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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忠於誰 “忠你。”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56章 忠於誰 “忠你。”

桑嫵並非是個厚顏的人, 當裴序數次表示朝堂上的事情無需她過問之後,她就沒再關心過了。

只一直以來,她眼中的裴序, 都是遊刃有餘的模樣。縱被自己逼至盛怒的時候, 也是強勢而體面的, 不曾流露出這樣的脆弱。

夜風將他哽澀的呼吸吹散, 她定了定不知所措的心緒,終究還是壓低聲音, 問:“那……你想和我說說嗎?”

她指一指旁邊:“可以將我當成它,我不會多說甚麼。”

裴序按按眼角,循著她的指尖看去。

榴樹生了蟲, 未能及時治理, 便在樹幹上留下了拳大一個洞。

幽幽的,沒有回聲。

裴序怔忪。

榴樹的枝椏上, 掛著風燈。

夜風溫柔, 燈影也溫柔。

她的聲音也在此時溫柔如水。

裴序從不依靠她,是不願,也是不能。

但此刻,或是因情緒起伏, 又或是酒意驅使,躺在桑嫵的懷中,彷彿這樣的柔軟能包容住他所有的脆弱不堪, 讓他有了想傾訴的念頭。

裴序握住她細細的指尖, 置於胸口,澀聲道:“浮白居的清酒,非是我所喜。”

桑嫵驀地聽見這個,“啊”了一聲。

“林檎說……”

他嘆道:“是為了緬懷恩師。”

桑嫵便沉默了。

唯一投其所好, 還投錯了,怎麼不讓人尷尬。

裴序閉眼,道:“我的老師,一生的志向,便是選賢舉能。先帝看重他德行,臨終前,欲託付他為輔政大臣,教導今上,他卻推辭了吏部的任命。”

這是他頭一回提起他的老師。

桑嫵不解:“為甚麼?”

她看過《景麟式》了,知道國子監祭酒雖為從三品,卻只有名頭好聽,並無太大實權,朝廷多是安放將要致仕的官員在此養老。

官員若想成為宰輔,吏部、戶部這類任重而實權的官職才是最直接而快速的渠道。

何況,為朝廷選賢舉能,不正是吏部職責所在麼?

一時間,桑嫵不禁猜測,或許這位也是因不想捲入黨爭,所以寧願只做個圖有清名,而無油水的閒官。

裴序道:“因他期望真正的盛世,是如‘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①的尚賢之世。”

桑嫵怔了怔,隱約猜到。

國子監,雖為接收官宦子弟或勳貴恩蔭子弟的學府,但下設機構除國子、太學外,四門、律、算、書等四學仍可招收資質出色的庶人學生。

桑嫵微微感慨:“我記得,你的老師是陳郡謝氏,謝玄謝車騎後人。”

裴序嗯了聲:“老師與祖父是至交,但他並未因此便額外照拂於我。我與師門中旁人一般無二,因他對人,從不藏私。”

“他從不自矜出身,座下的學生都是寒門士子,或科舉無路又的確有天分之人,我……反倒才是他破例收下的。”

除了年歲,還有出身上的破例。因在謝常眼中,世家大族從不缺好的家學,都會為自家子弟延請出色的西席,並不會出現懷才不遇這樣的情形。

桑嫵聽著,忍不住嚮往。

但想想這樣德才兼備的人已經去世了,便覺唏噓遺憾。

裴序是他唯一收過的大家公子。

桑嫵的眼神更軟:“原來是這樣,難怪。”

難怪她總是覺得,他比旁的裴家人都更通脫,即便是絳郡公夫人,也沒有這份寵辱不驚。

即便在沒有產生情意的時候,也不像那些人一樣,因出身而打量她。

真的是很難得。

從前她以為是傲骨使然,但現在,大概明白了。

裴序抬眼:“難怪怎樣?”

