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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少主 本該意氣風發少年郎。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40章 小少主 本該意氣風發少年郎。

端陽節後, 航船北越長江,歷揚州、楚州,又轉入通濟渠。

桑嫵想起之前裴序提到水匪多活動在這個航段, 難免有些擔心。

裴序寬慰她:“自四叔父上任以來, 汴淮區域的匪患已經削弱了不少, 最近才又清剿了一股數百人的江湖幫眾, 剩下的勢力,多少會忌憚收斂一些。”

裴家四相公上任汴州刺史以來, 一直著重督促手下的司馬與司法參軍治理水匪,四房的郎君們也都跟著父親歷練。

裴三郎與裴序是同年進士,如今在汴州下轄的陳留任縣令, 裴七郎尚年輕, 四相公的意思,讓他先跟著親兄長做出些實事, 再謀官職。

過年的時候, 桑嫵曾在除夕家宴上見過這位四相公一面,印象中是個風骨峭峻的長輩,年至不惑,一雙眸子仍精光湛湛, 三堂兄也硬朗嶙峋。

可能是看多了殺戮,與純粹的文人相比起來,周身氣度銳利。

就……與裴序很不同。

裴序如玉山, 雖有銳利, 卻是收斂著的。他的光華內蘊,淡淡壓迫於無形。

桑嫵難免就想到那天,他提起人骨時,平淡如吃飯喝水的神情。

……他也見慣了殺戮陰私, 怎地仍如皎月般,既疏離淡漠,又暗藏溫柔?

有他這麼說,桑嫵才稍稍放心些,結果卻怕甚麼來甚麼。

進入汴水後,梅雨的情況好了一些,風雨卻轉而以一種“迅急”的方式不停掃蕩過往的船隻。

雨勢太大時,便只能臨時停泊靠岸,待避過這陣子再繼續航行。有時又只陰風陣陣,吹得風帆獵獵,嗚咽嚇人。

水鳴在側,如金玉相擊,數丈高的浪頭拍下來,讓人產生江水隨時可能破窗灌入的錯覺。

又因地形原因,關卡不似之前的航段那麼嚴格,水面上肉眼可見的滯留船隻都少了許多。

天高水闊,就有種無依無靠的感覺。

真到這種地步,桑嫵自以為調理得已經沒那麼脆弱的心防又變得一擊而潰。

看書是沒有心思了,好在裴序能一直陪著她。

他可以甚麼也不做,只是呆在船艙裡,一抬眼看得見的地方,莫名地就讓人很心安。

或者做些甚麼,轉移注意力,風雨倏忽間就過去了,也累得沒心力計較剛剛的浪頭有多深。

只這日,原本陰雲籠罩了一天,都以為要下雨,做好了隨時靠岸的準備,到底沒下來,傍晚邊起了霧。

霧不大,但沒有月亮,船上掛了足倍的燈,在水面上慢慢行著,就怕霧氣那頭突然冒出來一艘船撞上。

真的就如裴序說的那樣,自從離開潤州,船身搖晃得更厲害了,艙內空氣又不流通,便桑嫵提前服了防暈船的藥,還是中招。

裴序瞧著她,暈船沒有精力折騰,秀髮披散,一身寢衣,素淡到了極致,這會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榻邊,窗扉推開一扇,靠著通風,十分恬靜。

“咦?這是到了哪個渡口,還是?”

光霧交融,模糊糊,阻隔著人的視線。

桑嫵看不清晰,只隱約可分辨前面蘆葦蕩裡停了數十艘船。

因為太久沒看到這麼密集的船了,這一聲有些稀奇的意思。

人漂泊久了,遇見同類,多少都是會感到輕鬆的。

裴序投去視線,臉色卻微變。

“不是甚麼渡口。”他沉聲道,“阿嫵,是水匪。”

桑嫵怔怔。

待反應過來,手心都出了汗:“……他們會怎麼樣?”

