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骨種香(五) 睡吧,師兄帶你回家
柳南絮與虞北芷竟同一時間趕到了雪域。
他們一南一北而來, 於當日分別之地重逢,再見卻無話可說,亦無時間再說。
這些天修士們各種天雷地火接連不斷, 竟叫雪域亙古不化的冰山融解, 雪水浸著死屍, 白骨遍佈焦土,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郁得叫人嘔吐。
神仙打架,遭難的是凡人。
雪域鮮有人跡, 卻是天下母親河的水源發源之一。
妖邪修士的屍體沉浸雪水,屍毒與瘟疫順著水流而下,莊稼枯死, 百姓毒發, 一時間餓殍千里,天下民不聊生。
柳南絮虞北芷磨沒有停留, 一路毀屍滅跡, 清除水中毒素,可這場令天地色變的仙魔曠戰持續太久,規模太大,雪域百里幾乎全是屍毒發源, 即便南穹子弟全部出動前來清剿,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虞北芷神色不變,清完一地再是一地, 像不知疲倦的靈槐一直奔波, 不曾停歇。
忘情道的好處在此刻倒是凸顯出來。
無論蒼生如何,都不能在忘情道君的心中掀起波瀾,她的道心始終如一。
柳南絮自嘲一笑,拄著溯雪, 溫潤的眉目蒙上陰翳。
大戰還在繼續,死人的速度遠快於道君清理的速度,如今的肅清毒素治標不治本,唯有斬殺魔王,斷了天下群魔的根基,才能還人間太平。
可自祈桑桑三人失蹤後,魔王也銷聲匿跡,造化玉碟與崆峒印更是杳無音訊。
自己奔波的這一生像極了笑話。
永遠挺直的脊背慢慢坍塌,柳南絮彎下腰,雙指夾著的符紙浸入水中,燃成一縷灰燼,原本血色瀰漫的水源立即變得清澈透亮。
“山下水源有異,疫病者將此溪水煮沸而飲,可緩解症狀,但若要根除,煩請至南穹各地駐紮點尋求解法。”
他將言靈融入溪水後,重新起身準備前往下一處水源,正要抬腳,鼻尖卻忽然嗅到一種熟悉的惡臭氣味。
柳南絮後背一瞬僵成了雕塑,他怔怔轉身,方才淨化的水源中盪漾出一縷淺淡金色煙塵,似調皮的貓尾巴衝著他左右搖擺了兩下。
這是……金蛤神水的氣味!
魔宮水牢,半邊身子已化骨的慕殊陡然睜開一雙金色瞳孔。
鎮守的魔物沉浸在魔王吞噬聖女功力大成的喜悅裡,對身後緩緩站起的黑影渾然不覺。
直至一滴冰涼的水珠啪嗒滴上鼻尖,它惶然抬頭,對上了一雙冰冷的黃金瞳孔。
慕殊割下魔物的腦袋,隨手扔進骯髒的汙水裡。
趕來的武靖掩住口鼻,掃了一眼只剩半邊骨架的慕殊,不知是被臭的還是被他模樣駭的,嗓音發啞:“你比我想的動作要快。”
慕殊面無表情嚼碎了舌底壓住的女媧石,原本半邊骷髏的臉瞬間生出血肉:“待回了南穹,去扶風師兄墳前祭拜的事煩你轉告虞師姐。”
武靖飛快點頭,劈開地牢鐵鎖。
“聖女已被魔王吸納,金蛤神水是否真能順此水源流出?若有萬一,聖女便是真的消亡了。”
聽她稱呼桑桑為聖女,慕殊眉目滑過一絲不悅,冷酷道:“我的師妹與妻子,我自會拼盡全力保她無憂。”
武靖才不管他態度如何,只道:“最好如此。”
她將地圖丟給慕殊:“造化玉碟與崆峒印都在地牢,魔王把東西都裝在謝溯衍的屍身上。”
慕殊動作一頓,譏諷道:“他真是嫉妒謝溯衍嫉妒到發瘋了。”
武靖道:“魔王應當已經吸收完聖女力量要甦醒了,我得快些回去,免得叫他疑心。”
腳步聲遠去。
慕殊默然,忽地抬手,將重新長出的手掌貼上地宮洞頂。
一道散發著淺淡金光的陣法闃然在雪域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浮現。
柳南絮回望了一眼不遠處還在驅毒虞北芷,毅然跳入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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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南絮循著金蛤神水的氣味一路殺進地牢,待推開門時,慕殊一身白袍已成血袍。
