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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怎麼罰 “親夫妻,明算賬。”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38章 怎麼罰 “親夫妻,明算賬。”

他說話時仍不肯抬頭, 噴薄的熱息灑在頸間,癢得桑嫵肩膀縮起來,下意識就想推開。

但當她反應過來那些溫熱的水意是甚麼時, 抬起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動了動, 有一瞬的怔忪。

疏離矜傲的裴四郎, 握著她的掌心在顫,貼著她的眼睫也顫。

這一刻, 風好似靜止。

半晌,桑嫵搖了搖頭,道:“知道是不是, 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將人從墳中掘出來, 譴責他,問他究竟為甚麼?”

她的聲音意興索然, 裴序放開了手, 坐直身體,看進她眸子。

她輕輕地說:“郎君,這沒有意義。”

她根本不關心那個人是怎麼想的。

因為無論意外還是人謀,都已經無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氣天真的少年。

實在他自己也沒想到, 見過無數刑案甚至滅門慘狀之後,自己還會為了這一隅隱秘的、微妙的陰暗人性而難受。

比起他的惻隱,她冷靜得像是局外人。

讓人欣慰同時又隱隱痠疼。

天光將她的眉眼照得冶豔, 裴序撫上她的臉, 輕輕摩挲:“縱不能讓你的母親死而復生,至少,讓那些嚼舌根的人閉嘴。所謂老實者,其實滿腹詭計盤算, 趕盡殺絕。”

“意義還在於讓你清楚,你恐懼的來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處心積慮地算計你們。”

他的手穿過她髮絲,帶著她的臉,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種情願糊弄自己的人,從前是被恐懼矇蔽,才不願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嫵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風也輕盈。

柳枝拂過淥波,小童嬉戲水濱,因為捉起來尺長的鯉魚高興亂叫。

如不刻意盯著水面,桑嫵看見也只覺詩情畫意。

她凝視許久,心情複雜。

這種事,麻煩、陰暗,吃力不討好。

裴四郎卻告訴她,真相即意義。

這與他在她身世上的態度是一模一樣的,或許是與他所任官職有關……不。

有人汲汲營營,有人急流勇退,卻仍有那麼一群人,立身行道,於家為國。

非是身在其位賦予了他這樣的品格,而是因他有這樣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謀其事。

他便是這樣的人,事關心中的道義,再小的瑣碎也認真不茍,盡所能地圓滿兩全。

桑嫵從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頭窒悶,頸間溫淚,忽令她窺見他的柔軟。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練達,公正嚴明,卻忘了他亦是這世間頭等端方的潔淨君子,沒有想過,當他處在這個位置上,看遍人間不公、不義、不清事時,該多無力。

桑嫵垂下了眼睫,遮住視線。

裴序以為她又在害怕。

他從身後攬住她腰肢,聲音落在耳畔,徐徐漫開:“上巳祓禊飲宴,祈求祛病除災,端午浴蘭賽舟,中元河燈祈福……五穀耕作,亦離不開風調雨順。水可濟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載舟,順風北上。”

有上次那樣的危急情況打底,他在嘗試用溫和消弭她的恐懼。

她卻轉過身,回抱住了他。

“據說君子修身,越是懼怕甚麼,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甚麼。”

“譬如剛剛身臨窗下。”

她很乖仰頭,一笑,手下卻開始不老實。

“郎君……幫幫我。”

自餘杭一路向西北航行,這一段水流平緩,順流而行,卻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潤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養生,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每日的晨練不會落下。

隻眼下沒有條件。

多餘的心力,便順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嫵很是後悔,當日一時心軟招惹了裴序,現下,一切的孟浪、輕狂,都能拿她的話當做藉口。

縱年輕體力好,也經不起連日的澆灌。

倒不是不知節制,只對方彷彿在鍛鍊耐性般,總不緊不慢地廝磨,只偶爾貫.入,撐得人眼痠。桑嫵被釣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膽,腹熱心煎。

好處是縱然隨著航行,河道漸漸開闊,兩岸距視線愈來愈遠,也真的沒那麼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這些,大多數時候,便看書消磨時間。

裴序隨行帶了許多書,亦不吝嗇借給她翻閱。

只他以為,她會更喜歡看些閒記、手劄之類的。

因他的藏書涉獵廣,郡公府的堂姊妹們亦都不時找他借閱。些許小事,自不必親經他手,但每次誰借了甚麼、何時歸還,林檎等人都會尋個時間彙總提一嘴,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曉得這個年紀的女郎家喜歡看甚麼,便給她挑了一本自己覺得還不錯、無甚傷風敗俗情節的戲文。

卻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擱置一旁。

後一連兩日,又捧著本甚麼看得專注。

好奇心起,便拿過看了一眼扉頁——《景麟郡縣誌》。

裴序挑眉。

這本地誌他少時讀過,記載了國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戶口、沿革、山川、城邑、關隘、古蹟、物產、水利等。①於地誌而言,內容還算是詳實可信,只……

會不會,太枯燥了?

