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全法 他不想讓桑嫵知曉。
不同那些被逼揭杆的起義軍, 這些水匪,大多是流亡之徒 ,在成為匪寇之前, 手上就已經或多或少沾了人命。
且, 因為裴忻的事, 鐵索軍的名號她也有所耳聞。
這是一群窮兇極惡之徒, 無論官商民船,都一視同仁地掃蕩。特別是碰上官家人, 必殺之奪船。要說是大發善心放走了他們,桑嫵一萬個不信。
裴序被她質疑,心內又滯澀, 又欣慰。
她若不是這樣聰明, 沒有這麼敏銳,他大不必這般為難, 但那樣, 又豈是眼前這一而再再而三使他心軟的女郎。
自從絕雲山說開後,裴序就不願二人之間再有任何隱瞞跟隔閡了,但……
如果說那一眼只是懷疑,對方別過臉後吩咐放行的舉動, 讓他徹底確定了。
更十分篤定,六郎同樣認出了自己。
好在這六堂弟還沒有泯滅良知,只鐵索軍勢眾, 他不清楚對方身陷甚麼境地, 那些水匪可是真心實意追隨他,是以不敢貿然相認,將人帶走。
他職位不便,眼下想救人, 需得尋求外力幫助。
三叔父患病,祖母年邁,不宜大悲大喜,最好事成後再告知,大伯父……裴序想到少年那雙被戾氣纏繞的眼,遲疑了一下。
作為家族重點培養的後輩,絳郡公行事從不對裴序藏私。他是十分曉得這位大伯父的脾氣的。
還是少年時,郡公府書房。
陽光裡,絳郡公站在廊前修剪花栽,語重心長。
“四郎,管理家族庶務一如養花種菜,一旦出現危及主枝的劣根,理應如何?”
剛剛見證一位嗜賭成性被除族的族叔,少年自己看著大伯父手中剪刀乾脆利落,那蟲枝應聲落地,答:“……當斷則斷,及時切割。”
大伯父讚賞地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孺子可教。”
他道:“咱們這等人家,修身更應慎行,不可因一時顧念小情心軟,敗壞了門風。”
“……”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兒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裡,縱要懲罰,那也是將人救出來後的事情了,總不能讓人一直與匪為伍,日後若傳出河東裴氏出了個水匪頭子,豈非惹人恥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個人。
但還需要細細謀劃,從長計議。
面對桑嫵,他動了動唇,最終卻說:“蒙著臉,我不知道。”
桑嫵眼神閃過一絲愣怔。
似沒想過,會從他口中單單聽到“不知道”這三個字。
裴序並不忌諱說“不知道”,但往往,都會伴隨給出當下相應的、最為合理的觀點。
所以此時單純的抒發茫然,才讓桑嫵詫異。
但她善解人意地寬慰:“左右已經虎口逃生,不管是誰,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這裡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將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讓人喘不過氣。
裴序胸口窒悶。
不知自己為何變成了這樣。
厭惡欺瞞者,偏偏欺瞞。
對長輩隱瞞,可以託詞說是為照顧長輩情緒,對她,沒有甚麼冠冕堂皇的藉口,更沒有誰逼著、託付他這麼做,驅使他這麼做的念頭,僅僅只是,他不想。
發現六郎還活著,那一瞬的驚怒褪去,他卻並不如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棘手。
後續兩房如何歸置的問題,他暫且還沒有心力去計較,當下,心裡唯一的念頭只是——
他不想讓桑嫵知曉。
裴序不願看見她知道後的任何反應。
無論她是否高興,他都完完全全不想看見。
他分明知道,這件事瞞不長,六郎遲早會歸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親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風霽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識到自己的懦弱後,他又開始睡不著了。
這一次,不像那些只關風月的輾轉反側,而是徹底的失眠。
桑嫵在他懷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長命縷依舊鮮豔。
今夜發生了那樣的事,她主動地投進他懷中,索求安全感,這本該是非常好的發展……舷窗外夜風洶湧,沖刷著思緒,裴序一面想著如何與汴州官兵聯手,搗毀鐵索軍,將六郎全須全尾地帶回給三房叔嬸,一面想——
我該如何兩全?
一連整夜,都睡不著。
害怕桑嫵發現端倪,她畢竟是那麼聰明敏銳的女郎。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後,裴序對桑嫵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見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們帶足人手,逛夠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濟渠匪患難以根治,除了水況複雜,還有官匪勾結的緣故。強龍不壓地頭蛇,縱那些外來上任的州官從前與他們沒有關係,在弄清楚情況後,也多不願惹禍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後,嚴厲肅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卻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報復,父子便將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碼頭時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卻跑了空,只見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問才知,那倆父子忙起來時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運旺季,諸事繁雜,又才端了個水匪老巢,還有許多後續事宜,不親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與裴忻同歲,當初裴忻便是尋上對方,打算先隱瞞身份混在水師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頓,在榻上養了小半月才能走動,又被壓著跪完了裴忻的頭七。
經此一事,少年亦成熟了許多。
裴序心思一動,問他:“自那以後,叔父對鐵索軍進行過幾次清剿?可有見過他們當中的一位‘少主’?”
