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生辰禮 橫四海於寸心。
黃昏下的兩儀殿, 瓦泛金澤,映襯著空蕩的大殿,顯出一段略為渾沉的暮色。
其他覲見的官員們已經離開了, 楊孟忠忍著倦意來到偏殿, 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員。
緋袍玉帶, 姿儀俊雅, 面容與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進來之前,對方垂著眸, 目光落在身前空氣,似在沉思。
算算時辰,他已等候近數個時辰, 卻仍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儀態, 未有半分懈怠。
楊孟忠搓了搓臉,堆起個笑:“裴少卿, 陛下這會得了空。”
片刻後, 對方的目光投了過來,道:“好。”
非是大朝會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極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寶座上, 總覺有股子隱隱的血氣。
非是他怯懦,畢竟宮變時他尚年輕,親眼目睹了殺戮, 驚魂難定, 從此就留下了夢魘的毛病。時常夜半驚醒,夢見皇姊流著血淚質問他魏禍可除。
常常因此徹夜難眠,只能叫御醫開些助眠除夢的湯藥維持精神。
裴序進來時,李茴剛正端藥入口。
他搖頭吹了吹藥碗, 瘦白的面龐隱在薄霧後,若忽略有些浮腫的眼皮,便是龍章鳳姿,清貴天子。
裴序是知曉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還不知道這種藥對身體的危害,眼下,他施禮後,道:“陛下,是藥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聽見這過顯親近的家常稱呼,裴序微微抿唇,沒說甚麼。
李茴還是將藥一飲而盡,苦得咂了下,方笑問:“說吧,有甚麼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階下的楊孟忠。
李茴擺擺手,道:“無妨,阿幹不是外人。”
阿幹在鮮卑語中意為阿兄。
李茴寵信從小陪伴長大的內侍,這沒甚麼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親,皆沒有鮮卑血脈,倒是那位晉陵公主生母,出身鮮卑皇室。
裴序赴長安前,晉陵公主已死,但也聽說對方生前與天子關係親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後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側,於太極殿外被誅殺。
祖父對此曾搖頭評價:“惜乎。”
天子的聲音在殿上再次響起時,裴序收斂了思緒,從官袍袖籠中抽出一份奏疏:“請陛下過目。”
楊孟忠接了過去。
李茴開啟奏疏,映入眼簾的,疏題便讓他的目光狠狠一顫——《鐵索軍謀逆實錄》。
若沒記錯,這是通濟渠水匪禍患中最為頑固難除的勢力。
快速過了一遍,李茴唇角緊抿,質疑地看向眼前青年:“這該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該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認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遞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覆。”他道,“事關社稷,臣斗膽越俎代庖,甘願陛下降罰。”
李茴麵皮微僵。
因汴州近幾個月的奏疏,無非就是請剿匪,或調回水營兵力。
這兩件事,他早表了態度,對方卻依舊不厭其煩地上疏,以至於他一看見汴州就膩味,刺史府的摺子,已經堆了好幾封沒拆了。
裴序並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時,他不想爭論這件事的對錯,只凝肅道:“此封實錄,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誠,潛伏鐵索軍內部數載,內容詳盡,與臣在外所查,也對應得上,不可不重視。”
李茴捏著手裡的奏疏,裴序的視線,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這當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裡,他推測,裴忻寫下時大概處於情緒失控邊緣,語句多有錯亂,不能直接作為證物呈獻天子。是以他結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線索,歸納整理,重新謄抄了一版。
見李茴沉吟了數息沒有表態,他忍不住提醒:“陛下,龐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斷,揉著額角用奏疏敲敲桌面,“這些,你都寫了。”
早年,龐稷只是泗州水營中一名小將。
因失誤導致戰敗害怕刑罰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這麼多年反對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將軍龐鈞曾孫自居。
身世編多了,甚至連自己都騙了過去,妄想推翻梁廷復興舊朝。
