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通暢 她很滿意。
裴序不是懷疑她在裡面做了手腳。
她若真有此意,怎會懼得落淚。
只他既已答應三叔父,就必會履行諾言,如果三房其他人還做下這樣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氣裡,桑嫵與他目光交匯,怔了怔,道:“那個是婆母……”
裴序心裡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許會懷疑一下對方的用意,但三嬸……裴序不覺得她能想到這樣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醫,知道在羹湯中加入駱駝蓬子的種子同煎,可以稍微緩解一下咳嗽氣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後這加了駱駝蓬子的梨湯恰好被他飲下。
原來是場烏龍。
裴序垂眸,輕輕攪動碗底的餶飿,道:“我習慣清淡飲食,這樣很好。”
是在回應她先前的話。
他看著她,又頓了頓,問:“為何不坐?”
桑嫵微笑:“我就侍奉……”“裴家沒有這樣的規矩。”
她的說辭被他打斷。
“也沒這必要。”他看著桑嫵,平靜道。
桑嫵眼神閃動。
那驚訝太過於淺顯。裴序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擺著飯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對公事那般認真鄭重,告訴她:“如果是出於孝順長輩,不如換成其他更有意義的事體。”
他頓了頓,又說:“我這裡,不用你去做甚麼。你也無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連婢女都驚訝於他這一番話。
這幾乎等同於承認了,他是故意膈應的三夫人。
讓三夫人不自在,從而主動開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這種迂迴委婉的方式來達到目的的手段,桑嫵是很擅長的,所以熟悉。幾乎第一時間就有猜測,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內的光線通透明淨,裴序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桑嫵心裡越泛起一點點古怪。
如果是裴六郎,她之前便不會遲疑自己的猜測。但……桑嫵眨了眨眼。
無論怎麼迂迴,這樣的行為,總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這樣的詞,和眼前這個人,可以說是違和。
為甚麼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盧橘頂了上來。她是林檎親自帶出來的,能留在裴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當即有眼力見地將坐具擺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離客氣,又不像同擠一邊,肘挨肘過於親密。
佈置妥當之後,婢女們垂著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趙氏雖也買了幾個小丫頭使喚,但都是用來幫家裡做些諸如倒夜香一類的累活。
桑嫵習慣了簡簡單單,不曾想,這位大家子弟也沒有讓婢女佈菜伺候的習慣。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對方一眼。
裴序垂著眼睫,安靜地啜飲餶飿湯。
到底是大家子弟,儀範雍容,姿態優雅。十分樸素的一頓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開始進食後,食桌上便安靜了下來。
桑嫵現在面臨一個挺尷尬的處境。
她慣常穿得簡素低調,裴序的婢女卻為她準備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藍色,繡著精巧的花鳥紋,層層疊疊繁複。
很好看。很不習慣。
別的不說,抬手時須得十分注意挽著,才不至於落到盤中。
這樣幾次察覺到不方便後,她便儘可能只夾面前的菜。
原本也沒多想甚麼,但當她垂眸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吃著碗裡的柳葉韭時,蓬糕的香氣卻幽幽鑽入了鼻腔。
桑嫵下意識抬起一點視線。
蒸蒸還冒著熱氣的鬆軟蓬糕出現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雙執著玉箸,比玉色還皙潤的手。
她頓了頓,再抬起一點視線。
便撞進一雙深濃眼眸。
“既有不方便,為何不說?”
這個問題,應是略帶一點責備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語氣也極平常。
桑嫵動了動唇。
這個問題……她有些無法判斷,是想聽她怎麼回答?
想說自己並不是一個對食物熱切的人,其實無所謂。但一直以來可以稱得上玲瓏的人,卻有些語塞。
因這其實是她第一次在這種小事上受到旁人的關照。
自生母過世以後,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產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別人那裡並不重要。當她意識到乖巧聽話就能夠討好長輩,更輕鬆地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時,便學會了在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小事上隱身。
天然的環境沒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確將她塑造成了一個習慣迂迴、隱忍的人。
她沒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謝郎君體貼。”
她這種乖巧的樣子,裴序已經很熟悉了。
學習,是他與生俱來就擁有的天賦。像這樣僅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與妻子琴瑟和諧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卻沒有愉悅的感覺。
心裡反倒有種受挫了的不通暢。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經算不得世俗意義上的“舉案齊眉”,似乎也沒有這麼客氣的時候。
遇到爭執,不是固定哪一個人向另一人低頭的。也不會因為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就施禮道謝。
意識到這一點,再看向桑嫵的笑靨時,總覺得那精緻眉目變得空洞了起來。
彷彿蘊著一層朦朧霧靄,不夠真實。
心裡隱隱猜測——她對六郎,一定不是這樣。
念頭閃過,裴序呼吸都頓住。
荒謬。
她跟六郎怎麼相處,和我甚麼關係。
垂眼啜了口熱湯,他無語地一哂,再次對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閒的。
餘光裡,桑嫵低下頭去,小口銜住了蓬糕。
微微張開的嫣紅唇瓣,因咀嚼而輕鼓的腮肉,無不比那散發著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來更嬌軟。
天道包容永珍,他想,或許她本就是這樣子,低調,溫軟。
朝食吃完,裴序告訴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桑嫵聽到這個,像是忽然來了精神,竟主動問道:“郎君幾時回來?回來時可路過西市?”
裴序:“怎麼?”
“就,上一次雲家妹妹來,給大家帶了沈記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裴序一眼,說到一半的話打住了,訕訕道,“瞧我,郎君出門應是公事吧?怎麼好讓你記掛這種小事,就當我沒提過……”
裴序沉默了一下。
無論是裴府到刺史府,還是公廨,都不會路過西市。
甚至騎馬需要小半時辰的路程。
但她剛剛眼裡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見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對峙,還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讓他相送時,她的眸子才有這般光華流轉。
好像一瞬間跳出了她給自己規訓的溫柔之外。
裴序在心裡計算時辰後,覺得繞一小段路其實也無妨。
給妻子夾菜,做來並沒甚麼特殊的。
那麼給妻子帶外頭的女子玩意兒,也不過是因為女子養在深閨,很少有機會走出宅門。
他既然有這樣的能力,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甚麼很為難的事。
都只是順手而為。
他告訴自己。
這並非沉溺後宅。
只有三叔父那樣唯妻是重的,才叫沒出息。
當然,這話不是裴序在心裡置喙長輩,而是裴序的祖父,三叔父的父親裴老相公的點評。
他道:“無妨。你且說。”
桑嫵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裴序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頓了頓解釋,“也不是隻有今日會出府。”
桑嫵仰臉看著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來。
如果是因為昨晚的事,讓裴四郎扭轉了意識,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關係……那麼從他妥協睡竹榻開始到今天這些行為,其實就是對之前的“補償”了吧?
雖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滿意。
這副明淨舒展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跟剛剛果然很不一樣。裴序回過神時,已經盯著桑嫵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只心裡那些不通暢的的感覺,那陣憋著的氣,總算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