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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軟和些 以後……就拜託四堂兄了。

2026-05-02 作者:岑清宴

第6章 軟和些 以後……就拜託四堂兄了。

從白雲庵回來,三相公就將桑嫵叫到了跟前。

“媳婦,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驚詫:“這、這是幹甚麼?”

對待小輩,三相公一向和顏悅色,很少有發火的時候。最近更是時常勸說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遷怒桑嫵。

可是現在,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桑嫵。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輩子的夫妻,還是頭一次見他這麼凝重的模樣,心下驚疑又困惑。

桑嫵卻只最初一愣。

反應過來後,她甚麼也沒問,提起裙襬,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發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歡別人聽話、好掌控。那就發誓吧。

桑嫵低眉順眼,恭謹地道:“嫵娘發誓,即便與四堂兄結為兼祧夫妻,也只為香火傳承,絕不會變心易情,對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發誓。”三相公打斷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後,絕對會護著瀾娘。”

桑嫵聞言一怔。

竟想錯了。

三夫人的眼淚一下就落下來了。

三相公問:“好孩子,你會知恩圖報的,對吧?”

他不需要桑嫵發誓始終如一,這都虛假。

驚才絕豔的狀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輩子值了。桑嫵還年紀輕輕,怎可能不動心?

只是無論當初的庇護之恩,還是如今親手送上登雲梯——

你,會知恩圖報的,對吧?

三相公嚴肅地審視她。

桑嫵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滿心的顧慮。

她嘴唇動了動。

這種情,分辨不清是親情或者是男女之情,總之對她來說,太陌生。

她對裴四郎……撒了謊。

她過往的人生,以出嫁為分水嶺,往前,都在為了擺脫桑家努力。

裴氏是餘杭縣有名的望族,裴六郎雖然資質平庸,卻是獨子,三房的資產將來都是留給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歡桑嫵,卻不求回報。

有時候桑嫵也在想,如果沒有意外,等相處久一些了,自己或許真的能喜歡上他。

沈懷那個色中惡鬼,人老不說,還暴虐無道。

桑家可沒窮到賣女兒的地步,純粹是想噁心她。

族人收了好處,又看在趙氏給她爹生了兒子的份上,對這行為睜一眼閉一隻眼。

桑嫵無路可走,才在裴六郎的靈堂前扶住悲痛欲絕的三夫人,紅著眼道:“夫人,忻郎去了,從今以後,便讓阿嫵代他在雙親跟前盡孝吧。”

可裴家的規矩真大。

嫁進來後她才發現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道理。

不讓寡婦做這個,不讓寡婦做那個。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連靈魂也跟著一起陪葬了。笑妄慾念皆不得,只剩個肉身為亡夫守節。

若她生得逆來順受的性子,也就認命了,可她大費周折地逃脫那個地方,正是不願意過糊糊塗塗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這世上頭一個將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桑嫵百感交集。

許久,她緩緩俯下身去,額頭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桑嫵今日還不知落得甚麼光景。”

“往後,會一輩子報答婆母,護著婆母。”

這一拜,柔順收斂了起來,鄭重其事。

三相公凝視片刻,點了點頭,又長出一口氣,收起了銳利,恢復了往日的淡然。

他讓三夫人扶桑嫵起來,柔聲問:“今日四郎都說了些甚麼?”

想起裴序最後的囑咐……桑嫵垂眼道:“四堂兄委決不下。”

三相公搖搖頭笑了。

他這侄兒,畢竟是大家公子,標準士族。

從小學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過世俗禮法的規訓。內心世界裡,已經被仁義禮智、倫理綱常築起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橫樑豎柱,都是他為人處事遵循的規則。

這時有人再去告訴他,你所信奉的禮法是有漏洞的,堅守的倫常也是可以妥協的,無異於把屋頂掀了。

便是心底權衡利弊的那桿秤有所動搖,也總要花一段時間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馬上能想明白。”

桑嫵遲疑。

三相公看了出來,道:“有甚麼話說吧,不用顧慮。”

桑嫵試探地問:“這件事……也要稟告祖母、二嬸嬸,還有族裡的長輩們吧?”

