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甜了 “今晚,也還睡竹榻嗎?”
從公廨出來,已經是申正時分了,看著外頭浩大的雨勢,舒正青忙追隨緋袍青年的腳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聞言頓住腳,在廊下側過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禮:“多謝少卿,願意紆尊配合某這個小小的司法參軍。”
記憶裡平頭正臉的青年,而今較中第時的壯志豪情添了許多淡然。
裴序盯著他神色間的釋然片刻,淡淡道:“舒參軍。”
“司戶參軍萬藍,你早有察覺。”他語氣篤定。
事情既已蓋棺定論,便也沒甚麼好顧忌的了。刺史也已離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與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隻是奇怪,司戶參軍掌戶籍、計帳、道路過所之責,萬藍在位多年,卻連一個餘杭本籍的‘養母’也找不出來,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輕,萬藍又頗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還是少卿功勞至高啊。”
裴序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後續押送人犯供詞進京的事宜,約莫便歸刺史府安排了,這幾日,有勞裴少卿。”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鄉,這附近村縣,頗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絕雲山上的棲霞觀,香火鼎盛,老道解籤頗是靈驗……”
當年科舉時,此人便是這般滔滔不絕的口才。
雖然不喜對方隱瞞其實利用自己官職的行為,但也能理解他擔心萬藍之上還有其他官員牽扯的顧慮。
裴序的面色清淡了下來:“好。至於遇害者家屬撫卹、被關押孩童歸家事宜,便交由舒參軍了。”
他既是“告病”回鄉,這關頭,其實便是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應有。
可又豈能坐視民生安危不顧。
餘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餘杭百姓之家園。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辭。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騎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後院恰還停著輛馬車,我讓個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頷首:“多謝。”
車馬途徑勉街時,周遭酒肆商鋪林立,喧嚷的人聲透過雨幕,擠進了車廂。
“胡餅,羊肉胡餅——”
“青青高槐葉,釆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①
“烏膏——義髻——時興的胭脂面靨——長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態,亦是人間煙火。
雨太大了,頃刻便透過縫隙,打溼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視片刻後,還是放下了簾子。
午後,桑嫵園中消食的時候,空氣便中瀰漫著一股土腥氣,又悶又潮,過不多久,果然下起雨來。
起初還只是淅淅瀝瀝,停了一陣,太陽也從濃雲裡漏了光,在大夥都以為雨過天晴,各自歸位做事的時候,忽又沒頭沒腦澆了下來。
一時間驟雨如注,桃枝兒和櫻桃相攜從外面跑回來,急吼吼溼了一身,又狼狽,又很好笑。
盧橘笑罵了一句:“冒失鬼!”
外面亂糟糟的時候,桑嫵站在屋內看雨。
支摘窗洞開著,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擋,但還是有微弱的水意濺進來。
水流從四面八方彙集,沿著院子裡的青磚縫隙朝低窪處聚流,天井下雨幕如簾,桑嫵透過廊簷,望向模糊不清的遠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畫似的。
春夏相交的時候就是這樣子,驟雨說來就來。
也因此,桑嫵並不討厭下雨天。
每個因下雨不必出門請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將近辰時起來,桃枝兒早就將飯食提了回來,上午,兩個人對著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畫花樣子,桃枝兒弄絲線,只是兩個人的繡工都很一般,做出來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著玩玩,萬不可能孝敬給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畫,因陰雨天光線不太好,但有時雨下得太好,湖面蕩起了煙波霧靄,如果是夏末秋初時,偶還會有下人撐著蒿在蓮葉間出沒摘蓮蓬,那樣的場景是極美的。
其實便是這樣風急雨驟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悽慘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覺得,一枝一葉總關情。
窗外桃枝兒在同盧橘櫻桃幾個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畫的煙雨西湖景可傳神了!三夫人都掛在屋裡!”
旁人笑著挑眉:“哦?”
“你們看過就知道了!”
桑嫵隨手撣去衣衫沾上的潮氣,忍不住地一笑。
這麼大的雨,裴四郎回來也該淋得差不多了。
不會繞去西市的。
果然,裴序踏著暮色回來時,雨勢雖消,卻仍淅瀝不止。從裴府大門步行至寢院,便有紙傘,也還是溼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極暗的緋色。
裴序喜潔,便是不得已因公染髒,總要在得空的第一時間整理乾淨。
甫一進門,正想交代婢女,桑嫵拂開淨房的隔簾走了出來。
“就猜到郎君會被淋。”她笑盈盈地,眼睫還帶氤溼的朦朦霧氣,“所以提前準備好了熱水。”
她道:“乾淨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頓了頓。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個他應稱之為“岳丈”的人,為甚麼會虧待長女,立那樣的遺囑。
室內點起了燈,溫暖橘黃的光線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輪廓。
或許有些柔弱矯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個細緻周到的人。
……實在很難讓人討厭。
桑嫵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經複雜了起來,繼續說道:“還有,剛剛已經讓人去點了暮食,郎君出來,應該時辰正好。”
說完,一直沒有等到回應。
一抬頭,看見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裡。
“咦?還是郎君是想先用過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將溼衣換下來吧?”