偏桑嫵目不轉睛,睡前還意猶未盡,就寢都晚了小半個時辰。

裴序好笑,輕叩書案提醒:“阿嫵。”

桑嫵眼皮也沒抬:“嗯?”

他溫聲勸導:“天色太晚了,仔細傷眼,待明日再看。”

“……”

“……”

直到有頎長陰影靠近,擋了燭火,桑嫵才茫然醒神,抬頭看他:“嗯?郎君剛說甚麼?”

裴序:“……”

不問還好,她這一開口,險些將他氣笑。

大抵是生平第一次嚐到被忽視的滋味。

裴序越過書案,直擷取書,倒扣在了桌上。

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忽然騰空,桑嫵驚得摟住他:“等我看唔——”

在船上,稍微大點動靜都有可能被隔壁聽見。

其實這間客艙緊鄰的船艙無人居住,但他們既然偶爾能聽見裴八娘跟曹九郎的動靜,便說明對方亦有可能聽見他們。

所以裴序每次都有意剋制了動作。

今日卻兇了些。

洗完乾乾爽爽躺回被衾中時,桑嫵連手指都懶得抬了,更不想說話。從身後伸來的手卻攏得更緊。

他追問:“又在心裡罵我?”

桑嫵被他捏得發軟,有氣無力地譴責:“小氣……”

裴序這才滿意,在她肩上咬了一口,輕笑:“親夫妻,明算賬。”

第二日醒來,腰腿格外痠軟,桑嫵便取了書歪枕在榻上看。

恰看到《水利》這一節。

她看向書案前磨墨的裴序,想了想問:“我們這一路讓行的漕船,也都是去洛陽的嗎?”

裴序頓了頓,抬眸。

桑嫵好奇:“我看書上寫的,天下漕糧,匯聚於洛。一直就很好奇,含嘉倉為何不設在長安呢?關中平原,又為何依賴漕運調糧?”

天光映在她眸子裡,折射出光彩。

難得她露出這樣的求知慾,裴序嘴角勾了勾,招手:“過來。”

桑嫵摟著書走過去,在他身邊不甚規矩地跽坐下。

就著剛剛磨好的墨汁,裴序略一潤筆,在素宣上數筆寥寥勾出一幅地形圖。

“關中產糧有限,需要供養軍隊、皇室、官僚……無法自給自足,故從春秋起,各朝天子便陸續遣人開鑿興建河道,既可灌溉農田,又供漕運。今長安人口數百萬計,先帝亦想過在京郊修築如含嘉倉那樣的糧倉,只,不划算。”

他指著圖紙一處道,“你看,這是我們所在江南運河。”

桑嫵忙湊近了些。

視線隨他指尖,掠過宣紙上墨痕,來到另一處:“這是長安。”

他點在某處:“此是三門峽,漕運入長安必經之路。”

“此處河道狹窄,水流湍急,礁石險峻如鬼門,船毀人亡是常態。用鬥錢運鬥米,效率低,損耗大。”

“東都則不然。”他道,“東都處於通濟、永濟兩渠交匯處,糧船可不經險段,直接駛入城內碼頭。”

“糧食存於含嘉倉,再根據長安需求,即時、小批地西轉至太倉、渭南倉。”

與桑嫵解惑,不似面對天子或長輩時需要打疊精神,裴序語氣放得隨意輕鬆。

只這等知識,不比地方風土見聞,語氣再隨意,說來也枯燥。

一低頭,看見的是她若有所思的眼神。

“可聽得懂?”裴序忍不住揉揉她腦袋。

因幾乎不出船艙,桑嫵便可以連發髻也不梳,摸起來手感十分順滑。

桑嫵眨眨眼:“那若是……此處被切斷。”

她伸指點在二都之間的路段。

“長安,可還有旁處週轉?”

裴序看著那細細的手指一頓。

沒想到她閨閣女郎,這麼快就能聯想到這點利害。

真的十分敏銳了。

三年前關中大旱,長安糧價一度抬至鬥米三百錢,天子又在周邊興建了兩座糧倉。

他抿了抿唇,告訴她:“只要河道通暢,天下清平,無戰事、無匪禍,便不大有問題。”

桑嫵默默點頭。

忽又笑問:“郎君科舉時試策,答的便是《問漕運對策》吧?我記得,便有如何治匪平亂之策。”

裴序詫異:“你如何得知?”

問罷,自己又反應過來。

還能如何,自是六郎。

“……怎地連這個都跟你說過?”神情間,掠過一抹不自在。

因莫名地出現在他們的過往裡面。

還不知自己是以甚麼樣的角色、形象。

桑嫵只一笑,不答。

裴序神色複雜:“還跟你說了甚麼嗎?”

