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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要去的 裴序輕輕笑了一下。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13章 要去的 裴序輕輕笑了一下。

雨霽雲銷,第二天又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大清早,融融的光線先透過帳子,就叫人心情好。

昨夜無夢。亦很好。

裴序醒時,窗外鳥鳴清脆,身體休息了一整晚,緊繃多日的精神也得到了很好的放鬆,大腦正處於一種微微放空的狀態。

餘光先於思緒察覺了甚麼,一轉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淨柔和的睡容。

晨光穿過帳幔,柔和地灑在二人之間。

她睡了一夜,衣襟有些鬆了。

裴序恍惚了一下。

在意識過來並且收回視線之前,卻先留意到她段脖頸上微微露出的一縷褪色紅繩。

這條紅繩,他前一晚便瞥見過的。但也沒有看到那掛墜的樣式。

總歸是甚麼寄託了長輩期待的金玉物件。

令他產生在意的是,這種物件,應是五歲前還沒完全站住的小孩才常戴在身上。紅繩瞧著也有些年頭了,晨光裡,裴序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的磨損毛絮。

裴序自出生起便養尊處優,見慣也用慣了好東西,以他的眼光看來,這樣的物件,是很配不上這一段皓白纖細的雪頸的。

自己得的賞賜裡也有些女子之物,無論是瓔珞、絛子,還是未經打磨的玉料,都攢了不少……不過,那又如何?

頓了頓,他告訴自己。

得起身梳洗、晨練然後用膳了。

只他才轉過身,動作又遲疑了一下。

桑嫵睡在外側,她的睡容安靜。

他起身時的動作必然會將她吵醒。

裴序十分清楚,桑嫵是不會任由自己在他起身後繼續休息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是明知故行吵醒睡夢香甜的桑嫵,還是踐行他自己長久以來的習慣。

裴序沉默了一下。

同時卻覺得,自己連這沉默也不該有。

沒有人也沒有哪本書上說過丈夫的職責包括這一件。

甚至於家史上那些舉案齊眉的夫妻中,往往妻子都是以一個“侍執巾櫛”的形象出現的。

先賢名士提倡內宅婦人勤以立身,所以有了晨昏定省,所以,這是一件根本沒有必要考慮的事情。

就連他晨練,也不是為了練成多麼精深的武藝,堅持養生之道罷了。

文人日常本就久坐,晨間動一動是很好的。裴家子弟凡身體不是太弱的,都有這等習慣。便驕奢饞懶如裴八娘,自裴序回來後,也被壓著每日練一練拳,丟了睡大覺的自由。

但自己讓人壓著裴八娘風雨不落,乃是因她性子嬌氣,必須有人強硬地替她開了這個頭。

自己卻並不是那等心志不堅定的人。

也實沒必要非得計較於這一天。

裴序沒有沉默太久。

在他思考的時候,目光停留在桑嫵臉上過於專注。裴序看見她的眼睫輕顫,蜻翅似的翕動了下,而後緩緩地睜開了眼。

“……郎君?”她眨了眨眸子,聲音還帶點啞,“也才剛醒嗎?”

裴序的視線掠過那不抹自紅的唇畔,恍惚似還殘留昨夜那聲又甜又綿的“郎君”。

相較之下,這一聲便顯得有那麼些例行公事。

面不改色地“嗯”了一聲,他平靜道:“該起了。”

桑嫵覷著他的神情,笑了笑,將帳子掛了起來。

大抵昨夜睡得還算安穩,晨練時劍氣都流暢許多。

待一套劍法過完,裴序揀了塊低矮的老樹粗枝坐下歇息。

慄言一時遞水又送帕子。

裴序抬眼看著遠處,天邊霧氣漸漸淡去,大概是廚房的方位,有炊煙緩緩升起來,清涼的早晨開始有了溫度。

他想起小時候的場景。

眼前這片清幽碧竹,庭院雨後積滿落花的鞦韆,西湖逶迤的楊柳,遠山連綿的青黛,神仙眷侶般賞玩山水的夫妻……

小時候,裴序和現在的弟弟妹妹們一樣生活在老宅,身邊最親近的長輩便是三房叔嬸。以至於他記憶中並沒有太多父母相處的畫面,提到夫妻,下意識想起的便是三叔父跟三嬸。

三嬸嬸是一位很有福氣的女子,傲氣如裴序的母親二夫人也承認過,這一輩子,自己擁有更好的出身、更優秀的丈夫、更出息的兒子,婚姻卻不如她美滿。

二夫人說:“鶴郎以後娶了新婦,一定不要像你爹,嘴上鋸葫蘆,心裡卻想得多。”

如果不是在父親去世後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了他的雜筆,母親仍然認為他對自己一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冷淡蕭疏。

裴序嘆息。

算算日子,再過幾天便是母親回家小住的日子。又想起舒正青的話。

母親一直耿耿於父親沒有像三叔父那樣陪三嬸春遊踏青過,眼下,正是他承擔起責任的時候。

回到院子裡,果然那個人將時間安排得很好。畫簷下,青衣廚婢捧著碗碟茶具魚貫而入。

她轉過頭來,看見裴序,微微一笑:“郎君午間在家嗎?”