“輕則打劫,謀些錢帛,這也是最好的結果。”

裴序的聲音很冷,“最壞的,無非是殺人越貨,毀船竄逃。”

桑嫵呼吸發緊。

少頃,她感覺到船停了,一定是那些水匪逼停的。

很快外面響起交涉的聲音,曹九郎這些天經常待在甲板上通風透氣,此刻第一時間站了出去,中氣十足地質問對方“何人佔道”。

水匪的聲音粗嘎,裹挾著濃重的口音,聽不分明。

裴序透過舷窗,沉沉觀察局勢。

大族出行,都會帶上相當數量的親衛僕從隨行,還會懸掛顯示家族身份的旗幟。

但他此刻無比慶幸出行前未標明裴氏族徽。

因一般的水匪,都不願得罪世家大族,看見了也不會前來招惹。今日這一批……粗略計,光這裡便有二三百人,個個看起來都久經殺戮。

人多勢眾,窮兇惡極,難怪前有官府殺雞儆猴敲山震虎,還敢如此猖狂。

不僅如此,裴序定定看了幾息,輕聲道:“他們的船,是拿海鶻船改的……”

“……甚麼意思?”

眼下,裴序並未向桑嫵解釋,他道:“我出去看看。”

“郎君!”

身後傳來了拉扯感。

裴序回頭,看見桑嫵站了起來,細細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角。

燈光裡,她咬著唇環住他腰身,瀲灩的眸子裡含著淚,懼意分明:“我怕。”

她怕的不是因為遇上了水匪,而是憂懼他遇上不測。因裴忻就是死在水匪手中,她對此有了陰影,也無法再承受這樣的命運。

無論她之前是否虛情假意,無論她跟誰有過舊情,至少此刻,她實實在在地擔心自己。

裴序的內心,不合時宜地升起了悸動。

故而拒絕這樣的桑嫵,特別艱難。

裴序沉默了很久,又興許沒多久,因艙外曹九郎還在義憤填膺。

他端正了神色,道:“我須得去。”

萇楚、船工、曹九郎,都不是這艘船的主人,他們需要一個可以拿主意的人。

更何況,裴序裴四郎怎會允許自己躲在他人之後。

“別害怕。”他撫了撫她的發,“壞事不一定發生,我們船上有人,他們見了也會忌憚。”

桑嫵垂眼,放了手。

裴序轉身走了。

水匪圍堵在船前,為首當中的一艘上,站著個領頭模樣的少年。

水上霧氣瀰漫,對方又帶著風帽跟面衣,將腦袋緊緊包住,只露出一雙深邃眉眼。

曹九郎看不清,卻不妨礙他威嚇對方:“你們可知我伯父是——”

“我們船上沒有漕糧,亦沒有貨物,你們劫了,只徒費功夫。”

身後,冷冷淡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自報家門。

眾人看去,艙內出來一人。

時值清夜,澄江如練,空氣已生涼意。

他應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寢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廣袖在風中獵獵拂動,愈發顯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襯得身邊曹九郎都卓然了起來。

“小少主,這是個官家人!”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出了仕的人,身上氣度、威儀真的都不一樣了。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濟渠航段清剿水匪,常與官兵打交道,這些匪徒,個個都痛惡官家人,聞言雙眼死死盯住裴序。

裴序感覺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強烈的視線。

那般深刻,彷彿不可置信。

卻沒有惡意。

他沿著匪船緩緩掃視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對方卻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裴序看著他,緩緩道:“某雖在朝,卻是一介文人,與鐵索軍無冤無仇。今日若放行,來日,必不為難閣下。”

今夜無月,視線晦暗不清,這些人著裝亦無標誌,聞聽被認出,俱都有些驚訝。

聽見他說“無冤無仇”,那垂眸不語的少主也在此時驀地抬頭。

於是隔著夜空,隔著風浪,二人對上了視線。

看清那帶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滯。

那是一雙流星似的眸子。

眸中驚訝只掠過一瞬,隨後被濃濃的黯色遮掩。

更是一雙久處殺戮,故被戾氣浸染的眼。

本該意氣風發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氣,易了心性,那些波瀾壯闊、濃墨重彩的情緒,幾將人吞噬了去。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可置信地盯了數息,裴序眸中最先湧起的,是徹骨的窒息。