他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柳南絮盯著他滿臉血汙的臉,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冰水。
慕殊滿目血紅,周身戾氣沖天,面上竟有魔紋明滅,是入魔之兆。
柳南絮腿似灌了鉛,沉重地拖動兩步,到了近前,叫了聲師弟,可惜嗓子太啞,他竟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沒有叫出口。
慕殊冰冷的血色瞳孔終於轉動了一下,身上戾氣收斂了幾分。
“你來了。”
柳南絮喉頭生澀得發疼:“小殊,對不住……”
慕殊不悅:“少說廢話吧,這結界我破不開。”
柳南絮這才注意到他袖袍下的手竟只剩了白骨,終於明白他是如何脫身的。
魔王對慕殊恨之入骨,曠日持久的遊擊早已令他失去耐心,三人剛被抓獲,他便將慕殊扔到水牢,親眼瞧著他被魔物片片凌遲成白骨才肯離開。
只是未料到,重明帶女媧石去尋扶風時,扶風早已過世,那塊終究未來得及送出去的女媧石,成了慕殊重生血肉的關鍵。
“魔王吸食聖女時,心智最弱。”
慕殊將斬殺的魔物頭顱扔到柳南絮腳邊。
“趁此時奪走造化玉碟和崆峒印,就有徹底誅滅魔物的機會,封印魔王的九寶塔,你拿到了吧。”
柳南絮不敢深究何為吸食聖女,略定心神後點頭:“拿到了,就在縛誅塔最頂層,神器要怎麼取?”
慕殊冷聲道:“他把謝溯衍的屍身煉化成了魔種,我有心魔,嘗試了很久都突破不了。”
難怪方才他有墮魔之兆。
可……
柳南絮手中溯雪輕顫。
“好,我試試。”
柳南絮本能提劍,劍光鏘然撞上魔種,那原本霧氣濛濛的魔種竟一瞬化作鏡面,無數畫面在其上掠過:
他幼時拜別父母,獨自登上求道之路;他於南穹入門試煉當日,故意脫手飛劍,將最後的劍修資格讓給虞北芷;他欣慰地看著師弟師妹打鬧;下山之後,一路險途坎坷,他們並肩而戰……
最後,畫面定格在雪域之中,虞北芷漸漸遠去的背影,那背影愈來愈小,最後化作針尖,猛然刺向柳南絮眼中。
一瞬,魔種反射的劍光將柳南絮掀翻在地。
慕殊咳出一口血,目光卻定在了柳南絮身後。
柳南絮捂住劇痛的心口,遲緩地轉頭,對上虞北芷冷淡的眼瞳。
“金蛤神水的氣味,我也嗅到了。”
虞北芷形容憔悴,一向潔淨的衣衫髒汙不堪,她沒有慕殊法陣接應,當是硬闖進來的,除魔劍法雖然奏效,卻也禁不住魔宮這樣多的魔物阻攔。
“是人皆有心魔,魔種交給忘情道。”
虞北芷扶起柳南絮,“魔種破除需要時間,還要煩請你們將魔王引出魔宮,雪域四周百姓與低階修士都已撤離,南穹做好了最後一戰的決心,我會盡快將神器與謝師弟的屍身帶出,只要……能撐到那時。”
柳南絮揩去嘴角血跡,退後一步,拉過慕殊的胳膊分擔師弟一半的重量。
“願赴死一戰。”
魔宮的魔物已被虞北芷清了大半,浸了一縷魔氣的仙傀混跡其中,為慕殊柳南絮指明出口方位。
“柳南絮,等一下。”
邁過門檻時,慕殊拍了拍柳南絮的肩膀,“我還有話要和虞師姐說。”
柳南絮默了會兒,鬆開手,讓慕殊自己扶著牆重返地牢,不過片刻,他又折返回來。
“走吧。”
柳南絮終究沒忍住問:“你與她說了甚麼?”
“說祭拜扶風的事……”慕殊別過臉去,“快走,魔王醒了就都別走了。”
柳南絮回望一眼,帶著慕殊迅速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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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醒時,地宮燭火全明。
指縫中露出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他似新生嬰童一般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魔王生來沒有五感,吞食聖女之後,他竟慢慢生出了感覺。
如今眼前的火光,便是溫暖的。
原來,暖和是這樣炙熱的感覺。
那麼……心跳呢?