裴序隱隱就有些預感。

下一瞬,果然又聽見她輕聲細語地解釋:“昨天聽你咳了幾聲,想是淋雨著了涼,就讓廚下燉了些溫補的藥膳。”

女郎嬌靨映著陽光,目光澄澈,聲音也清。

咬文嚼字間略帶些餘杭聲韻,噥噥軟軟,頗是好聽。

讓剛才還有些惘然的心情也輕鬆起來。

他道:“今天不出府。”

不僅不出府,前些時日好像總是將時間消耗在懷雲山房的人,今日裡卻在臥房書架上挑了本書,坐著打發時間。

一上午,聽見她跟婢女們研究怎麼制香,鬱金花、熟沉香、蘇合、茱萸、乾薑、蜂蜜……合定了一個方子。下午就湊在廊下,搗花、研磨粗細香粉,一時間院子裡明香浮動。

原來閨門內宅女子的生活是這樣子的。

莫名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真是放鬆。

到了夜裡躺在榻上時,竟隱隱羞愧。

覺得虛度了光陰。

人一閒,思緒就容易發散,想七想八。

桑嫵洗漱後回到臥房,見裴序已經倚在床邊,手裡卻仍拿著那本雜錄。

……看了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真那麼好看。

將要收回視線,他的眸子卻清亮地投了過來。

桑嫵在他的注視中走到了榻邊。

他未動。

“……”

那清雋眼眸如古井無波,定定看得她生出些緊張來。

……今日嗎?

桑嫵隱約猜測著。

她還以為,一如裴四郎這樣的君子,應會多容她“準備”幾天。

桑嫵平靜地回視了他。

裴序屈腿讓開了些。

那姿態也是閒閒散散的。

這世上上大部分的問題,其實都能找到兩全的法子。相較之下,裴序已經有了選擇。

他對桑嫵道:“我就外面。”

“……可”“沒這個所謂。”他打斷。

她想說的甚麼,無非是內宅裡面,妻子怎可以從丈夫身上跨過,會影響氣運云云。

大抵是一些庸懦之輩編造的,聽起來便十分無聊。

懷有這等想法,未免太看不起他。

自小天資出眾,十七歲及第,仕途也順利,裴序這廿餘年順風順水,即便如今暫時在家,底色也仍清高自傲。

規矩於他,是約束自身及身邊人的尺度,但並非認為甚麼規矩都有意義存於世上。

桑嫵頓了頓,微微俯身從榻上邁過去了。

她傾身時,裴序未曾刻意去看,但那片衣襬軟軟拂動的動靜還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簾。

想到今早看見的,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

只很快,他便調整過來。

帳子裡光線昏暗下來,桑嫵才闔眼,聽見他的聲音淙淙:“下旬母親要回家住了,應會待到我回去。”

誰?

裴四郎的母親?

掛修在白雲庵的二夫人?

桑嫵一下睜開了眼。

她扭頭看裴序:“我,我應做些甚麼?”

她常溫柔體貼地面對別人,難得露出這副呆滯神情,看起來有些好笑。

藉著帳外微弱的燭光,裴序搖搖頭,告訴她:“不必你做甚麼。”

在桑嫵懵懵的眼神中,他道:“母親信佛,也奉道。這次回來,我打算陪她去棲霞觀一趟。所以問問你……”

“想不想同往?”

話音落下,桑嫵緩緩眨了眨眼。

被她這般殷殷看著,裴序到底輕輕笑了一下。

那冷淡眉眼柔和了一分。

哪知這女孩子本就驚訝,又被他這抹極淺淡的笑意晃了神,忍不住又眨了眨眼。

裴序略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不再看她。

“怎麼不說話?”他道,“如果覺得不自在的話,那就算了……”

“沒有不自在。”她終於眉開眼笑,“要去的。”

她強調:“我去的。”

裴序道了聲好,說:“睡吧。”

身畔安靜無聲。

等了幾息,他側頭看了一眼。

桑嫵早已安恬地閉上了眼,嘴角只餘些許自然弧度。

像是沒有甚麼要說的。

作者有話說:

裴四郎:今天沒有晚安嗎(

今天除夕,抽十個寶寶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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