這邊,無知無覺的桑嫵則帶裴八娘逛了逛汴州的市集。
東都洛陽為運河轉運中心,所在河南道發展亦繁榮,汴州便是人口最多的治所。
一灣汴水,十丈長橋,橋上有人擺攤兜售各種新奇玩意,時值盛夏,更多是解暑的熟水飲子,對這些小玩意兒,裴八娘從前秉持著看不上的態度,如今可能是在船上悶久了,也見甚麼都新奇。
只是才捧起個篾編的蜻蜓,剛還好好的小姑娘忽然別過臉去。
桑嫵莫名:“怎麼了?”
小姑娘悶悶道:“就是想到六兄了。”
從前六兄最會給她帶坊間的小玩意兒了。
小姑娘看著沒心沒肺,眼淚卻說掉就掉,桑嫵矮下身,湊過去拍她的肩,無聲安慰。
適時身後走過去幾人,帶起一陣風。
一人憤憤道:“小少主,丁二那傢伙自己趕著回去,定是想向統軍告狀,您這還有心思逛街呢?”
另一人平淡:“不管他,我去橋南買些糕餅。”
熙攘中,聲音襯得些許熟悉。
桑嫵下意識回眸,橋面人潮洶湧,盛世太平,一副清明上河圖,那似有若無的熟稔已經隨風隱入不知蹤跡。
掃了兩眼,沒掃出甚麼,她便收回視線失去了興趣。
。
回到春明坊,穿過一條被鹹魚味醃漬浸透的巷弄,便到了一座三進宅院。
這是鐵索軍頭目龐稷在汴州城內的住所。
他生性謹慎多疑,此處宅院,只有身邊親近之人才有資格知曉。
自龐稷屋內出來,恰於庭院中迎面遇上少年回來,丁二笑道:“小少主,統軍請您單獨過去一趟。”
少年聞言,停下腳步,側目瞥了他一眼。
丁二被這涼颼颼的眼神瞥得頓了頓,收斂起了眉梢的得意。
“丁副統,有勞你轉告。”少年平靜頷首。
丁二狀作恭敬地躬身。
待那清癯背影離開後,才粗魯地朝地面啐去,陰陽怪氣地學了一句:“有勞!”
當了水匪,成了亡命徒,作出這副斯文做派給誰看呢,還當自己是從前的大家公子麼?
穿庭過廊,來到正房,一路上碰到的寥寥幾個家僕俱都恭敬行禮,稱他“小少主”,裴忻面無表情地應了。
抬手,叩了三下門,待龐稷喊了進,方才斂神改換神情,推門而入。
這本該是一間書房,但目之所及,放書架的位置都改成了各種兵器架子。
門扉敞開,日光從廊簷傾瀉而下,龐稷站在兵器架前,轉過身,看著晨光裡走來的人。
唇紅齒白,白淨斯文,好一個俊秀少年。
只可惜那眉上一道寸長疤痕,生生將這斯文俊秀破壞了。
少年看見他,將手中油紙包放下,乖乖行禮道:“義父。”
這是他在河灘上撿回來的少年,那時他傷重幾乎不治,身上僅剩下一件蔽體的中單,卻看著就像是嬌養大計程車族子弟。
龐稷將人帶了回來,原打算藉此敲詐一番,卻不想對方腦袋上的傷勢太重,醒來後記憶全無。
敲詐的計劃泡了湯,本想殺了這少年,但對方嘴甜乖巧,一口一個“阿叔”,叫得孤家寡人了一輩子的龐稷又心軟,動了收養解悶的念頭。
而今……想到剛才副統丁二的話,龐稷含笑問:“前夜你放走了個官家人?”
裴忻抿下唇,道:“後來在洪澤湖,蹲到了一行商隊……”
龐稷打斷他:“我問的是,為甚麼放走那個人?”
裴忻頓了頓,垂首解釋:“那船上沒甚麼錢財,不值當。”
“這樣麼?”龐稷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剛還猜,那人同為士族,是不是你的故交,讓你想起來了甚麼?”
分明是含笑的語氣,卻透著一股子冷森森的探究。
他從兵器架上抽出把橫刀,吹了下上頭並不存在的浮塵。刀身映著日光,折射的寒光打在裴忻臉上,瞬間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壓迫感也一樣。
裴忻深吸一口氣,伏下身:“前塵的事,邵兒一概記不得了,這個,您最清楚,郎中皆說沒辦法,邵兒……也沒想過要尋甚麼故舊。”
這般伏地姿勢,右臂、肩膀,並好幾處的斷骨都隱隱傳來銳痛。他強忍著,咬牙道:“邵兒的命,是義父給的,以後只想著孝順父親、為父親分憂!”
