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骨種香(四) 與我融為一體,好嗎
穿梭死地與現世的暈眩散去, 於雪淵久坐的幾人緩緩睜開雙眼。
雪已停,風不止,過分的潔白天地依舊刺目。
“虞……”北芷。
幾人看著那靜立在不遠處的身影, 嗓子裡都像被沙子磨出了血, 鐵鏽味哽在喉頭, 無人能說出話來。
虞北芷轉過身來。
雪域停了的雪, 如今在她的眼睛裡飄落。
而被她的身後,殘陽似血, 靜靜勾勒出她纖細安靜的身形。
交疊的光影漏出一隙,在柳南絮的眼珠上滑過,
他撐著溯雪起身, 死死盯著虞北芷, 虞北芷也靜靜與他對視。
沒有陌生,亦沒有波動。
虞北芷平靜開口:“柳師兄。”
柳南絮眼睫倏忽動了一下, 如夢方醒。
“假的, 是假的……”
他一張臉白如紙,喃喃後退。
“都是假的!”
柳南絮憤然抹了把眼淚,轉身倉皇地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雪地中。
眾人看著他跑遠, 愣了片刻,謝淵才匆匆交代了幾句,趕忙去追大徒弟。
虞北芷目送兩人一前一後離開, 卻好似見花見草, 沒能在她心裡留下甚麼波瀾。
祈桑桑閉了閉眼,拭去臉上的淚滴,忽地從一旁重明的身上拔下一根翎羽。
重明尚未痛撥出聲,遠處已傳來一道淒厲的慘叫。
一個魔物被神鳥翎羽穿心而過, 當場化作一道黑氣被祈桑桑收進芥子。
祈桑桑容色冰冷:“魔王為求力量斬殺族類,識時務者早已叛出魔宮,但前來投靠的邪祟們怕是還不知道此事。”
慕殊神色一滯:“你是說……”
祈桑桑點頭:“重明,你受我巫咸百年供養,如今也該是你回報之時了。你乃上古靈獸,有靈之地便是你力之所及之地,我要你將魔王嗜族的訊息傳遍天下,然後,將這塊女媧石碎片與我的一滴心頭血交予扶風師兄。”
重明瑟瑟發抖,下意識看向慕殊。
慕殊輕拍它的頭顱道:“去吧。”
半柱香後,重明帶著一道攜著魔王戾氣的魔屍衝出雪域。
柳南絮和謝淵仍不見蹤跡,但祈桑桑已不準備再等任何人了。
她欲前行,虞北芷卻停在了原地。
“我要回南穹了。”
南穹每代必有一人入忘情道,也僅有一人入忘情道。
她能在此時入道,便證序清再此之前已破道。
破道無異於自廢半生修為,她要回去。
祈桑桑定定望著她平靜的雙眼,半晌後才道:“好,只是走之前還要煩請師姐為我接通南穹所有的傳音蝶。”
虞北芷略一思索,眉心金光閃過,片刻後,桑桑的臉出現在南穹每一個弟子的靈臺上。
“諸位,我乃問荊祈三,如今我們已尋到魔王下落,想親手誅殺魔王的同門請儘快趕來雪域。”
說完便切斷了傳音蝶。
她已經沒有心情再與那些人說些冠冕堂皇的廢話,餘下的所有力氣,都要踏在復仇的路上。
慕殊還有些恍惚:“你要如何尋到魔王下落?”
“在我眼中。”
慕殊愕然,桑桑已經牽住了他的手,靈境共通的一剎,他的眼中出現了無數道顏色各異的靈光。
桑桑是翠鳥般的青色,武靖是血紅的硃色,而虞北芷則是冰冷的純白,桑桑瞳孔中倒映的自己,是太陽般的耀眼金色,方才魔物伏誅的地方有淺淡的黑色繚繞。
而雪域深處,一道沖天濃郁的黑光籠罩上空,似一團即將落雨的濃郁黑雲。
那便是魔王藏身之處。
慕殊一時之間心神激盪,無意間鬆了手,頓時,五色的光從眼中消失。
祈桑桑道:“看清了嗎?這就是聖女眼中的世界,曾經你的母親,就是用著雙眼注視著我們誕生。”
慕殊坍塌的脊樑逐漸挺直。
武靖已走出了十丈遠,奇怪地回頭看他們:“那還不快走?”
*
混戰持續的第二十天,人數不足魔物十分之一的仙門,竟險險佔了上風。
祈桑桑當日估計的沒錯,魔王嗜族的訊息一放出去,各方邪祟便立即行動了。
一部分天真的小妖是被鼓動著前去討伐魔王。
另一部分則是敏銳的從魔王需吞噬族下維持力量,推測出魔王已被重創。
魔王天生地長,生來便有萬年魔力,豈不教魔嫉妒?
而魔族向來強者為尊,此刻正是改朝換代上位的好時候。
於是前來的小妖不曾抵達便被魔物吞噬,而抵達的魔物不曾見到魔王,已在內部廝殺。
多吞噬一魔,力量便會更上一層,擊敗魔王的勝率也更高一些。
所以即便招來的道君並不許多,卻也夠與魔打上幾十天的回合了。
只是……
“萬魔廝殺,不異於養蠱。”
成蹊看著空中兩隻傳音蝶,疲倦地揉眉:“你們就不怕再養出另一個魔王?”
