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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長命縷 “阿嫵潤的筆,甚合為師心意。……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39章 長命縷 “阿嫵潤的筆,甚合為師心意。……

如此輕浮的話語, 又冠以教導之名,實令人羞臊。

偏他的神情又淡漠了起來,專注彷彿對待公事。

隔著衣裳, 手掌的熱度在肌膚上蔓延, 粗糙的癢意激得桑嫵忍不住抖顫:“郎君……”

“嗯?”

桑嫵咬唇:“老師。”

對方這才滿意, 獎賞般地揉她:“乖阿嫵。”

其時已近五月, 梅子黃時雨。水面煙霏露結,遠天霧湧雲蒸, 便連船上也漫著一股子溼氣,淋淋漓漓,沾得衣裳潮潤, 道路泥濘。

桑嫵背靠著裴序, 視線趨近模糊,握著筆的手都在抖, 卻還能清晰聽見過道有人走過。

鞋尖點地, 發出黏膩的聲音。

她眉頭緊蹙,似不喜歡這聲音,反首埋在他頸間,吞下嗚咽。

只這一瞬還溫潤和煦的老師, 下一刻又變了臉,將她拉坐起來,語氣十分威嚴:“這般簡單的字, 如何又錯了?”

那尾音淡淡上揚, 帶著壓迫感。眸子低垂下來,襯得眼尾微翹,眼神鋒利。

他問:“何故分了神?”

桑嫵難以承受這樣的審訊,咬著唇, 眼角幾欲滲出淚光:“是、是因為……”

“老師捏著。”

她臉上紅雲氤氳,抽抽噎噎,頗是委屈。

裴序淡淡道:“這麼說,那是我的錯了?”

桑嫵仰頭主動親他唇角,示好討饒:“是阿嫵,阿嫵定力不夠。”

對方終於鬆手。

可還不待她喘口氣,裴序又道:“既寫不好,便看為師怎麼示範。”

刺軟的觸感傳來,在唇縫中滑來滑去。

筆法與他本人全然迥異,疏狂無序。一寸寸拂過,熟稔探入。

桑嫵幾要瘋掉。

“老師……郎君,郎君!”

事到如今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一聲聲到底是阻止還是催促。

焦灼中,卻有微涼的筆桿點了點她的唇,越發不疾不徐問:“如今阿嫵可知,為何前幾日,我們每每遇見漕船都要讓行了?”

桑嫵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考她!

“不知道,不知道,”她胡亂地搖搖頭,“要就快些……”

這時候總算是心口如一,徹底誠實了。

裴序笑了下,如了她的願。事後,將毛筆遞到她面前:“阿嫵潤的筆,甚合為師心意。”

桑嫵別開臉不肯看。

姿勢親暱,氣息還沒穩定,偏耳邊傳來他正經解惑聲音:“每年五、六月,江南進入梅雨季,氣候溼潮悶熱,衣裳器具容易生黴,糧食也易變質,於人口密集處,容易導致疫病蔓延,是以,大多漕船會盡量趕在雨季前駛離中下游……”

桑嫵伏在他身上,聽著聲音潺潺,調整著呼吸。

鼻端滿是雪中春信的氣息,晚來的清風都清爽了許多。

垂眼,餘光卻驀地瞥見那汁水浸得飽如花瓣的兔毫宣筆,將頭垂得愈深。

初一午後,行船在西津渡靠了岸。

暌違十日再度踩上實地,腳步都有些綿軟。

此地處南北漕運咽喉要道,舟楫林立,千帆過盡,縱雨絲如簾,也擋不住渡口商旅繁忙。

裴八娘才因為泥濘染髒了裙襬鬧情緒,又看見雨中絡繹不絕的人群,小小“譁”了句,不高興地道:“這些人下雨不在家待著做甚麼?”

擠在這裡,烏泱泱的,一股子汗臭。

夾著梅雨天特有的悶溼氣縈繞不去,裴八娘臉色更不好了。

這便是真正養在深閨的女孩子了,桑嫵卻有在坊間生活的經驗,再加上,前幾天裴序給她講了梅雨季對民生的影響。

她搖搖頭,道:“碼頭上工是按籌計件,一日不做,便少一日的工錢。這時節正農忙,還出來上工的人必是家中無田,說不準,連宅舍都沒有,便指靠這個養活了。”

裴八娘抿抿嘴“哦”了聲,倒因剛剛的刻薄不好意思起來。

萇楚帶人去採買接下來十天的物資,於渡口分了頭,裴序道:“若逛市集,便往城西,若想歇腳,前面有茶肆……”