桑嫵摸摸他的臉,柔聲道:“難怪你被教得這樣好。”

裴序卻被戳中。

平復的語氣瞬間哽澀:“我……不及他良多。”

握著她的手收緊,隱忍用力到指節都泛白。

桑嫵怔忪。

手心被濡溼,那酸楚彷彿能透過連心的十指,感染她。

心中蘊起百感交集的,因這份脆弱而共振的窒悶,堵得她不知所措。

安慰人於她來說,並非甚麼難事。

桑嫵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悶悶不悅,只能給他一份沉默的依靠。

但好在他不似以前那樣,只肯將情緒憋在心裡了。發洩過後,再濃墨重彩的情緒終究得到平復。

裴序聲音微啞:“讓你見笑了。”

桑嫵垂眼看他,那雙眸子被洗刷得乾淨潤亮,夜色中,沒了平日的銳利,顯得特別溫良。

她笑了笑:“郎君只是醉了,明天醒來就忘了。”

裴序搖搖頭:“我很清明。”

他輕輕地說:“我時常以為,如老師這般真正高風亮節之人,身後,便該受萬流景仰。百姓為他立了謝公祠,落成之後,陛下還曾親去拜祭……只今日面聖,陛下的權衡,讓我想起些陳年舊事。”

“你此前問過我,長安斷了含嘉倉的週轉會如何。”

桑嫵點點頭。

那時候他沉默了一下,說沒甚麼大礙,讓她不必瞎擔心。

裴序這次沒再搪塞她,低低道:“我見過……”

“死者相枕,疫病橫行。”

他給她講了三年前那次大旱,適逢漕運枯水,整個關中糧價飆升,數月後,更到了有市無價的地步。

桑嫵愕然:“朝、朝廷不管麼?”

裴序告訴她,宮城人口龐大,存糧最快捉襟見肘。天子、太后率宮妃就食洛陽,尋常百姓卻負擔不起長途跋涉。群龍無首,沒了朝廷的控制,秩序更加失控。

起初如裴家、崔家等一些尚有存糧的世家還會在城中施糧,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後來頻發糧店被搶砸的衝突,京兆府控制不住局面,也沒人敢再做善事了。

饒是之前就有此擔心閃過,桑嫵還是驚詫於一國之都,說崩亂就崩亂。

對比眼下的繁華,也才過去短短三載。

簡直……不像一個時代。

回憶起來,實是痛苦黯淡的一段經歷。

裴序坐了起來,復將壺中的酒飲盡,呼吸才稍稍輕快一些。

那時裴序剛調任至大理寺,就聽說萬年縣一位縣尉值宿時因阻止翻牆進入縣廨糧倉偷盜的竊賊而被殺害。

絳郡公夫婦聽了,慶幸後怕不已。

裴序難受又無力。

這等痛苦被絳郡公知道,對方只告訴他,亂世之下,獨善其身已是不易。

這個時候,老師找到他,向他借錢。

“老師早在五年前致了仕,兩耳不聞朝堂,平素寓情山水。饑荒開始時,剛剛從終南山回城。”

他喃喃道,“阿嫵,你需得明白,他出身名門,是不缺銀錢的。”

大概是醉意濃了,他的語序有些亂,但桑嫵還是聽得懂。

她問:“他做甚麼了?”

裴序道:“他的門客想了個法子,若將三門峽的礁石炸開,可避洛陽河段,讓漕船從江南直通長安。”

桑嫵吸氣:“就是那段鬼門。”

“嗯。”他道,“河道險峻,原就損耗大,又要運送足夠一城百姓的糧食,實是筆不小錢財。老師的本家與姻親都不贊同他的做法,他便散盡家財,抵押了自己名下所有田產,只留一處安置家眷的宅邸。不夠的……尋我湊了些。”

因其他的學生或門客,家資也不豐,自保尚難。

桑嫵握住他的手,小聲道:“想必謝祭酒那時十分慶幸自己當年的一次破例,收了你這個學生。”

她實是個很會說話的女郎。

裴序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只是想到後來結果,他沒了說故事興致,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變賣了父親在長安置辦的宅邸,與鋪面。數額太大,亦沒有重來的機會,老師放心不下,親自跟的船……獨他那一艘頭船,翻了。”

桑嫵沒想到是這樣。

頓時,眼眶也有些酸脹。

裴序也不說話,安靜飲酒。

適才那壇空了,又新開了一罈。

好一會,桑嫵道:“天子親自拜祭了他,至少,他的作為會在青史留名,為後世所記。”

似他們這般清臣,最大的榮光,便是這個了吧?

