信稿最後檢查一遍,整理好,抬眼看見桑嫵正對著牆上的一幅枯荷打量。
是他少時隨手塗抹所作。
她看得細緻認真,甚至沒留意到,裴序已經看了她好幾息了。
早上遺留的那點不自在重新席捲而來,裴序難得生出了一點躊躇。那種感覺,既期待又緊張,雖然明知以她體面的處事態度,不會點評甚麼。
半晌,他還是走到她身後,輕咳一聲:“看出甚麼來了?”
桑嫵回過頭,笑道:“這就是外面那片荷塘吧?”
那時候還沒有水上棧橋,景緻便更加開闊。
裴序頷首。
桑嫵笑道:“郎君作畫時可是遇到了甚麼喜事?”
分明是枯荷圖,筆觸卻溫柔細膩,仔細看,能感覺到淡淡的寧靜雋美。
品畫一道,亦如品字,作者留下的不僅是當時的風景,還有心境。
借景,抒情。
裴序的視線投落在畫上,這一刻,與少年自己心境相通。記起了當時的種種,不由微微一笑。
“是及第那年。”他道。
竟也過去這麼久了,想想真是感慨。
那年秋季透過禮部試,雖於絳郡公、謝常來說是意料之中,下場之前,自己也胸有成竹,但依舊令人欣慰。
雖然沒有像其他人那般設家宴慶祝,但自己在書房,還是空出了一天的時間,對著窗外的湖景,放空,休息,作畫。
桑嫵道:“郎君眼下的字畫,卻再沒有這樣的寧和了。”
裴序聞言微怔。
因入仕以後,發現朝堂並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單純,更多人,是為自己利益謀,上及天子,下至官宦,縱他已經身居高位,比起底層一些官吏百姓,能更隨自己心意做事,但……終究,還是會忍不住失望的吧?
桑嫵轉頭,與他對視:“這些年,郎君可曾怨過?”
她的眸子清亮,在風輕雲淡的天光裡,探究地看向裴序。
裴序與她四目相對,竟有些答不上來。
不能像昨夜那樣坦白,但又無法違心。
他揉揉額:“醉酒後,說了許多胡話,你聽過忘了就好。”
他抿唇:“那種大不敬的話,以後也不可再說。”
桑嫵盯著他半晌,笑道:“好,我不說便是。”
她道:“渴了。”
裴序的目光落在她帶來的沆瀣漿上。
她道:“那是給郎君備的,畢竟,我又沒——”
“想喝甚麼?”
裴序知道她要說甚麼,及時地打斷了。避免說出來讓氣氛更加尷尬。
桑嫵抿唇一笑:“我要郎君給我沏茶。”
使喚了裴序沏茶,自己則在他書案邊面對坐下。
他的書桌整齊不亂,桑嫵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看見了手邊剛剛整理的信稿——《論鐵索軍謀逆案對策》。
說是信稿,不如說這是一篇策論,制式十分標準。
桑嫵眨了眨眼,略有些好奇,伸手,拿起了那張輕飄飄的信紙。
開頭便凝住了目光。
一目十行地掃過,看到中間,心跳微微加速,又重落回第一行,仔細通讀。
讀完兩遍,她抬眸,心情複雜地看了茶霧後,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一眼。
對方垂著眸,面容看起來沉靜澹然,不惹凡塵,已不為煩心事俗事所擾。
清香滿室,裴序今日拿的是荷露給她烹茶。
這等葉上清圓,無根之水,用來烹茶是極致的風雅。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個夏天,也才得了這麼小小一罐,正好拿來款待她。
憶起以前兩次為她沏茶,卻都不是甚麼愉快的回憶,便更顯得眼下歲月靜好可貴。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盞,先推到她面前,“試試。”
“……靉。”
桑嫵從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復了下呼吸,伸手,卻還是不妨險些潑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簾的,是有些顫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見了她手裡拿著的,自己才寫好的,將要寄往潤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頓住。
作者有話說: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