龐稷端端看了他幾息,待他疼得滿額是汗,方才無奈地親自扶他起來:“你看你!我不過是問你兩句,何須嚇成這般。”
“你我父子,將來我老了,鐵索軍還不是你說了算?”
裴忻斂了睫,掩飾眼神,道:“義父,丁二是不是……”
對方淡笑:“他存了甚麼心思,我心裡有數。”
“他追隨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統,才能來這宅院面見我。而今見你一個的毛頭小子,輕輕鬆鬆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裡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說到底呀,還是不服你。”
這種嗤笑,並非對對方的責備或者輕視,自然,也不會為了他這並不十分信任的養子責罰一個忠心耿耿的副統。
裴忻頭一低,乖巧奉承:“鐵索軍是義父一手帶出來的,大夥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兒算個甚麼?在他們跟前耍耍威風,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舉,狐假虎威罷了。”
龐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對他道:“自你養好傷,也有半年了,確該做些實事了。否則像丁二這般陽奉陰違的,只會越來越多。”
裴忻抬眼。
龐稷看著他,淡淡道:“潤州那邊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帶幾個人去,取回來,順便告訴林老叟……”
裴忻聽完,面露遲疑:“潤州……從前不都是您親自去嗎?邵兒年輕,豈能擔這樣的重任?”
龐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陽光中溫和,倒真有幾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從泗州一路流離,到汴州發家的時候,可比你還要年輕多了。”
裴忻動了動唇,只得應下。
自龐稷屋裡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淨手、更衣,點上薰香,將外頭買來的糕餅擺放在點心碟子裡。
於是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紙,蔓延滿室,香爐中煙氣渺渺,摻著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習慣。
便記憶不曾恢復時,也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佈置完這一切,裴忻在書案前坐下,面前攤了一本詩集。
他提筆想寫字。
可是剛剛用力後,右手劇痛發作,眼下抖顫不止,幾乎不能落筆。
他深吸口氣,忍著痛,掰著桌角強行抬起手,卻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紙。
刺啦一聲,裴忻看著那泛黃紙張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從前,用的是浣花箋、花簾紙。
眼前這種粗紙,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連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麼……怎麼就落得這般境地呢?
龐稷雖有錢,卻並不大方,他搜刮來的錢財有別的用處,便願意縱容他這些講究的習慣,給的東西也都次了不知幾等,做起來,不倫不類。
怔怔半晌,換了新紙,重新撫平。
比墨跡更先落下的,是溫淚。
一滴一滴,力透紙背,終是擲了筆。
他實想不通。
原以為清醒之後,是大難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覺黃粱,成了匪寇反賊,手上沾血,認賊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嬌寵,翩翩公子,臨行前,桂花樹下,心上人作畫,他還在畫上題了詩。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發泣不成聲:“真難吃。”
幹噎甜膩,一點也沒有餘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剛恢復記憶的那段時日,知道自己入了賊窟,混沌中隨他們做了惡事,也想過以死明志來贖罪,終究沒有那個膽量下手。
身上有傷未愈,身邊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實在是怕,惶惶不可終日。
為了有一日能找機會跑出去,只有哄騙龐稷相信自己,假裝不曾想起一切,繼續跟著鐵索軍一起行殺人越貨之事。
於是釀下的錯一多再多,覆水難收。
時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懷疑,自己還能回去嗎?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終不似,少年遊。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譴責。更怕閉上眼,那個秋光裡乾淨明豔到極致的女郎入夢來,淚水漣漣,控訴他為何出爾反爾。
可……她一次也沒來過。
裴忻閉了閉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淚,轉頭看向窗外,心上月。
阿嫵,今夜,可否,相見?
線香燃至盡頭,裴忻抹乾淚。
其實他已經許久不曾為命運哭泣了。
他早就不是餘杭那個被父母嬌養得不諳世事的少年了。
他練了左手刀,雖還不如右手熟練,但一天比一天精進,又裝模作樣哄得龐稷以為他是真心孝順自己,竟為他改了姓名,續了族譜。
裴忻無聲嗤笑一下。
族譜?一個水匪,竟將自己的先祖認到了三國龐統那兒,還給他起名龐邵……一個水匪,狼子野心,是想怎樣?
嗤笑過後,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眼下,與那些水匪又有甚麼分別?憑甚麼看不起旁人,這真是太好笑了。
前夜,四堂兄露出那樣的眼神,一定也認出他了吧?
四堂兄看起來震驚失望,面對一個家族中的渣滓,這再正常不過了。
但他卻忍不住想……若換了四堂兄,面對自己這境地,會如何做?
可會和自己一般懦弱?
不,他不會。
他是大伯父教匯出來的正人君子,眼裡容不下一點陰私齷齪。
想到那抹皎潔清寒的背影,裴忻彷彿找到了某種支柱,再次打疊精神,擦乾淚,忍著手抖,在粗紙上飛快地寫畫起來——《鐵索軍謀逆實錄》。
作者有話說:裴4:我懦弱
裴6:不,我才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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