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沆瀣漿 養著吧。
“調戲醉酒的裴四郎”這個念頭, 最終被束之高閣。
桑嫵許多年沒這麼狼狽過了。
她躲在小廚房裡,好一會,臉上的熱意還沒消。
紅蓼終究做過大戶人家的婢女, 耳濡目染, 教導桑嫵也一直是溫聲細語, 張口閉口都禮法跟規矩。
那些嚴格的規訓, 從小在桑嫵心目中留下了印象,平日裡, 裴家人的舉止習慣也印證了這個印象。
偏偏是最循禮的裴四郎,士族中計程車族,君子中的君子, 顛覆了她的印象。
桑嫵應當覺得冒犯, 然對方又確實甚麼也沒做。
她努力說服自己,比這更親密的事又不是沒做過, 跟一個醉鬼計較甚麼, 可……
就算坊間市井,平民庶戶之家,再不拘小節,也沒有——也沒有這樣子的!
她惱火地想, 這跟床笫間是不一樣的。
她躲來了小廚房,搗鼓解酒的湯食。
裴序見她真生氣了,倒是老實順從下來, 眼下待在屋裡, 沒再跟過來擾她。
桑嫵吁了口氣,涼水拍在臉上,降火。
夜闌人靜,燭火惺忪, 一時只有小爐上“篤篤”的煎湯聲。影綽火光在桑嫵眼中跳動,順著剛剛的念頭,難免又想起了紅蓼。
最早喝到此湯,是在宋畫師的壽辰上。大人們醉酒,小孩子食多積食,紅蓼用甘蔗、白蘿蔔煮了水,給大家灌下去。
溫和,清甜,解酒化食,還沒一股子藥味,炎炎夏末,便不醉酒飲上這麼一盞也是爽快的。
其餘人也第一次喝到這樣的解酒湯,詢問紅蓼,她只一笑,答道:“從前服侍的貴人愛喝這個。”
那樣微微、柔和的笑容,旁人也就識趣不再問了。
桑嫵那時年紀小,看不懂那樣的笑容,只知道阿孃在提起“貴人”二字時常露出這樣的神情,是也不覺得奇怪。
可現在仔細回想,那眼神中流露的,分明是……懷念跟感激。
她頓了頓,心情微妙。
餘杭沒有她的故人,她是真正發自內心地這樣覺得。
感激一個拋棄了自己的人?
為甚麼?
桑嫵目光落在爐火上,出神間,餘光瞥見樑上一抹影子掠過,黑壓壓地撲了下來,頓時被嚇一跳。
下意識就將手裡的碗揚了出去。
後退時,還踢翻了杌子。
“嘶——”
“怎麼回事?”
瓷片碎裂的聲音響起,隔扇門突地被推開,本該在臥房休息的裴序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視線掃過牆角,熄滅了的灶膛中,依稀可辨一團花色斑駁的毛絨——
一隻不知從哪翻進來的貍奴。
桑嫵從滿地碎瓷中抬眸,看見他,蹙眉問:“你怎麼又……”
觸及她責備的眼神,裴序微微抿唇,也不辯解,只彎身蹲下,默默收拾起鋒利的碎片。
昏燭火光將那張臉映得沉靜。
殘酒未消,頰邊浮著幾分飛霞,說不出的柔和。
彷彿方才那些促狹行徑與他無關似的。
桑嫵被美色晃了下眼,語氣便不覺和緩了些:“不是讓你在屋裡躺著緩緩,等我嗎?”
“太久了。”他低聲道。
“那你剛剛就一直在外面?”
在這倒座房角落的小廚房牆根下徘徊?
怎麼想,都實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他預設了:“你在生氣。”
便沒進來擾她,火上澆油。
是聽見她剋制的驚呼,還有碎瓷動靜,方才一個沒忍住。
那副長睫垂覆下來,看著竟有些委屈。
桑嫵想起適才,好像是有點兇。
她抿了抿唇,語氣更輕了一分,但心裡還是彆扭:“那種時候,誰都會生氣的吧?”