“我……”

就連裴六郎,老夫人都不樂意,這換成連六郎也要仰望的裴四郎……桑嫵很有自知之明地對這件事持懷疑態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裡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鬆了,三相公也願意點撥她一句:“二嫂這個人,絕非那迂腐頑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講究一個‘合’字。若與她合不來眼緣,便是皇親公主也沒用。”

有些人看起來般配,卻聊不到一處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門當戶對,才貌匹敵,誰不說一雙璧人?結果婚後卻處處針尖麥芒。

三相公揉了揉額頭:“你更軟和些,二嫂喜歡鮮亮姑娘。”

桑嫵乖巧受教。

這天之後,隔三岔五地,有好幾次都在園子裡碰見了裴序。

有時遙遙隔著湖,桑嫵經過岸邊,看見對方在湖心亭烹茶;有時是去給老夫人請安,在一條長長的垂花木廊下,迎面打了個照面。

每次,桑嫵遠遠地屈個膝。

對方頷首回個禮,目不斜視。

兩人之間彷彿有層無形的隔閡。

直到這一天。

這一天早晨陽光就特別好,照得園子裡春光爛漫。

桑嫵從垂花木廊上走來,一抬眼,小園香徑上有兩名年輕姑娘,正鬧著剪杏花玩。

“這個好,我要這個!”

“旁邊那朵開得豔!”

聲音明快而清脆,像是春鶯啾啾。桃枝兒眼神驚恐。

桑嫵頓了頓,扭頭吩咐:“換條路走。”

桃枝兒連連點頭。

還沒等走出兩步,斜後方劈空響起一道嬌叱:“桑嫵,你站住!”

這一聲,氣勢格外奪人。

桃枝兒渾身一顫,腳下似灌了鉛,立時走不動了。

僵硬地回頭,看到剛才笑容明媚的裴八娘站在那裡,橫眉豎眼地瞪著她們。

手裡還持把剪子,刀鋒上黏著幾片溼漉漉的杏花瓣子。

太嚇人了!

“少夫人……”桃枝兒慌慌去推桑嫵的胳膊。

桑嫵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說會嚴加管束,結果閉門思過了幾天,又放出來找她麻煩……嗯,這形容倒像是在說小狗。

桑嫵不由好笑。

轉身的功夫,裴八娘已快步到了跟前。

桑嫵這才留意到,她身後跟著的那個年輕姑娘,容貌清秀,神情肅靜,微微內扣肩膀。

標準大家閨秀的姿態。

桑嫵對二人微笑:“八妹妹,何娘子,好雅興啊。”

裴八娘翻個大白眼:“少攀親近。”

她道:“我有話告誡你!”

小姑娘嚴肅起來,面上繃得緊緊的,顯得腮幫子更圓潤了,根本沒甚麼說服力。

桑嫵點點頭:“好。”

裴八娘開口道:“雖然以前的事錯都在你……”

桑嫵挑眉。

裴八娘彆扭了一下,幾乎是用咕噥的腔調承認,“但畢竟現在你才是我六兄的媳婦……”

她一本正經:“阿茵姐姐柔善,不與你爭長論短,往後你也不可以多嘴說些有的沒的,知道了嗎?”

看來上一次的話還是被她聽了進去些,桑嫵柔柔一笑,道:“好。”

裴八孃的性子就是這樣,桑嫵也不想著和她冰釋前嫌,能相安無事就挺好。

只是,另一道打量的目光存在感太強烈……桑嫵沒法當作看不見。

何茵和她對視上,下意識就往後縮了一步。

“何娘子。”桑嫵嗓音輕柔,“有話不妨直說。”

“沒……”何茵強笑笑。

只是。

桑嫵站在廊下,眼角眉梢都暈染著春光。

何茵盯著她片刻,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桑娘子,我……我想問你。”

“你……”她壓低聲音求證,“是不是就快要不給忻郎守了。”

桑嫵臉上的笑容淡了。

“甚麼意思?”她問。

裴八娘:“甚麼?甚麼!”

怎麼她甚麼都不知道!

何茵呼吸都發抖:“我,我今天不小心聽見舅婆屋裡的嬤嬤說……桑娘子,是真的?”

桑嫵沒說話。

裴八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裡。

“你,你怎麼能這樣!”何茵肩膀顫了顫,雙眸頃刻盈淚,清秀的面孔上盡是悲傷,“他為了你……你不配!”

從外表上看,桑嫵肩膀單薄,腰肢纖細,看起來嫋嫋弱弱的。

三夫人也喜歡她乖巧聽話。

但其實,她挺不耐煩何茵這種哭哭啼啼的行為的。

尤其是……一口一個“他為了你”。

聽著膩。

裴家人說說也就算了,這個何九娘,是想幹嘛?