於是將劫持來的金銀拿出來籌謀,如今已有幫眾數萬,樓船百艘,又扶持當年一同逃逸的部舊在潤州經營,暗中磨製利矢,又布善樂施,實為架空官府公信,意圖起兵之後能一舉控制西津渡。
看到這,李茴覺得這龐稷這些年倒也沒光幹水匪,還是讀過幾本書的,竟知道前朝隆慶年間,民間徐恩起義便是這個打法。
只那時,都城建康,潤州便為重要之地。而今,去長安相距千百里,縱他們佔領了西津渡,一時扼住漕運,也不過數萬烏合之眾,對長安造不成威脅。
眼下那些水營裡的兵丁……卻不能還。
他面色鬆緩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請求,無非又是想借此機會請軍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動盪之際,長安隨時都有可能……”
天子的氣勢,忽就弱了下去。
楊孟忠覺得不妥,抬起頭,飛快掃了一眼,覷見裴序抬頭,目光盛著不可置信,令天子臉臊,說不下去。
從不可置信中平復,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寵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資質也一般。童年時受其他皇子欺負,得晉陵公主庇護。後來,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國公,逐漸勢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憚和謀害,魏國公領南衙禁軍發動宮變,於先帝病榻前誅殺了先太子與幾個心腹黨羽。
因先太子當時亦有謀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國公的逼宮罪名便成了護駕之功,先皇順水推舟,改立李茴為儲君,不幾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寶座。
此次虎口脫險,誅殺先太子的事被稱為庚子宮變,晉陵長公主與駙馬暗查先太子謀逆證據,亦有出力。
此後朝廷穩定了數年,之後就是……更為慘烈的,也是徹底撕開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宮變。
那時,裴序這一支族人遠沒有現在出眾,祖父與大伯父在朝中與外祖家舅舅一樣,擔任的都是清要的職務。
是魏氏清掃晉陵餘黨之後,奉明一派獨大,天子想扶持能夠與之對抗的勢力,漸漸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這般看來,裴序應當感謝眼前的天子,他對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氣,再吐出來,肅然問:“陛下……難道只在乎長安之危,不管顧汴州軍民之安麼?”
還是給天子留了一些顏面,沒直說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繼而臉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視天顏,裴序垂著眼,未曾看見。
“你是在指責朕?”
他沉聲,“朕倒不知,裴卿身上還擔著言官之職。”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斷了他:“難道不是你叔父將人逼太狠了,把他們趕盡殺絕,逼上的梁山?反觀先皇在時,都是些小打小鬧,還從沒鬧出這種事。”
“這些年,汴州要將領,朕撥了,要軍餉,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績呢?”他略有些煩躁地將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甚麼顏面一而再再而三拿這件事煩朕?”
說到後來,語氣已顯出一種疾厲的、惱羞成怒的況味。
“朕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這沒甚麼可質疑的。你裴氏自詡社稷之臣,便盡心輔佐朕就是了。”
裴序語塞。
非是他被天子說服了,而是他從天子的話中聽出了不滿,與輕蔑。
原來那些看似與他們一致的政見,只是眼前這個平平庸庸、被旁人聯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後世評價中留下幾句可圈可點的實績,不那麼難堪。
從來不是為了百姓的安居樂業。
所謂的知遇之恩,也不過是看中他們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師教誨,民惟邦本。社稷之穩,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無論是小打小鬧,還是謀逆事,皆關乎民生,請陛下審慎處置。”
這番話,等同於承認了他不會為魏氏收買,但也絕非他李茴的追隨者。
李茴冷笑幾聲,拂了碗。
殿中內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勢弱,惱怒起來處置他們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儀態坦然,神色平靜。
隻手在袖中,攏了拳。
他當然清楚,堅持己見會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時候以溫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罰過幾個臣子。或許他會因此遭到貶斥或者奪官,甚至……但過往所接受的教育,讓他不能茍同對方的行徑。