魔王興奮得戰慄,伸手想要觸控自己的胸腔,卻聽“砰”的一聲,武靖被魔物踹了進來,砸碎了地上一塊磚石。
成批的魔物瘋狂湧入,竟將魔王地宮團團圍住。
魔王炙熱的目光冷卻,不耐地掃過武靖。
武靖艱難抬起頭,呆滯的目光望向魔王:“魔主……有叛徒……”
“哦?是嗎?叛徒?”
魔王起身,來到武靖身邊,抬腳,踩上武靖的指骨。
“咯——咯——”
指骨寸寸斷裂,魔王以指尖劃斷她的手筋:“你以為,同樣的當我還會上第二次嗎?”
“留下你這個活口,便是本座百年前最大的失誤。”
魔王抹掉臉上噴灑的鮮血,踩過已融化成血水的武靖,身後魔物瞬間蜂擁而上,將其吸食殆盡。
他走出宮殿,地面上仙魔毆鬥的慘叫不絕於耳,力量源源不斷注入魔王身軀。
魔王勾起嘴角,緩慢撫摸上胸膛,心臟因興奮而強有力地跳動。
“小師姐,看見了嗎?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了。可惜了……不過,如今你我一體,我會讓你用我的眼睛,看見慕殊跪在我腳下求饒的樣子。”
有了混戰的力量,他便不再懼怕神器力量。
是時候去摧毀這世上唯一還能威脅他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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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中,畫面如影戲一幕幕在虞北芷眼中掠過。
可每浮現一層,便被虞北芷用劍無情刺破,仿若那一幕幕不是她的回憶。
直至記憶回溯到她幼時家破人亡那一幕時,不斷翻疊的畫面陡然慢了下來,虞府每一個親人死亡時驚恐的面目都被放大,清晰鮮活,慘叫仿若就在耳旁。
虞北芷眸光一黯,猝然轉身,果真,身後魔王悠哉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掠過魔種畫面,又定格在虞北芷面沉如水的表情上,恍然大悟。
“哦,原來那日我屠掉的那戶人家,就是你家啊。”
虞北芷長劍遞出:“我不會被你激怒,你在我這裡吸收不到任何力量。”
魔王冷笑:“不知好歹的老鼠。”
虞北芷劍招遞出,破風的速度快出殘影,魔王卻比她更快的閃身避開,徑直衝向魔種,然而直到近前,一道琉璃似的屏障忽然出現,將魔王攻擊盡數格擋回去。
魔王猝然回頭:“你與你師父一樣都是瘋子,竟將道心加在魔種之上!待我破了魔種,你連再入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忘情道心何其堅定,怕是這世上最無堅的東西,即便對於魔王也是棘手。
虞北芷卻敏銳捕捉到了他話裡的關鍵:“都?為何提及我師父?”
魔王大笑:“怎麼?南穹那群偽君子竟將事情瞞到現在嗎?”
虞北芷除魔劍招使得飛快:“別打啞謎!”
魔王憐憫地看著她:“看在你我也曾做過同門的份上,本座讓你做個明白鬼!”
“巫咸當日滅頂之災,正值南穹鼎盛時,你倒是猜猜魔道勢微的那時,為何南穹不曾出手援助?武靖這個遺孤,又是為何被你師父撿回?”
“當然是因,聖女之力,四方垂涎,南穹也並不例外。”
虞北芷劍招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立即被魔王抓住漏洞。
一聲颶風般的呼嘯擦過耳側,魔王可怖威壓撞來,將失去道心的虞北芷橫掃在地。
魔王步步逼來:“祈桑桑自出現在南穹山腳的那一刻起,那三個老不死的便知曉了她是一體雙魂的聖女。”
“為何祈桑桑並不曾擁有四歲之前的記憶,當是被這群心虛的老不死抹去了。”
魔王沾滿武靖鮮血的鞋尖碾過虞北芷的臉。
“你再猜猜,為何怨氣滔天的死地成了六界輪迴之外,不在人間,這其中又與祈桑桑被鎮壓在鬼哭河底的魂魄有甚麼關係?而你師父,又在其中扮演甚麼樣的角色呢?”
