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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怕甚麼 六弟妹,冒犯了。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5章 怕甚麼 六弟妹,冒犯了。

白雲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離裴宅不算遠。

三夫人聽說那裡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為三相公祈福,帶桑嫵出了門。

馬車轆轆,風蔌蔌,攪起窗簾下的鴉雛色流蘇穗子,入眼的畫面便流動了起來。

桑嫵回想上一次出門時,天上還有雪沫子在飄,道旁全是凍土。

眼下,西湖畔的楊柳逶迤,連成了一片鶯啼婉轉的綠霧。

行人春衫輕薄,打打鬧鬧。

這份生動感染了馬車裡的桑嫵,唇邊的淺笑也鮮亮起來。

“婆母不是一直想種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邊有人挑了花擔子在叫賣,主動道,“一會下來,媳婦陪您過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說。”

桑嫵被她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倆並非親密無間,縱心裡奇怪,也不會沒眼力見地問出來。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錢,三夫人從大殿出來,候在門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說了幾句甚麼。

三夫人轉頭交代桑嫵:“我在這與二嫂還有些事要談,你不必跟著了,去山上的禪房等我吧。”

桑嫵就更怪了。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沒帶她出來上過香,從來都看得很嚴。

也沒聽說她跟二夫人還有這麼深的交集。

反倒因為三相公落下的舊傷,三夫人在私下提起這位妯娌時的態度總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誰慣她那清高脾氣。”三夫人不以為然,“男人死了這麼多年,一直住在庵堂裡,那都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實際二堂兄在的時候,三天兩頭地鬧。”

因自己的兒子比不上人家的兒子,所以能在夫妻關係上扳回來一局,三夫人便竭盡可能地蔑視。

每次也只有在談論二夫人的時候,三夫人待桑嫵才能毫無芥蒂地親近。

所以哪怕桑嫵和這位二嬸素未謀面,全然陌生,心裡也早已經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謝對方高貴的出身和脾氣,讓三夫人在這種時候能她同仇敵愾。

又是甚麼事,竟讓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門拜訪。

桑嫵好奇心起。

她試探地道:“早便聽說二嬸嬸住在庵堂禮佛,原來就是白雲庵。嫵娘做晚輩的,初初拜訪,用不用也過去請個安?”

“不用!”三夫人斷然拒絕。

桑嫵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識到自己似乎拒絕得過於乾脆了。

特別在對上桑嫵一雙盈盈水眸後,她頓了頓,略帶些譏誚道:“我這二嫂自視甚高,可從不會委屈自己說好聽話,你年輕,禁不住,就算了。”

這其中的譏誚當然不是衝著桑嫵來的,但也是下意識地認定了二夫人會看不起她。

二夫人甚麼的,終究與桑嫵沒幹系,她在府裡的倚仗是三夫人。三夫人不想讓她與二夫人接觸,大概是怕自己這商賈出身的媳婦丟人現眼,讓她在二夫人面前又矮一頭。

桑嫵垂了眼,擺出三夫人喜歡的柔順模樣,乖巧道:“那媳婦就先上去等您。”

三夫人帶著一大幫僕婦呼啦啦轉身走了。

連個婆子也沒留給桑嫵。

桃枝兒嘀咕:“上回,夫人在路邊茶肆喝碗茶的工夫都要捎上您嘞。”

還是太奇怪了。

桑嫵一笑,隨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甚麼。”她道。

主僕跟著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階,才見禪房。

山上禪房與山腰相比,倒也沒甚麼不同,只是因為地方清靜,沒有閒雜香客打擾,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睞。

裴三相公雖然沒有官職在身,但他依然是裴氏子弟,老宰輔的兒子。

另外,或許還有那位裴四郎的生母在此禮佛的香火情,知客給三夫人安排的禪房是翠微山最頂上的一間。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來了後為其指路。

身邊沒有需要陪侍的長輩,十分輕鬆了。桑嫵於是繞禪房打量了一週,最顯眼的,當屬牆壁上掛的一對毗舍浮佛偈。

——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

除此之外,很普通一間禪房。

倒是後窗緊挨著山崖,賞景定佳。

她推開了窗。

目之所及,餘杭城的山山水水,毫無保留地婀娜著。

山腳下,西湖成了塊波光粼粼的綢子,被群山抱著。

環山抱水,藏風聚氣,自古便被看作是寶地,餘杭士族多建宅於此。

這個角度,重樓深深,依舊數裴氏閥閱最為巋巍。

她凝視裴府,目光卻不由自主被山間繚繞的雲霧所吸引。

當寡婦的時間一長,險些忘了自己從前可以為了完成一幅日出圖,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

這一刻,窗外雲霧變幻。

桑嫵不禁伸出手,流雲拂過指尖,感受這觸手可及的自由。

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桑嫵聽見小尼姑恭敬地向對方問安。

三夫人,這麼快就談完了事情?

心裡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只是這般想著,還是得走出去迎接。

推開禪房門,她驀地一怔。

竟不是三夫人。

熹微晨霧裡,青年面朝禪房而立,襴袍勝雪。

眉眼映著青山,青山如黛,眉目如畫。

桑嫵站在臺階上,呼吸都頓住。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覺,於是在這雲霧繚繞的佛庵中,將裴六郎送了回來。

只下一瞬,她撞進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雋的面容。

籠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住了。

裴忻目光清亮,全是赤誠,是沒有這樣冷淡銳利的鋒芒的。

而這個人的墨髮被玉冠高高束起,一絲不茍。

這是一個及了冠的男子,還有一張比裴忻更為俊秀的臉。

她輕輕舒掉了那口氣。

“四堂兄……也是來上香禮佛的嗎?”