話音未落,便看見桑嫵跟裴八娘齊齊搖起頭來。

“不坐了!不坐了!”裴八娘擺手。

在船上坐了實在太久,桑嫵也是一臉心有餘悸。

這才哪到哪?裴序微微揚了下眉,沒說甚麼。

才到西市口,便看見有插了林氏青幟的藥鋪,門口排了許多的人,看從長隊中出來的,懷裡無不都揣著兩樣東西。

那是甚麼?裴八娘還沒來得及問,長隊中便有個酒肆夥計打扮的青年主動向桑嫵搭話,只對方說的是潤州雅言,聽不大懂。

桑嫵懵了懵,身後裴序淡淡的聲音:“他是在問你,可也是來領香料跟藥材的,願將前面的位置讓與你。”

“……”

她轉身乖巧地扯扯他袖子,“郎君,甚麼香料跟藥材?”

那夥計雖不會官話,卻每日都要接待南來北往的商旅,自然聽懂她這聲“郎君”,失望轉過身去。

裴序勾了下嘴角,這才告訴她:“這家林氏的主人,是潤州商行行首,眼下在向家境貧寒帶百姓發放避潮的薰香和預防疫病的藥材。”

連綿的雨水和高溫容易引發疫病,這個他也講過的。

桑嫵頓時明白了。

“真是件善舉。”她笑笑點評,“只那旁邊又是甚麼,大包小包,好多人。”

初來乍到,看甚麼都新奇。

此處熱鬧堪比剛才渡口,青壯老弱皆有,無一不挎著包袱。

幾個奴僕打扮的被圍得水洩不通。

裴序想了想,道:“像是在做甚麼買賣。”

裴八娘捂著鼻子:“一股腥味兒?”

看兩眼沒看出甚麼來,桑嫵便失去了興趣,結果,身後又傳來吵嚷聲。

一回頭,曹九郎幾人跟人爭執起來了。

那個人撞上曹九郎,曹九郎的兩個小廝驚道:“甚麼髒的臭的就往我們公子身上撞,訛誰呢!”

包袱裡的東西散了一地,堆在泥地裡,白花花的。被雨水沖刷得,充斥鼻腔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那是骨、骨頭嗎?”裴八娘噁心得大駭,“不是人骨吧!”

桑嫵被她嚇了一下子:“郎君?”

裴序投去一眼,道:“不是。”

他道:“人骨沒這麼細。”

其實,桑嫵本只是下意識地求證,待問出口才反應過來。

這十天下來,自己好像已經習慣向他求學提問了。

但他竟真的辨出了,還告訴她們:“不必害怕,只是些雞鴨家禽的碎骨。”

桑嫵反而頓了頓。

他能這般篤定,必是因為見過人骨。

實無法想象。

他怎能說得這般淡定如吃飯喝水?

若裴六郎,恐怕跟那邊裴八娘一樣一驚一乍了。

裴八娘沒心沒肺,大鬆口氣:“這林行首也真夠奇怪的,買這些吃剩骨頭,不嫌惡心。”

看樣子還是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價錢也不錯。至少滿載而來的,皆空手而歸。

桑嫵看向裴序:“我只聽說有些貴人喜歡收集虎熊一類獸骨,祖母屋裡便擺了一件象牙雕……可這些家禽骨頭,腥臭價廉,有甚麼用?”

這次,裴序也沒能肯定回答她。

他沉默了一下,道:“興許能入藥。”

這林氏不就是開藥鋪的麼?倒也勉強能圓上。

桑嫵點點頭,只是臉上露出了遲疑的顏色。

她以前給紅蓼抓藥去過不少藥鋪……怎地從來沒見過有買賣禽骨的?

但看裴序彷彿沒覺得有甚麼不對的樣子,這個念頭也只閃過了一瞬。

江南富庶,端陽節前數日,節日氣息便已經很濃了。

藥鋪也應景,擺了小攤在門口售賣艾虎、蒲劍,還有裝了硃砂雄黃的絲綢香囊。

那照看攤子的夥計生得有幾分平整,身邊比旁處多圍了好些婦人,入耳嘰哩咕嚕的潤州雅言,桑嫵雖聽不太懂,但大抵猜得出是在討價還價。

一行人裡,數曹九郎打扮得最為鮮亮闊綽,走在路上也不防被個穿黃褂的道士攔住兜售符咒。

少年又不似裴四郎,行止間蘊著疏離,讓人不自覺敬而遠之,自下船起已經碰上好些推銷的了。

曹九郎已是不耐,沒等對方開口便開始掏錢:“多少錢,都買了。”