“師兄又怎知仙門不會再養出另一個仙首呢?”
謝淵笑著又斬下一隻縛誅塔外的妖怪,“南絮已在縛誅塔殺至第十三層,待登頂十四層,四方神器與天授道君融為一體,嘿嘿,我就有個仙首徒弟咯。”
三千塔外,序清神色冰冷:“師弟慎言,歷來仙道登頂之位多為忘情道君,北芷不出三日,便會在三千塔內練就除魔劍法,下一屆仙首究竟是誰尚未可知。”
成蹊苦笑著搖搖頭,轉頭敦促起弟子:“你可聽見了?既有女媧石與聖女心頭血吊命,莫要給煉器道丟人呀。”
小弟子被爐火烘烤的臉頓時紅了,小聲囁嚅道:“是,師尊,這一爐的續靈丹也就要好了。”
他有茫然地看向雪域之外廝殺的仙魔:“可是師尊,桑桑師妹和慕殊師弟還沒訊息嗎?”
成蹊的笑容僵住了。
祈桑桑慕殊以及武靖自那日傳音後便失蹤了。
南穹不曾參戰的道君幾乎都被派出去尋找他們,可到如今依舊杳無音訊。
有人說看見三人被魔王吞吃了,也有人說三人被魔氣所惑自戧於雪域之下,更有人說三人早已對當日南穹不肯施救心灰意冷,趁機逃竄歸隱了。
可這些,柳南絮和虞北芷一概不信。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在此時走向命運既定的道路,待登頂塔尖,如今的世道,唯有擁有力量,才有資格拯救庇佑珍視之人。
*
祈桑桑睜眼時,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昏暗陰冷的地宮之中。
她躺在石榻上,一動腳腕上的鐵鏈便伶仃作響。
魔王真是瘋得不輕,外面所有人都在想要他的命,他卻還有閒心弄來鎖鏈捆住她。
看著跪在魔王身前的武靖,祈桑桑的怒意幾乎要從眸子裡噴出來。
那日,他們順著濃郁的黑氣果真找到了魔宮。
可腳剛落地,同行的武靖忽地在兩人背後將兩人一同打暈了。
祈桑桑當日以昭昭為餌,令武靖與祈昭昭易位尋求生機。
卻也讓魔王尋到了可趁之機,將一縷混著謝溯衍氣息的魔魂探入武靖靈臺。
而啟動法則,便是踏入魔宮,即刻生效。
祈桑桑恨得切齒。
武靖一生最恨魔族,如今卻被迫成了魔王傀儡,簡直是奇恥大辱。
即便是幾次三番的受辱,也遠沒有摯友被誅心所控來的心痛。
魔王卻不管這些。
只出神的凝著祈桑桑的臉。
祈桑桑卻如此也不遠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後一爐熊熊燃燒的爐火裡。
這是……芫華峰的煉器爐!
霎時,祈桑桑只覺自己渾身血液凝住。
魔王捏著她的下巴,強硬地將她的臉掰過來看他。
“小師姐,看看我。”
祈桑桑怒火中燒:“爐子是誰給你的?你控制武靖不夠,竟還在南穹安了奸細?慕殊呢?”
魔王期待的笑意頓時化作落寞:“小師姐一連問了這麼多問題,怎麼一個關於我的也沒有。”
祈桑桑憤恨地瞪他。
魔王嘆息著將手覆在她的眼上:“小師姐,我不喜歡你這樣看我,也不喜歡你這樣逼問我。”
祈桑桑正欲罵他,唇上便也覆上了一冰冷之物。
魔王受傷的聲音傳來:“小師姐的嘴總是很會說,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說出亂我心神的話了,我們直接做從前未完成的事好嗎?”
一隻手挑開了她的衣襟,探了進去。
桑桑顫抖起來,溫熱的眼淚流出,又被魔王舔去。
“小師姐哭甚麼,該哭不是我嗎?”
“小師姐對我如此心狠,明明我這樣愛你,為你親繡嫁衣娶你為魔後,你卻帶著舊情人將我的生路堵絕,還帶人剿了我的地宮,如今還屢次三番想要我的命,你真的令我很心痛。”
魔王的語氣愈輕柔,神色便愈癲狂。
“好在我是真的愛你,我都不在乎,小師姐,你知曉我的第一個母親,那個將我撿回的老婦是怎麼死的嗎?”
祈桑桑駭然睜大眼睛。
魔王一字一頓道:“我吃了她。”
“骨血相融,她才能稱得上是我的母親呀。”
“你們為何要斥我不懂愛?我正是因為愛,才會想她這樣永遠陪著我。”
“如今,小師姐,我也同樣愛你。”
祈桑桑感覺到一股徹骨的恐懼。
魔王輕柔撫過她的臉頰,情人般呢喃道:“小師姐,與我融為一體,與我永遠永遠在一起,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