桑嫵微微一笑,語含深意地道:“一直就聽說,何娘子為郎君的事痛心疾首。這麼情深意切,我得替舅姑①謝謝你啊。”

“我”何茵張口,臉皮慢慢漲紅。

冷靜下來,才想起這是在人家家裡。

廊廡那邊有群小丫鬟探頭探腦,窺視著這邊。

那種不能上臺面的行為,就像她一直暗暗打量桑嫵。

可她是那樣嬌豔好看。

她恨恨瞪了桑嫵一眼,羞恥地離開了。

桑嫵衝還在發傻的裴八娘道:“八妹妹沒有別的指教,我就先帶丫鬟走了。”

裴八娘忙喝:“等等!”

她追上去質問,“我還沒問你呢……剛剛說的怎麼回事?”

“你不給我六兄守?你要改嫁?嫁誰?哪裡來的姦夫?是不是先前曹家那個九郎?”

“不行啊,我六兄可是因為你死的,你,不是,他屍骨未寒,你、你但凡有點兒良心……”

裴八娘說話連珠炮似的。

桑嫵忽然停下腳步,屈膝:“四堂兄。”

裴八娘懵懵抬頭。

長廊拐角的臺階上,她那阿兄高高在上,金光閃閃。

裴八娘皺一皺眉,發現是對方長得太高,擋住了陽光的緣故。

不知怎的,現在見到他下意識就心虛。但轉念一想,自己今日又沒做甚麼出格的事,底氣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裴序身形頎長,站在那裡,淡淡地看了她們不知多久。

他今天穿一件緗色的圓領袍,扣得一絲不茍,微微露出裡面白紗中單的領子。陽光的顏色在袍服上暈開,好看得有些令人暈眩。

桑嫵多看了他一眼。

以為今天又像前幾次一樣,行了個禮,便打算交錯而過。

裴序卻叫住她。

“三叔父,今日精神如何?”

桑嫵意外。

“……還算好?”

裴序沉默片刻,“好。”停了停,又道,“辰時,族中長輩都到祠堂……”

桑嫵愣住,抬起頭。

裴序也抬眸,“你也來。”

桑嫵不知道,原來這個事已經到了這裡。

難怪何九娘都能聽見老夫人房裡的下人議論。

她深吸一口氣:“好,我……”

裴八娘一聲大叫。

她醍醐灌頂:“是你們!”

沒頭沒尾的一句,裴序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還不待說甚麼,裴八娘一頭紮了上來!

這也不像小狗,像頭小牛。

桑嫵下意識就退遠了些。

但有人比她反應更快。

桑嫵本來踏上了臺階,要從裴序身畔穿過,被他叫住後,在他下一級停下了腳步。

所以在裴八娘猛衝上來時,裴序下意識地伸手給她擋了一下。

只沒想到,裴八娘瞧著刁蠻,確實是養尊處優長大的。這一下甚至沒用力氣,她竟自己踉蹌了兩步,歪著摔倒在了地上。

這個結果,三方都愣了愣。

待裴八娘覺得丟臉,撲地大哭起來,侍女才紛紛驚恐地去扶。

裴八娘嗚嗚哭鬧:“你為她推我!哪有你這樣的兄長!”

裴序:“……”

他糾正:“是攔。”

“我要去祖母面前告你!”裴八娘大哭,“不夠,我去二姐姐面前告你!你還搶六哥哥的媳婦,讓她降你的罪!”

“……”

桑嫵好險繃住笑。她還得善解人意呢。

憋得很是辛苦。

裴序的沉默像是給了裴八娘哭得更大聲的底氣。

他忍了忍,沉聲:“要丟人到幾時?”

他道:“你先回去。”

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凜如霜雪。

裴八娘瑟縮了一下,就坡下驢,由著婢女攙了起來。

“我告退了。”裴八娘抽著鼻子,故意咬字,“四兄、六嫂嫂!”

裴序:“……”

光華奪目的裴四郎,一生都恐怕難得有這樣吃癟的時刻。回到老宅,還不是被血脈相連的妹妹壓制。

桑嫵眼尖地瞧見,他整個人都有一瞬間的凝固。

實在是沒忍住,低了頭。只是那單薄肩膀細微地聳動幾下,明顯在偷笑。

裴序深深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沉。

桑嫵識趣地道:“我也回去。”

只才走幾步,她頓了頓,又轉身。

廊外,洶湧明媚的春光越過垂花。她穿一身半舊衣裙站在那裡,眉目含情,淚痣鮮豔。

對裴序輕盈一拜。

她說:“以後……就拜託四堂兄了。”

作者有話說:

舅姑①這裡指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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