虞北芷指尖顫抖,掙扎著要去夠劍,又被魔王無情踢開。
靈骨碎裂的聲響在地牢迴盪。
虞北芷臉色慘白,一雙澄澈的眼瞳微微睜大。
魔王感知師門掩蓋百年的骯髒秘密,已將南穹這一代最傑出的劍修弟子道心撞得搖搖欲墜。
貓捉老鼠的遊戲,總是要多來幾個輪迴才夠有趣。
他饒有興趣地拎起虞北芷,卻見她愣愣的回頭望了一眼魔種外即將破碎的琉璃道心,而後,終日如冰的嘴角,忽地勾起。
她笑了!
鼠蟻逆風一掙,她拖著魔王狠狠撞上行將崩潰的魔種之上!
忘情道堅冰似的道心碎了。
魔王瞪大雙眼:一道金光陣法闃然竄出,裹挾著魔種與神器以銳不可當之勢破出魔宮。
虞北芷竟用自己的道心布了陣法,道心碎則法陣啟,她從一開始便未想過活著出去!
雪域。
謝淵飛身接住陣法傳來的魔種,得見天光的那一瞬,魔種驟然爆開,謝溯衍的屍身與神器分離。
“小衍,回家了。”謝淵輕闔上徒弟的眼睛。
慕殊趕忙將造化玉碟闔崆峒印扔給柳南絮:“快開九寶塔!”
柳南絮掌心冷汗滑膩,心跳的飛快:“北芷呢?”
“是在找她嗎?”
冰冷的魔音貼著耳邊傳來,一條滿是血跡的白衣從高空落下。
那腰間冰蓮花紋似利劍狠狠刺向柳南絮瞳孔。
“北、北芷……”
柳南絮伸手去夠,魔王卻壞心一笑,那白衣登時碎成齏粉,如白雪紛紛揚揚灑下。
柳南絮目眥欲裂,以鮮紅的眸子注視魔王,一聲尖利鸞嘯劃破天際,四方神器與九寶之塔自他頭頂浮現。
正在拼打的魔修邪祟驚恐抬頭,刺目的白光迸現,神器合一,天空裂出一道巨大的金色漩渦,將世間佞邪盡數捲入吞食!
魔王卻仍舊屹立於狂風不倒!
柳南絮頓時力竭墜下,慕殊喝道:“重明!”
神鳥飛掠而過,將柳南絮穩穩托住。
“他吸收了聖女之力,九寶塔只能壓制他,無法斬草除根了。”
慕殊當機立斷:“重明,長風,帶所有人走,只要有人留在這,恐懼就會不斷滋養壯大魔王的力量。”
重明不敢停歇,身形暴漲,遮天蔽日的翅膀張開,俯衝而下,就要捲走眾人之時,魔王一道暴戾魔氣襲來。
“想跑?”
魔王嗤笑,魔氣化形,劍意猝然!
重明重瞳瞪大,卻聽一聲轟然龍嘯爆開,迅疾的閃電越過濃雲,青龍尖嘯著自雲端衝來,鏘然擋住魔王戾氣。
魔王登時被格擋開來,彈出數丈之遠。
“你是……禁地的長風?”魔王眯眼冷笑,“慕殊,你就拿一條剛化龍的小蛟來敷衍我?”
話落,黑色的烈焰忽地拔起而起,暴漲遮天,重明長風躲閃不及,方一沾到那火焰,便立如滾油烈火,熊熊燃起!
冥火!
南穹眾人驚懼不已,慕殊當機立斷,一劍斬下神鳥與青龍燃起的臂膀。
劍光才隕,又聽身後謝淵與成蹊騰空而起:“祭!”
慕殊與柳南絮同時抬頭。
南穹二聖畢生靈力若磅礴大海悍然直衝,宛若天道巨手將天空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擺渡漩渦重現,無數弟子尖叫著被僅存半邊身子的重明與長風送進陣法。
一時間,滔天冥火與靈力相撞,反噬而下,如洪水巨獸狠厲撞翻謝淵與成蹊。
慕殊柳南絮異口同聲。
“師父!”
“掌門!”