裴序抬眸,重複:“太久了,你又沒理我。”
所以不安心,要親眼確認才行。
他生得這樣好看,又灼灼地盯著她。被責備了,也不羞惱爭辯,一對鴉睫輕輕翕動,顯得烏眸愈發深濃。
即便沒理,也被他看出三分理來。
何況理解了他行為的動機,桑嫵剩下的氣又消了大半。
剛剛,也的確是嚇得不輕,還以為進了賊。才剛腦海中閃過他的臉,沒想到,下一刻他就出現了。
被這隻貍奴一打岔,狼狽和不自在又散了些,她輕聲嗔了句:“哪久了?”
難不成要時時刻刻都黏在一起,那也太膩歪了。
她深知他跟自己都不是那樣的人,尤其是他,目標清晰。
她舉例道:“你平日上值的時候,不是更久嗎?我也沒……擾過你呀。”
裴序即便醉了,也還能聽懂她的意思。
他搖搖頭,道:“這不一樣。”
“我……不會走。”
說著起身,悶悶抱住了她。
身周被淡淡的梅香沁透,桑嫵費解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
他指的應該還是那幾次爭執,她總說放棄,不來長安了。
桑嫵怔怔。
那時候說那種話,有賭氣成分,但也確實是認真站在了自以為為他考慮的角度想過,並非以退為進。
在渭南驛時,他說:【你的話,我都會認真當真。】
他確實是一個很容易認真的人,也很謹慎。所以潛意識裡,還認為她總是欺騙他,很輕易就能放棄他離開。
所以太久了,他會不安心,是這個不安心。
這樣的不踏實感,由來已久。
裴四郎一位冷靜持重的矜傲君子,是怎麼一步步形成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桑嫵最有發言權。
太扎心了。
已經完全沒辦法再惱火了。
桑嫵咬著唇,愧得眉睫輕蹙。
心也在亂跳,有種想承諾甚麼的衝動,但動了動唇,卻還說不出口。
更自知,即便說出來,在他心裡也沒甚麼可信度。
悔不悔,一時還說不清。她想,他是怎麼做的,才讓她提起安心,便想到他。
她可以學。
桑嫵也抱了抱他,手指纏上他指尖,輕聲道:“那你就在這裡陪陪我,好嗎?”
。
清甜的漿飲潤澤了胃肚,被酒水刺激大半夜的喉嚨也舒服多了,不再火燒似的。
裴序被這似曾相識的味道勾回一抹清醒,不多,但足以令他產生疑惑,又抿了一口盞,便確定了:“沆瀣漿。”
桑嫵“嗯”了一聲,尾音微揚:“甚麼?”
裴序道:“解酒湯。”
他道:“楚辭中記蔗漿,曹植詩‘漱我沆瀣漿’,寫的就是這個。”
醉著,詩書倒記得很清。
便聽他問:“……可這是禁內的方子,阿嫵,你從哪裡學的?”
桑嫵哪裡知道。
因食材其實簡單,誰也不會想到特地問。於她來說,這就是從小喝到大的解暑消食飲子罷了。
這會腦海中朦朦朧朧,思緒像上巳節漫天逸散的紙鳶,實不適合思考。裴序亦揉了揉額角,道:“還是先回去吧……”
將轉身前,灶膛裡的貓叫喚了一聲。
桑嫵才想起來:“誰養的貍奴跑到我們這裡來了。”
剛剛會被嚇著,是因為不清不楚,現在走過去,灶膛前蹲身朝裡打量,發現是隻肚袋圓潤的母貓。
以前住在坊間,街頭巷尾常有貍奴串門討食,擾人清夢,桑嫵對它們的習性並不陌生,憑觀察,她篤定這一隻懷了小貓,且日子已經近了。
裴序想了想,道:“大伯父不喜貍奴,妹妹們都沒有養過,應是從外面進來的。”
還有就是,西市有波斯商人售賣“獅貓”,通體雪白,價格高昂,作為貴寵,頗受高門女眷青睞。眼前這隻……卻是花色斑雜,灰撲撲的,蹭了一身灶灰,獨一雙水潤圓眸在暗室裡發亮。
看起來,就不會是被人精心飼養的品貌。
桑嫵仔細看也看出來了。
這隻貍奴雖肚皮圓潤,其他地方卻瘦,想來是餓了好些天。
裴序的袖子被扯動,低頭去看。
桑嫵忸怩了下,眼神亮亮的,明顯是動了惻隱之心。
裴序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不忍拂她期待:“你想就養著吧。”
只要不跑出去衝撞上,大伯父沒事也不會找來侄媳的寢院。
再者,很快搬到長安縣宅邸,就不用束手束腳,顧忌主人家喜惡了。
桑嫵欣然,就著晚上剩下的一點食材,用白水煮了雞脯,一點一點撕成小絮,又取了乾淨水碗,一併放在角落。
做這些事的時候,裴序根本插不上手,便看著她。
裙角輕盈,背影歡欣。
她很少露出這樣活潑的一面,裴序一時覺得很新奇。
桑嫵放好食水,又輕輕快快地拽起他袖子,笑:“回吧回吧。”
月照西沉,裴序被她軟軟的手掌牽著,走回臥房,沒忘了問:“不用親喂嗎?”