他不懼落魄,但腦海中浮現出桑嫵的臉。
下意識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會嫌棄?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張開。
綢緞皺亂。
有那麼一瞬間,李茴確實是惱羞成怒,想把他貶出長安,讓旁人看笑話。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經不起折騰驚嚇,終究是強壓住了怒氣,拂袖欲走。
內侍又嘩啦啦起來一片,楊孟忠為首的,緊忙跟上。
經過裴序身邊,李茴垂眼看向這清傲孤高的狀元郎,又停下了腳步,冷冷道:
“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該插嘴的,具體定奪,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違抗聖意。”
這便是在威脅他,再爭論,就不是一個人的罪過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視下,終究壓下那許多的勸諫:“……是。”
那聲音聽起來,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這才笑了。
他虛扶起對方,問:“你的恩師,是謝常謝恆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師年輕,頭腦,當更清醒才是。太執著,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節前,裴序便已將數月堆積的要務處理完畢,是以那次休沐結束以來,這幾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嫵估摸著時辰,在庭院中擺好了方案蒲團。
看一眼環境,月輝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緻,白瓷花瓠裡,斜斜伸出幾朵晚開的薔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風中漾開,桑嫵目露一絲滿意。
佈置好一切,又過了兩刻鐘,月洞門外終於出現了一道清雋身影。
他步子緩,走過落了一地清輝的小徑,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著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郎君。”桑嫵喚了聲。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樹下,而後才看到周遭的佈置。
一轉身,發現四下都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明顯被桑嫵刻意地遣開了。
“是有甚麼喜事嗎?”他問。
桑嫵眨眨眼,臉上的笑意止不住擴大了些,嗔道:“光記著公務,自己生辰也不記得了嗎?”
裴序微怔,“今天是……”
他反應過來,垂眼笑了笑,“我忘記了。”
桑嫵道:“不到子時,還不算過去呢。”
裴序看著精緻用心的佈置,終究,不忍拂她心意。
他走過去,看到尚未啟封的酒罈,上面貼著“浮白居”的封條。
“還有這個酒……”他笑了笑,“那很好了。”
桑嫵的笑容卻淡了,靜靜看著他:“郎君?”
裴序道:“沒事。”
他說了沒事,但桑嫵還是覺得,他怪怪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不是溫柔的低語,飄在風裡,有一種脫力的疲憊。提到生辰,興致不怎麼高,反倒是看到浮白居的新酒後,一杯接一杯。
就算喜歡……也不是這麼個喝法啊。
前幾日找來林檎詢問,桑嫵才知道七月十三是他的生辰。
桑嫵猜想,絳郡公夫人應是想讓她表示甚麼,便繼而向林檎打聽,往年都是怎麼過的。
林檎卻遲疑:“公子已經很久不過生辰了。”
林檎說,並沒有甚麼傷懷的緣由,純粹只是裴序不在意生辰,他自己時常都會忘記,從沒特意在這日休沐過。
桑嫵這才明白為甚麼絳郡公夫人慾言又止了。
她搖搖頭,又問林檎:“那他可有甚麼喜歡的物件?”
林檎也搖頭。
“……”
這種看似甚麼都不挑剔的人,才是最難伺候的了,桑嫵抿唇。
他送過她一間鋪子。
但送裴四郎,當然不能是這等俗物。
對方不缺,再者,她也送不起。
畫……之前已經送過了。
若是有甚麼偏愛的古籍一類的,桑嫵算算自己的私房,覺得咬咬牙還是能送一件的。
這個時候,林檎靈光一現:“哦,這幾年中元,公子都會遣人去浮白居買一罈剛上市的新酒。”
初秋,是各大酒肆新酒上市的時節。
桑嫵鬆了口氣,讓林檎買一罈回來,待林檎領命轉身,又被叫住:“等等。”
桑嫵頓了頓,道:“多買一些。”
那時,她想的是一雪前恥。
她在裴序面前醉了兩回,很丟臉,更好奇他醉酒是甚麼模樣了。
只她不知他酒量深淺,第二天又還要上值……為此還很苦惱要怎麼說服灌醉他,畢竟他既不在意生辰,那這個藉口指定是用不了的。
哪知道這人回來,一坐下,對精美擺佈的酒菜看也不看,數十杯酒下肚,眼看著,一罈便要空了。
平時向來修身養氣的人,忽然之間這麼不顧身體。縱他再說自己沒事,桑嫵也是不信的。
有心事喝悶酒買醉,這跟桑嫵想灌醉戲弄他的念頭,是兩碼事。
她想了想,從對面坐到了他身邊,拽拽他袖子。
裴序轉眼看她。
空腹、冷酒,本就比平常易醉,他又飲得這般急切。
月華下,看著她眼神已似隔了一層輕霧,微有緲意。
桑嫵笑了笑,從桌案下方掏出個禮盒:“問了林檎,也不知道郎君偏好甚麼,但……文人應當都喜歡這些吧?”