爭吵了半生的師兄弟,終於又如初見時,同心戮力,一同跪倒在了蒼穹之下。
連一句遺言也不曾留下。
遲來半步的序清沒能抓住他們的衣角,卻如一隻義無反顧的黃鶯追隨而去。
那是她師兄們的葬身之地。
她終於換上了半生不曾再穿的綵衣。
恍然間,她又看見休屠桀然的笑臉,掌心焰惡劣地將謝淵畫滿媒婆大痣的倒黴符紙全部點燃。
謝淵氣得跳腳,卻被大師兄的劍氣追得滿山亂竄,成蹊笑著護下師弟,手中還握著幾枝為師妹採來的梔子小花。
序清終年向下的嘴角終於牽動了向上的弧度。
她笑著伸出手,接過成蹊遞來的小花。
上一代的南穹四人,團聚了。
天空再次落雪,緩緩融進來自地獄的張狂冥火。
永不熄滅的冥火化作飛灰。
以身祭陣的人卻再無歸路。
心神激盪之下,柳南絮雙目流出血淚:“我必殺你!”
“自不量力。”
魔王陰森的血眸轉動,又是一記魔氣襲來。
慕殊一記翠綠小鞭甩出,長風劃過之際,梔子小花盛放,將襲來的魔氣盡數淨化成了靈氣。
魔王一怔,終於反應過來。
長風早已認主,走蛟化龍必得有主人靈氣所撐,可若祈桑桑已死,長風又是以何化龍。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轉身就要逃走,卻連抬腳的力氣也沒了。
隔著紛然的雪,他看見慕殊張了張嘴,口型是——
“再見。”
血水之中,終於倒映出魔王碎裂驚慌的雙眼。
他看見一股遊魂似的青煙從他的後脊中冒出,一隻細白的手伸出青霧,扣住了他的後頸。
祈桑桑貼在他的耳側:“又見面了。”
魔王驚懼:“為……為甚麼”
祈桑桑:“你不知道嗎?我是一塊骨頭呀。”
無論人神魔,終歸是要靠骨頭支撐身體的。
魔王誕生於一塊食飽人間八苦的骨頭,好巧,她也是骨頭。
那,被替換了魔骨的魔王,還是魔王嗎?
可是……
“你想問我是如何知曉魔骨便是你後頸這一塊的,是嗎?”
祈桑桑咯咯笑了起來。
那聲線淒厲苦澀,更像另一位與她面容相同的女子。
是了,魔王心想,果真是因祈昭昭。
在薄君山與祈桑桑假成親那日,囚在地宮的謝溯衍忽然甦醒,欲了結自己。
他不得已才從薄君山脫離,趕回地宮制止。
再趕回時,慕殊已與祈桑桑拜完了堂。
可那日,小師姐分明選的是他。
其後的每一日,魔王無不在耿耿於懷婚禮被打斷之事,才生出了定要在慕殊面前迎娶小師姐的執念。
他擄來了無數繡娘教他繡嫁衣。
可一個魔,哪裡做得來這些事。
起初他總是繡的脖酸肩痛,祈昭昭曾要為他按摩放鬆,他卻在被觸碰的一瞬將她扇飛出去。
那時的祈昭昭怔怔地爬起來,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眼神仰望他。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那是甚麼樣的眼神。
那並非嫉妒,而是……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
祈桑桑被綁入魔宮的那日,她比他更為興奮。
送魔後大婚的那條小道,嫁衣下雙手交疊的那一刻,祈桑桑曾聽見昭昭顫抖的聲音。
她說:“魔王的軟肋,是他的後頸。”
魔王闔上雙眼,不再掙扎,沙啞著嗓子苦笑說:“小師姐,這命門是我送你的,是因我愛你。”
祈桑桑仿若聽見了天下最可笑的事:“你是愛我,還是愛爭搶我的感覺?”
她刻薄的字句如同奪舍時遭遇的九天雷劫,將他劈至萬劫不復的地獄。
魔王幾欲發顫:“一定要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才可以嗎?”
祈桑桑卻不肯再答話了。
半晌,她冷冷道:“若有來世,不要做魔了。”
魔王笑出了一滴淚:“好。”
下一瞬,一道耀眼青光自祈桑桑手下爆發,風聲嗚嚎中,那截焦黑的頸骨被她牢牢握進掌中。
祈桑桑抬頭,雪域魔氣在這一瞬消散,無數魔物扭曲著哀嚎著化作飛灰,灰霾的天空濃雲破開,耀眼的晴日藍光重現。
雪域血水滌盪一清,焦土煥生,草種破土,頃刻成茵。
祈桑桑墜入一個滿含冷梅香氣的懷抱。
她疲倦地將腦袋埋進他的頸窩,“師兄,好累。”
慕殊揩去她臉上血漬,抱起她:“睡吧,師兄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