問的自然是他自己。桑嫵垂眼笑笑,“說他實則羨慕郎君。”

裴家上一代,差距其實還不大的。縱三相公身體差些,卻將家業打理得井井有條,二相公再優秀,到底沒活到歲數。

可到了這一代,旁人都還好,竟出現了裴四郎這崑山之片玉,桂林第一枝。

人比人,太氣人。

如天下其他父母一般,三相公三夫人也會拿他來激勵裴六郎。

若裴六郎再嬌慣一些,似裴八娘那般,大抵會產生逆反心理,偏他內心純摯。一直都將四兄當成了仰望的存在。

十七歲進士及第,為長安縣尉,次年就堪破數起大案,不知自己十八歲那年能否也立下這樣的功績,被旁人銘記在心。

少年不想,十八歲成了永遠,也確實是被銘記在心了。

可其實,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資質平平無奇,這個夢想他放下過,再度拾起是為了甚麼,裴序跟桑嫵心知肚明。

一時間,氣氛凝滯了片刻。

撫在桑嫵髮絲上的手掌有些僵硬,似難以為繼。

裴序想,早知該不問的。

但人心不是棋盤,涇渭分明、非黑即白。

一方面,他介意、嫉妒,又隱隱想窺探他們之間的過往,那是一種如鯁在喉,但生吞下去又能從痠痛中品味出縷縷爽快的扭曲情愫。

這與他堅持的道義完全背道而馳,卻毫無抵抗辦法。

另一方面,他又的的確確惋惜、愧疚六郎之殤。

如果他能多關心教導一下這位堂弟。

如果他的策論不只是紙上談兵。

如果……他沒有站在當下的高度。

沒有被羨慕,沒有被覬覦拉攏,也就無從回到餘杭,無從被三叔父惦記,無從……

但他一垂眸,對上了桑嫵的目光。

也就無從認得她。

無從有【以後】。

心口漫起溼潮的、鈍鈍的窒悶。

甚麼叫情不自禁,他想,大抵自己這輩子都無法乾脆利落地給出一種態度了。

桑嫵抿唇,問:“江南糧食豐足,漕船也繁忙,就沒有水匪嗎?怎麼三堂兄他們要去通濟渠治匪?”

裴序怎麼不知道她這是在轉移話題,避免尷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還是道:“正是因糧食充足,百姓安居,才不易滋養匪患。似前朝幾次起義,都伴隨長期饑荒、天災,另,江南運河兩岸的村鎮稠密,官府控制力強……”

起初,桑嫵的確是為了轉移話題,隨口一問。

但裴序隨口一說,亦是循循善誘、條理清晰,比她從前的夫子厲害多了,後來便聽得認真。

“……那麼邗溝不患水匪,是因為鹽漕吧?我見過一個鹽商,聽他提過,朝廷十分重視鹽漕,所以官府管控強,也便安全?”

光線裡,女郎眼神又恢復了清亮,不再糾結於那點尷尬。

清風吹動她的長髮,襯得她遠山芙蓉般,她卻嫌影響“聽課”,隨手取了支毛筆綰在腦後。

裴序頓了一息。

本從不對內宅女眷多嘴政務的人,心軟了。

甚麼叫求知若渴,甚麼叫孺子可教。

從沒這麼耐心指點過誰的狀元郎,遇見了最令人欣慰的學生。

她也實是個聰慧的女孩子,一點就透,一教就能記住,還很會舉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曹長史將曹九郎託付給裴序,其實不光是為了搭便船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對那些舊勳貴的態度曖昧,便走過場,到底不好太差,難看。

這兩天,裴序考校點撥過那個少年,說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還不如她”的想法。

卻又覺得,本該如此。

裴序的心裡,生出了一絲淡淡的驕傲。

他挑了好些書,拿給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無聊,裴序又實是個很好的老師,甚麼問題都能接上,旁徵博引,深入淺出,講解起來不枯燥也不輕浮。

桑嫵喜歡聽他講。

對一個博見洽聞、有豐富閱歷的年長者、引導者產生仰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桑嫵的仰慕直白地寫在了臉上。

偶爾她目光裡的仰慕太盛,令人難以忽視,那教學漸漸地變了味。

裴序一手輕點字跡,道:“這一筆,力道還不夠。”

他徐徐道:“要這從這裡起筆,運腕……”

桑嫵咬唇,聽從他的指引,另起空白處。

只筆尖剛剛落到紙上,身子驀地一顫,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個人幾乎癱軟在他身上,被扣著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層水霧,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輕笑一聲,道:“又錯了。”

“阿嫵,知道該怎麼罰?”

作者有話說:怎麼天天在罰啊,你裴四郎xp真夠明顯的!(其實這章師生年上我還挺喜歡的)

抽20小紅包!

①《景麟郡縣誌》,內容參考《元和郡縣圖志》· 唐 李吉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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