她還花心思準備了生辰禮。
禮盒上蓋了“天成”的章,裴序認出來,這是長安最大的文房四寶鋪。
拆開,是一方八稜澄泥硯。
質細如膚,色如蟹青,寬沿上,雕著覆竹、蘭草、寒梅,線條精細,栩栩如生。
裴序收藏有十數方名硯,只一看,便知價值。
他撫過表面的紋理,輕聲說:“我會時時用它。”
他鄭重揣進了懷中。
這對於送禮人來說,當是最欣慰的道謝了吧。
桑嫵抿唇一笑:“還有件生辰禮呢,要現在看嗎?”
他們坐在榴樹下,她仰著臉,眼底盛著一汪盈盈月色。
也是這個時候,裴序藉著朦朧的醉意發現,她的瞳孔在光下如山玄玉般,泛著黛青的璃澤。
是故總顯得溫柔多情。
剛剛是涼酒下肚,夜風吹來,他的視線卻有些發熱。
“嗯。”他說,“要看的。”
桑嫵往他身邊再靠了靠,從袖中掏出一枚香纓:“這個……”
她放在了他的膝上。
深緋的官袍映著素雅的香纓,拿在手上,猶帶著她的體溫,靠近鼻端,是淡淡的雪中春信。
因為兩人靠得太近,裴序一時不能分清,是她身上沾染了他的薰香,還是香纓自帶的氣味。
“裡面放了香丸,”她略有些自矜地笑道,“林檎說,味道合得八九不離十呢,郎君覺得呢?”
裴序摸著針線連結處的明顯凸起,不答,反問:“香纓,也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
“這上面的字……也是你挑的嗎?”
“嗯。”
裴序久久注視。
——橫四海於寸心。
半晌,翻來覆去檢查她的手。
“做了多久?手,累不累?”他聲音喑啞。
就這麼一個小香纓……至於麼?
桑嫵有點尷尬:“沒多久,就是,這是第三個了,前兩個……做的不大好。”
其實這個也只能算是“可看”,還沒到“好看”的程度。
裴序抱住了她。
他嘆道:“多謝你。”
桑嫵笑道:“郎君予我太多,這些,不算甚麼的。”
裴序俯下一點身子,頭抵著她的肩膀,聲音便顯得悶:“其實不必為我費心,今日……險些讓你白等,掃了你的興致。”
桑嫵輕拍他的背,搖了搖頭。
其實何至於忘記,只是沒有值得慶祝的人,也不想麻煩絳郡公一家,所以每逢生辰都會故意錯開休沐日罷了。
明明被對方教導長大,該親似父子,卻疏離,有敬重,卻無孺慕之情。
桑嫵越覺得之前自己和那些仰望他的人一樣,對他太多誤解。
她語氣柔和:“那以後,我都提醒郎君。”
裴序的呼吸停住。
少頃,在她頸間緩緩出了一口氣。
桑嫵感覺到癢,還沒掙縮,他便直起了身體。
又全部塌了下來,躺在她的膝蓋、跟草地上。
這樣好似才找到一些可以支撐的點,他悄悄喘了口氣。
七月的夜間,炎熱還沒褪去,紗裙依舊輕薄。有風拂過的地方,濡開溫熱的水意。
桑嫵怔了怔,心裡。悶悶的難受。
掌心觸及的脊背,亦在輕顫。
她嘆氣:“這麼……累麼?”
裴序呼吸有些亂,帶著酒意發酵後的熱度。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讓我靠一靠,”他道,“我……需得,想一想。”
作者有話說:橫四海於寸心。——南朝宋謝靈運《入道至人賦》,意指將天下萬物盡收於心。
阿嫵:對啊對啊我挑的是不是和郎君很配,快誇我眼光好……誒,怎麼還高興哭了呢
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