道士喜得白眉橫飛:“一百錢一張,這裡是十二張。”

他笑眯眯道:“小郎君,給一千錢就好。”

曹九郎挑眉:“你倒挺客氣。”

甩了銀錢過去:“這銀鋌足一兩,不必找了。”

落在桑嫵眼中,忍不住搖搖頭。

傻狍子就是好坑。

只人家家大業大,還有裴序在旁邊呢,她甚麼也沒說,在曹九郎大方與他們分享那所謂能驅鬼辟邪的天師符時,客氣地接過道了謝。

行過一條街時,看見道路兩側琳琅滿目的土產鋪子,桑嫵忍不住頻頻投去眼神。

少年人的心思實在好猜,裴序開口道:“此前我路過,帶了些本地綢緞回去,大伯母、妹妹們俱都很喜歡,你們也可以看看。”

桑嫵抿唇一笑,便帶著裴八娘去給絳郡公夫婦挑見面禮。

二人一看即知是大家女眷,店主人親自迎上來,請入裡間接待。

在店內專心挑選綾羅,時辰不知不覺過去,再出來,已是落日樓頭。

夕陽濃金裡,雨已停了。

出來沒看見裴序和曹九郎,料到他們也不可能在耗在門口等,桑嫵問他留下的小廝:“你們公子呢?”

小廝低頭答道:“此處縣令是京城舊識,公子攜曹郎君登門拜訪了。”

桑嫵略挑了挑眉。

當晚,裴序約莫戌時才回船上,身上並無酒氣,臉色看起來也平常。

他問桑嫵:“可挑到滿意的了?若沒有,明日還可再逛一逛,後日便該啟程了。”

桑嫵抿唇一笑:“不逛了。明日若不下雨,準備再和八妹妹去北固山。”

她笑道:“郎君一起吧?”

這個年紀的女郎家,哪有不愛出門玩的。桑嫵不知道,自己提起計劃來,眼睛都是亮的。

看著這樣的眼神,聽著這樣期待的語氣,沉凝了一下午的心情竟也跟著好了起來。裴序微微一笑,答應了。

只次日,醒來還沒睜開眼,雨水滴瀝滴瀝淋打窗欞的聲音便先越過了帳幔。

一聽見北固山又泡了湯,裴八娘嘟著臉,不肯好好吃朝食,婢女哄了半天。

桑嫵忍不住一笑:“早知不給她提前說了。”

她語氣無奈好笑,並沒表達出失望。裴序卻默了默,問:“金山寺去不去?”

桑嫵一愣。

昨日聽綢緞鋪店主也提起過,此處有金山寺,便是戲文裡水漫金山的那個金山,香火鼎盛。建在島上,須得乘小舟前往。

“可天氣……”

裴序緩緩道:“若去,就讓人備下蓑衣,用過朝食出發。”

昨日、今日都沒去成北固山,桑嫵當然是有些遺憾的。

不過,眼下看著江波灼灼,金山寺似一朵芙蓉盛於江心,瑰麗非常,心情又重新舒展起來。

看著江心另一座山島,她好奇:“那是甚麼地方?”

“焦山。”裴序答道,“島上亦有名剎,只更幽靜些,不如這裡熱鬧。”

這種有問必有答的感覺,簡直太好了,桑嫵扭頭笑道:“郎君怎地知道這麼多?”

裴序道:“少時曾來過,請了本地的嚮導,把附近幾座島都登了一遍。”

一聽見“少時”,桑嫵立馬站直身體,靠近了些。

他閱歷豐富,她總是很愛聽,便連那邊裴八娘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從此處看,那便是焦山最聞名的摩崖石刻,又被人稱書法之山……”

伴著雨聲潺潺,他語氣平和寧靜,絲毫沒受泥濘潮溼煩擾。

桑嫵偷眼看去,看到他的眉眼攏在淡青色的雨霧中,俊逸彷彿畫中仙。

便連蓑衣都襯得矜貴起來。

那麼不真實。

此時夏初,距品嚐銀刀的最佳時節已經過去了,不過回到船上,廚下還是想辦法做了長江三鮮。

刀魚餶飿、酥炸魚骨、蒸鰣魚、燒河豚,並幾小碟時令的菜蔬,俱以清鮮為主,就著潤州本土產的京口酒,不知怎的,離了餘杭,彷彿飯食都更香了許多。

於桑嫵而言,潤州便不留甚麼遺憾了。

端陽那日是在船上過,最近一直在喝華郎中開的調理湯藥,離開潤州後,遲了十來日的月信悄然而至,整個人痠疼得在榻上歪了一整天,有氣無力。

端陽這日一醒來,卻感覺右腿上傳來束縛感。

桑嫵轉頭看去,怔了怔,視線都亮了。

裴序生得膚白,卻不是內侍那等陰柔蒼白,肌膚間有一種明潔光彩,如最上等的細瓷般勻淨,其實最適合服緋、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公袍,桑嫵幾沒見過他穿朱衣。