她盈盈一拜,又有禮,又好看。半舊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不動聲色間,裴序已將她打量了一遍。

“六弟妹,冒犯了。”

他說,“是我要在這裡見你。”

在山腰時,桃枝兒嘟囔事出反常必有妖,桑嫵只一笑,沒有想到今天會遇見裴四郎。

不過對方出現在白雲庵也並不稀奇,她沒想到的,應該是裴四郎特意尋到她。

那人沏茶,動作不疾不徐,指節如玉。

桑嫵垂眸。

他將茶盞推到她的面前,略矜持地點了點:“六弟妹,請。”

桑嫵接過茶,雙手捧著茶盞,茶霧嫋嫋升起時,她抬起被沾溼的睫羽:“四堂兄說要見我,是有甚麼事?”

她的語氣疑惑,一雙黛眉也微微攏起,目光卻清明透徹。

被這樣的目光看著,裴序斟酌了片刻,仍覺不好開口。

倒也可笑。自從出仕以來,大小事情決斷如流,難得有這般躊躇的時候。

這躊躇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十分隱晦,桑嫵卻察覺了出來。

她放下茶盞,柔柔開口:“總是聽說四堂兄的盛名,六郎一直視您為最敬慕的兄長。”

“我想,既是兄長,便都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又何須顧忌那麼多?”

都這麼說了,再有甚麼顧慮,也該放下了吧。

裴序卻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桑嫵眉眼一彎,露出個更誠懇的微笑。

他醞釀片刻,緩緩地道:“從前的事,我聽說了些。今日是想問問弟妹,為六郎守,究竟是為情,還是還恩?”

桑嫵詫異:“四堂兄打聽這個……是做甚麼?”

裴序道:“六弟妹,冒犯了。”

嘴上說著冒犯,一雙眸子卻黑沉沉地看了過來。

如有實質的壓迫感。

桑嫵不得不記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獄老手。

她垂眼道:“這等事,豈能分說清楚?要說,也是恩情並重。”

“我與忻郎,因畫結緣。這世上,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忻郎雖高門子弟,卻無紈絝習氣,待人一片赤誠,自然也值得讓人真心相待。”

丹青結緣,要說起來也是雅事一件。

裴序的視線掠過她神色間的懷念,卻未置一詞。

自少時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標準嚴格地要求自己,同時約束身邊人立身行道,踐律蹈禮,對這種私相授受的行徑沒有任何好感,自然也無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縱使不喜,也不會在此時去苛責甚麼。

他平靜地道:“以弟妹的心性,無論是恩、是情,既決心給六郎守,便不會輕易更改,對吧?”

他凝視這服飾素淨的女子,徵詢一個肯定答覆。

桑嫵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強調,“究竟是想說甚麼?”

頓了頓,裴序還是告訴她:“叔父久病,難免胡思亂想,為三房的香火考慮。”

“讓我與你”他面色微沉。

就連這般陳述,都難以啟齒。

桑嫵倒是聽明白了,只是……

如果覺得不合適,拒絕就好了。專程與她說又是為甚麼?

必是他拒絕不掉,一個重病長輩的心願太過沉重。

又或許他動搖過,急於從她這裡得到堅定的立場。

桑嫵的眼神動了動。

一直以來,作為一個說話沒甚麼分量的寡婦,她儘可能地柔軟、圓滑,有眼力見,從不讓別人為難。

她當然可以表個態,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裴家高門大族,自不會做出那等強逼的事。

但此刻,或許是剛剛短暫地觸控了奔湧的流雲,心裡總無法恢復平靜。

一想回到裴府,又要過那樣日復一日沒甚麼變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錦般蔓延。

她抬起眼,輕聲道:“我人微言輕,只有聽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裴序默然,道:“你若不願,沒人能逼迫。”

桑嫵柔柔一笑:“四堂兄這就抬舉我了。”

“四堂兄人中龍鳳,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裴序噎住。

直到現在,他才總算明白林檎為甚麼隱晦地提醒他,這姑娘看著挺乖,其實不盡然。

只心裡也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如果有甚麼事是連他都感到為難的,加諸在這個身份處境尷尬的弟媳身上,只會更棘手。

心情複雜,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後,終究起身,走到禪房門口,緩下腳步,道:“……我今日與你所說,不必如實告訴叔父。”

桑嫵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膚清眸,嫋娜窈窕。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兒這才敢從院子外面跑進來。

四公子那氣場壓下來,尋常人壓根不敢靠近!

桃枝兒卻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靜,一點也不慌亂。

春光傾瀉,灑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從少夫人周身的氣息裡感覺到了愉悅。

咦?

這簡直毫無道理。

桃枝兒愣了一愣,回過神,就看見少夫人轉頭看著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

桑嫵一樂:“你慢點。”

“奴婢還以為四公子是為了上回八孃的事來找您麻煩呢……”

桑嫵低頭一笑。

“怕甚麼。”她道。

作者有話說:

裴:剛

嫵:以柔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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