“它這會怕著呢,適才碎碗聲嚇著它了,等人走了才會出來。”
“原來是這樣……”
躺回床榻,桑嫵很快困得迷迷糊糊,結果一轉身,對上裴序,發現他睜眼看著帳子,眼神卻是落在空氣中的,一臉若有所思。
“……郎君還在想甚麼?”
“給它起個名字。”他絮絮道,“頭小肚圓,尖嘴猴腮,毛色黃雜,又啖鼠……”
“嗯,不如就叫阿鼬。”
“阿鼬,阿鼬。”他銜在齒間唸了兩遍,覺得倒也順口,問,“阿嫵以為呢?”
桑嫵一愣,繼而有些繃不住:“哪有這樣促狹的……郎君真是。”
鼬在坊間有個更直白名字,叫黃鼠狼。
“賤名好養活。”他認真地道,“我小的時候,因四肢弱長,母親便給起了鶴郎這個乳名。”
桑嫵好笑。
“嗯,嗯,”她閉眼,輕輕拍他胳膊,“就叫這個,睡覺。”
嘴上哄著,心想,她才不爭,讓明天醒酒的裴四郎跟自己犯的蠢當面鑼、對面鼓去。
裴序被她一隻胳膊虛虛搭著,頭腦依舊算不得清明,便也沒有意識到她過於主動的肢體接觸。
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太熨帖了也。
甚至醒來都還是親密無間的睡姿,如鷗水相依,形影相攜。
一大早,真叫人心情好。
他忍不住撫上了她的臉。
東方欲明,曉風殘月,時辰還很早。隨意識一起甦醒的,還有蠢蠢欲動的,沉寂了一晚上的身體本能。
柔軟緊緊貼著,擠壓得變形,唇瓣還印在他的頸窩,香香熱熱。
裴序喉結微動,險些白日宣甚麼。
不過即便沒忍住,也實在是人之常情。
只他並沒有悸動太久,因後知後覺地,頭有些突突地疼。
揉揉脹痛的太陽xue,懵然看了帳頂片刻,想起昨夜竟是宿醉了。
這還是到底灌了兩碗沆瀣漿解酒……沆瀣漿,阿鼬……
還不到酒後失憶的程度,只是記憶混亂,捋清尚需要一些功夫。
怔忪的功夫,昨夜那些如紙鳶一齊飛出去的思緒,斷斷續續地湧入腦海。
像是兜頭一陣冷雨,淅淅瀝瀝地澆滅了心裡所有的綺思。
裴序神情變幻許久,摟著她的手臂越來越僵。
最好,還是在對方醒轉之前離開,避免尷尬。
當下一低頭,卻驀地撞進一雙笑意盈盈,早就等在那裡的眼。
桑嫵被他硌醒有一會了。
只不過現在,似乎因羞愧低下了頭。
她眨了眨眼,與裴序難看的臉色對上,唇邊漸漸浮起個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啊,郎君。”
作者有話說:現今的裴四郎:嫌棄
日後的裴四郎:拿孩子拴住媽
阿鼬是一隻圓臉橘貓(未發腮版)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