今日卻少見地穿了身玳瑁色的團花圓領接襴袍,配以瑜玉,莊重而不張揚。

此刻,對方坐在床尾,正攏了她的腿輕揉。

除了這奇怪的舉動,她腳踝上還多了條絡子。

他的手掌著她的足踝,瓷白、玉白,映著五彩的絲繩,分外惹眼。

桑嫵頓了頓,問:“……郎君幹嘛呢?”

裴序側頭看她。

“據說按揉三陰.交,能緩月事疼痛。”他問,“你可有覺得好些?”

“我不是問這個。”她抿抿唇,臉上微熱,“郎君這是把我當小孩子了?”

桑嫵自小長在坊間,自然認得出,足踝上的是長命縷,只有小孩子才會帶的。

裴序看著被子裡縮成一團的女郎。

羞成這樣,不至於?

把人從被子裡刨了出來,讓她靠著自己,裴序道:“今日是端陽節,帶上這個,能祛病強身、延年益壽。”

他道:“你身體太弱了。”

雪中春信的氣息落了下來,桑嫵閉眼:“其實還好……”

半晌,裴序才放開她,道:“要很好。”

躺在他懷裡,比墊著床頭舒服多了。

桑嫵眨眨眼:“我也有東西贈郎君。”

那幅從啟程便開始磨洋工的畫。

裴序唇角很輕勾了下,目光落在緩緩展開的畫帛上,又頓住。

過了片刻,他有些不確定地問:“是那日絕雲山?”

桑嫵在晨光中微笑:“那天看到了很好的風景,故作此畫。”

她眼神清亮,笑容輕盈:“是郎君讓我看到了日出,故贈郎君。”

裴序挑眉。

絕雲山倒不難認,奇怪是,那日絕雲山側峰分明是桃花鋪滿地,畫中卻換成了灼灼紅梅,與紅日交相輝映著,暈出深淺層次。

作為一名標準計程車族君子,裴序對自己要求嚴格,擅畫,也擅賞畫,故看得出作畫者下筆時筆觸溫柔,又用心,又真誠。

只那紅日下,還有一痕修長人影。

朝霞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圈淡金,緋袍玉帶,如玉樹盈階。

背影並未露面,只寫意一撇,裴序卻莫名有種直覺。

他不願錯過這種直覺。

他問:“這畫中人是?”

桑嫵聞言,有一瞬的咬唇,難為情的樣子。

她垂下頭,輕輕捏著自己兩隻手:“就……”

“畫了心目中的郎君。”

聲音比蚊蚋還小,伴隨著肢體小幅度地蕩了一下,腳踝上的長命縷,鮮豔。

裴序心間一燙,似有火燒。

不知是因這灼灼紅梅,還是鮮豔長命縷。

他端端地看了桑嫵幾息,忽然傾身過去。

半邊身子擋住了晨光。

桑嫵下意識地後仰,還是被扣著腰,帶回懷中。

裴序並未有多餘的舉動,只是摸摸她的頭,輕聲肯定:“很好,我很喜歡,多謝你。”

桑嫵就抿唇一笑。她學畫多年,對自己的水平早有認知,也得過不少人的讚美,但被一個驚才絕豔,又給自己傳道授業的“老師”直白稱讚,還是有不一樣的悸動,發自內心地愉悅。

晨光裡,她的眉眼彎彎,襯得臉龐飽滿了些,這樣看起來就還是個小姑娘,剛剛卻羞恥成那樣。

裴序忽然就想起她說的,和那些少年結交,對他們若即若離,是因為喜歡被稱讚……其實她這個年紀,本來就應該和家裡的堂妹們一樣,在父母膝下嬌養著。

心頭也似被筆捺下重重一撇,他垂下眼,攏了攏那纖弱足踝,放於掌心細細揉捏。

作者有話說:提前更新嚇大家一跳

抽20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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