裴序收回視線,眸中那抹晦澀掩了去。
他道:“現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淨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對方進淨房,桑嫵轉身去了外間。
這是她第一次見裴四郎穿公服的樣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認,雖然儀範清冷,穿這樣深濃的緋袍卻也不覺得豔麗,反倒襯出威儀。
至於早晨出門前的事——對方沒有主動提,桑嫵也沒有問。
只要稍一倒推時辰,這會子到家,那麼從西市出來大約得是酉時三刻吧?那也已經過了閉市的時辰。
倒沒甚麼失望的感覺,胭脂甚麼的,並不重要,她試探的是對方因著這份愧怍跟傲骨,能遷就到甚麼程度。
肯說出那句“也不是隻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讓人意外了。
況且也真的沒有讓人大雨繞路就為了買一盒可有可無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這樣的事……桑嫵微微一哂,就多餘想。
對方眼中有沒有情意,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這般想著,不經意卻瞥見桌角一抹嫣色。
桑嫵頓了頓,走過去。
書案上堆積了一些卷宗,筆紙硯臺,東西多而不亂,井然有序,看著便十分符合書桌主人認真嚴謹的性子。
之前桑嫵只是稍稍走近一點,對方便迅速將有關公文的文書收了起來,確保不被她看見。
他一直是將公私分得很嚴明的人。
桑嫵的神情在燈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捲宗的最上方,如今卻格格不入地壓著一盒嶄新尚未開封的胭脂。
沈記。
“……”
桑嫵伸出手,指尖輕輕在海棠鋪繡的包裝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過暮食,看了一會的書,再次簡單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臥房,便見桑嫵盈盈站在燈下,腳步微一停頓:“怎地站在這裡?”
桑嫵瞥了他一眼。
那雙剪水的雙眸看過來,眼波在他身上流轉,瑩然瀲灩。
對方甚麼也沒說,喉嚨裡卻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後,裴序微微嚥了一下喉結。
思緒還沒回籠,竟問出了那個問題:“……今晚,也還睡竹榻嗎?”
那聲音也是微微喑啞的。問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讓人誤會,顯得自己心浮氣躁的甚麼話。
桑嫵只一笑,低頭,轉身穿過數道悠盪竹簾。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帳幔。
裴序的目光循著她的身段,看見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錦被。
既然是聰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讓人難為情的解釋。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隱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嬌豔的臉龐上。
自己今日並沒有喝下加了駱駝蓬子的湯羹,那種荒謬唐突的夢不會再有。
便也無需在意。
緩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鋪的,一床澗石藍,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滾著穹色絲線繡就的雲水紋,嚴絲合縫地鋪就在一處,那顏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闊朗然的感覺。
婢女是慣知裴序住行偏好裝飾青驪、檀褐這樣莊重沉穩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隨那抬手整理帳幔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她總是穿藍白色居多。
此前或許有寡居低調的緣故,但……
聽說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愛這樣汪洋恣肆的顏色的。
也的確襯她。
經歷昨晚那麼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帳中,一時沉默無語。
光線黑暗,消弭了不少多餘的情緒。但身處黑暗,感官也被無限放大。
周遭安靜,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輕盈的氣息,還有清甜的香氣縈繞。
至於觸覺……他閉了閉眼,雙手端正交握於腹部。
這樣的姿勢,其實是稍顯僵硬的。
可心裡仍十分清明,了無睏意。
大概是有心想問一問那胭脂,又覺得,沒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綿長了起來。
裴序說不清是甚麼感覺,只隱隱有些自嘲跟恥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還不如她?
持久安靜中,響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轉了身。
裴序一動未動。
幽幽的香氣卻愈發在鼻間肆意裊繞。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
那香氣卻又鑽近了些:“……郎君?”連聲音也是又甜又綿的。
裴序輕掐掌心,半晌,應了一聲:“嗯?”
只是許久沒聽見她的回應,久到裴序以為她這回真的先睡著了。
沉默良久,他偏過頭,輕輕掃了一眼。
“郎君。”
黑暗裡四目相對,她的眸子燦若星河,聲音甜得像塊把芯熬軟拉長的飴糖。
裴序聽見她用氣聲說道:“晚安。”
作者有話說:
①青青高槐葉,釆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槐葉冷淘》(大概就是槐葉汁子和麵,做的過水涼麵
兩個人都沒輕沒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