裴序輕笑:“我從前也這般慰藉自己。”

桑嫵抬眼看他。

他面上的緋意濃得好似暈了朝霞,將清冷眉眼都襯得穠豔,笑著,卻又懨懨。

這是非常不對的一種狀態。

但他提起舊事時,又毫無怨懟。

桑嫵清楚他的為人,兼愛、尚賢、濟世、抱朴,是以才會將“推天地於一物,橫四海於寸心”這麼一句話送他。

絕非是懊悔自己出錢促成了這件事。

她仔細回想他每一句的語氣,以至於空氣沉默了許久,裴序又飲了數杯。

朦朧間,有一雙手按住了他的酒盞,貼近他小聲道:“有個事,想讓郎君評判一下。”

裴序轉眼看她。

桑嫵斟酌著道:“小時候在畫坊,老師常常誇讚我的畫作有天分,旁的學徒也都恭維我,這讓我很受用。後來,突然有天老師改誇了旁人,被恭維的人成了他。”

“雖然只那一日,我卻覺丟臉,因此暗暗遷怒了那人,在心裡與旁人面前蔑視他……”

裴序整個人都頓住。

而此時,桑嫵問他:“郎君,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太過狹隘自私了?”

裴序看著她,心情複雜:“……是。”

桑嫵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狹隘,是沒甚麼所謂的,因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一國之——”

話音被捂住,修長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啞聲警告:“桑嫵。”

瘋了,這怎麼能說?

他手背微顫,顯是心緒起伏得厲害。

“這裡只我們,不會有人聽見的。”

桑嫵仰頭,聲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卻澄澈。

她道:“我已經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裡也難受,不能跟我說嗎?”

裴序與這樣的眼神對視許久,終究頭腦熱得厲害,竟鬼使神差地鬆了手。

一如她說的那樣,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經替他說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將兩儀殿中的情形複述了一遍。又道:“當年天子就食洛陽,本就被詬病,後來老師的事,兩下里相襯……有文人寫進詩裡,戲諷他是‘逐糧天子’。”

這件事,沒法和絳郡公說。

這次回來,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大伯父論及天子時的態度不一樣了。

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倫不類。

讓裴序憂心的是,李茴這個人本身,最大的缺點,並非軟弱,而他發覺,他和大伯父的觀點不同。

桑嫵聽了,無語半晌。

裴序看著她嘴唇動了又動,欲言又止的模樣,忽地一笑。

好像說出來,確實沒那麼憋屈了,真的。

她是個膽大妄為的,裴序剛剛被她震懾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會是甚麼樣的觀點。

想罵不能罵的感受實在不好,他道:“你說吧,我醉了,明天醒來就甚麼都忘了。”

其實很早在船上給她解疑答惑的時候,裴序發現自己所謂的底線就已經很模糊了,此時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傾訴,還是尋求甚麼支點。

桑嫵本就沒他們講究的臭毛病,說實話,從前為討好人故意委婉,有時自己都膩味。

既然不用顧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慣揣測這種心思,將自己庸懦的由頭遷怒到比自己高風亮節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謝祭酒拒任輔政大臣的時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聲,點評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脈相承。

雖有心理準備,裴序還是被她的不客氣給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搖搖頭:“你這張嘴,總要吃虧的。”

桑嫵抿唇:“是郎君讓我說的。”

裴序長長吸氣,吐氣。

身體塌下去,聲音悶在她膝間:“是,我把你慣壞的。”

這般躺了著,酒意又開始灌腦,朦朦朧朧,感覺到桑嫵在拿手指戳他的臉:“沒有你的天子壞……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②”

桑嫵手指被他捉住,細細摩挲。

裴序撫平了內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樣。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顧人命罔顧得理直氣壯,但她其實是很內耗的,且於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於是非上觀點一致,這是比水乳交融還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對皇家直白不文的嫌棄,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聲,承認道:“不堪效忠。”

他認了,桑嫵卻稀奇地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裴序問:“怎了?”

桑嫵眨眨眼:“那你還能忠於誰?”

唯恐天下不亂的問題……裴序幽幽看著她:“忠社稷,忠生民……”

“!”

驀地天旋地轉,視野變成一片月空。

桑嫵心跳還沒緩下來,朗如玉山的俊顏便傾了下來。

酒釅花濃,近在咫尺。

他眸中流光溢彩,情意動人。

桑嫵看得愣住,甚麼也沒做,臉色不醉自紅。

裴序看著她這副模樣,輕笑,對著她耳朵湊了過去,輕聲道:“忠你。”

作者有話說:①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出自《墨子·尚賢》,主張忽略出身,任人唯賢。

②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荀子·大略》,上天育民,並不是了君主,但上天立君主,卻是要他為人民做事的。

4:我是忠貞小鳥(開屏中)

5:嗯??也是讓我當上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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