眼神無聲譴責。

接觸到這眼神,對方猛然別開視線。

明明只是對視了一下,曹九郎卻隱隱感覺,好像氛圍不一樣了。

他悄悄喘了口氣,沒心沒肺地問:“您怎知他們是鐵索軍?”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沒答。

那日,桑嫵問起水匪,他告訴她,常年活躍在汴、淮水交匯處的幾股水匪勢力中,屬鐵索軍的氣焰最為囂張。

此幫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於霧夜駕快船接舷,殺人奪貨後再迅速四散潛入湖區。朝廷在其上折損了不少錢財將領,一直未能清剿。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這幫人。

此刻,裴序的目光繼續落在那霧色後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復平靜。

僵持半晌,對方微微側過頭去,對副手吩咐了甚麼。

“小少主!這……”

少年冷冷的眼神掃過去,副手的質疑便悄沒了聲息。

對方刻意地壓低了聲音,江風並未讓裴序等人聽見他的話,但見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動地駛開了。

江面讓出了一條平闊坦蕩的前路。

是屬於裴序他們的。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氣,偷眼去看裴序,對方面色只淡淡。

好像剛剛那樣險峻的形勢,他也是這樣的。

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區別嗎?

這樣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邊,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舒到一半的氣,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學著裴四郎那淡淡的樣子,整了整衣領,負手佇立。

船上有女眷,無兵丁,只幾十親衛,兩下里相遇,對方肯不為難,已是最好的結果了,裴序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自不量力,冒進剿匪。

讓船駛離了蘆葦蕩。

點點夤火,照不徹沉夜。他轉身回船艙的時候,沒看見身後那少主又投來一瞥。

對方目光幽幽,隨後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的確是好修養,好威儀……縱被匪寇截路,神色間亦無慍怒,更無慌亂。

動循矩法,進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分明無月,卻有那道頎長身影。

與天一色無纖塵,皎如空中孤月輪。

他閉了閉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紅。

桑嫵在船艙中,起初還隱約能聽見外頭曹九郎與水匪交涉著,不幾句,那交涉聲便低沉了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遇見匪人了,卻還是心慌得厲害。桑嫵握著茶盞,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門便被推開。

抬眼,看見裴序。

對方神色冷徹,卻在看見她的一瞬,不自覺遮斂了情緒。

桑嫵驚訝:“這麼快?”

裴序道:“他們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聽見沒起衝突,桑嫵放鬆了下來,這才有心情問:“為甚麼?”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他道:“船上沒有漕糧、商貨,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桑嫵眨眨眼:“我們出發前不是沒有掛裴氏的旗嗎?”

裴序在夜色裡沉默。

半晌,他說:“可能認出了我。畢竟,四叔父常與他們打交道。”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親之間,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化險為夷,全身而退之後的心情格外放鬆,桑嫵一時沒能聽出他說辭中前後矛盾之處,笑意也在此時徹底舒展。

裴序卻蹙眉沉凝。

過了幾息。

“阿嫵。”

“嗯?”

“其實剛剛……”

桑嫵等了許久,也沒等來“剛剛”後面的內容。

她莫名:“怎麼了嗎?”

裴序沉默許久。

桑嫵望著他,那眼神清亮,經過今夜,越發地仰慕、信賴他了。

裴序閉眼了一瞬,澀然道:“剛剛,我們碰上的是鐵索軍。”

燭火嗶啵,襯得他聲音滯澀。

桑嫵抽氣:“就是那個嗎?”

就是殺害六郎的那個嗎?

裴序點頭。

“你說海鶻船……也是那次……”

那次負責領兵的將領冒進,官兵死傷慘重,折損了好幾艘戰船在水匪手中。

裴序又點頭。

但若是這樣……重視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於水匪的裴六郎,鐵索軍與裴家人,分明隔著血仇。

桑嫵顫聲:“那……是誰放過我們?”

作者有話說:這章的靈感其實來源一段歌詞:

【我封存,多少故事在你潺潺眼波

終於蜿蜒過,生命的曲折

千萬次相遇不及,此刻水鳴在側】

但不想讓6這麼早知道45的事哈哈哈哈哈,所以只讓哥弟見了一面。

裴序:我跟鐵索軍無冤無仇。

裴小6:真的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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