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骨種香(三) 可惜,我此生無法償還
傳送符紙如紛飛枯葉一般落下, 讓祈昭昭本就黯淡的靈體更加透明,搖搖欲墜。
祈桑桑忙握住她手,要分她靈力, 卻被昭昭反手握住。
“以身為陣是我自願, 是我不願再為魔王驅使, 我不要你報答……”
祈昭昭狠狠扣住桑桑手腕, 憋紅了一雙眼:“祈桑桑,你記住, 我今日並非、並非要幫你。”
桑桑眼淚直流,忙不疊點頭:“我知曉,我知曉了, 我先穩住你的靈魄好不好?”
昭昭搖頭:“甚麼天下蒼生, 為仙為魔,還是魂飛魄散, 我都不在乎。”
祈桑桑用力想要掰開她手輸送靈力, 哭得愈發厲害:“可我在乎,昭昭,我在乎你。我們本是一體,鬼哭河的百年煉獄是我們一同經歷的, 昭昭,不論旁人如何說,我都在乎你。”
祈昭昭聞言也潸然淚下, 哭得哽咽:“祈桑桑, 我好恨你,我恨死你了。”
桑桑淚珠成串地掉:“對不住,當真是對不住……”
昭昭替她擦去眼淚,苦笑道:“你這蠢貨, 你何曾對不住我甚麼……是我兩世執迷不悟,總渴求有人愛我憐我,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搖尾乞憐總會惹人厭棄,唯有先愛自己,方能愛人……是我明白太晚了……”
祈桑桑道:“沒關係的昭昭,待平定魔事,我們就回南穹,序清師叔通讀典籍,掌門師伯亦有萬千神器,定能找到法子為我們再重塑身軀的,我們才剛剛團聚見面,你不能,不能……”
她再說不下去,昭昭撩起她浸溼的額髮,淺淺笑了:“可還記得欠了我甚麼?”
祈桑桑一怔,突然意識到甚麼。
一切的起點,那日同樣死寂的南穹禁地,她曾與“系統”兌換過一個承諾,支撐她走過荒蕪,救出此生所愛。
如今到了兌換的日期。
可她發現的太遲了。
她的靈魄已經被牢牢定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昭昭身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抹耀眼光點徑直沒入她的眉心。
“蒼天在上,誠見聖溪,巫咸之女祈昭昭自願舍七魂,散六魄,獻我所有為胞妹桑桑所用,祈聖女重臨,庇佑蒼生!”
她最後的話語,真如昭昭月光一樣消散於塵世之中。
“不要!”
祈桑桑失聲痛哭。
然而體內三魂七魄已似岩漿一般沸騰起來,親密又兇猛地將那同源魂魄吞噬殆盡。
只留下一抹月色,被雪地的風一卷,散了。
*
死地之外。
魔宮內燭火盡滅,魔王一口鮮血噴出,淋了座下魔物一臉。
那魔物以為是聖魔甘霖,歡欣鼓舞,高亢著跳起:“魔王賜福!魔王賜——”
然而它的話未說完,便“嗤”的一聲,被賜福的魔王一劍穿了喉嚨。
魔王漠然收劍扔到一旁,滿臉陰翳地緩慢揩去嘴角血跡,魔宮隨著他的動作地動山搖,坍塌的碎石如雨落下,令群魔烏泱泱分散逃去。
為魔者自私自利,魔王從死地逃出元氣大傷,連魔宮安穩都無法維繫,魔物自是會趁機逃竄離開。
魔性如此,他不在乎。
唯有體內疼痛萬分的氣血翻湧令他不安。
他不是不曾防備過祈昭昭,只是怎麼也未想到,這個蠢女人竟肯用自己做餌也要誘他上當。
她不是恨這一切嗎?
魔王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地動山搖,怕是因聖女已經降世了。
此事是他大意,本欲將幾人引入死地一網打盡,卻被反咬一口,還丟了聖女。
但……若他得不到,那也便不該存在於世了。
魔王噙血冷笑,將方才逃竄魔物盡數抓回,逐個吸乾魔功。
*
女媧石碎片散發的七彩光芒漸漸散去,祈桑桑從空中脫力墜落,似一隻青色雀鳥,被慕殊接入懷中。
委地時回了些力氣,她鬆開手,將手中並不起眼的石頭塞到慕殊手裡:“快走,要在死地結界關閉前出去,扶風師兄還等著女媧石救命。”
慕殊一怔,“可是昭昭……”
祈桑桑起身往山洞外走去:“昭昭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辜負。”
她一派鎮定自若,彷彿並未發生過甚麼。
慕殊卻更加擔憂。
柳南絮上前拍了下他肩膀:“師弟,桑桑說的對,此刻確也不是傷懷的時候,我們還是快些出死地才好。”
眾人踏劍而出,武靖重傷,換柳南絮御劍。
謝淵在靈臺中詢問虞北芷:“北芷小娃,魔王靈魄已逼出死地,雪域如今甚麼情況?”
靈臺本是直接溝通,不會有路程遠近問題,然而謝淵問完之後,卻遲遲未得到對面的回覆。
謝淵又接連試了傳音符等法子,一概石沉大海,那頭的人仿若憑空消失了。
柳南絮一顆心頓時被高高吊起:“難道是被魔王發現了?”
“不好說,”謝淵搖頭,“魔王此次復甦本就強行倉促,魔功大不如前,更何況又在死地受了重創,按理說此刻應當不會冒險來攻擊北芷。”
不過魔王一向不講道理,不然也不會在出死地時又被桑桑設計留下。
“但北芷向來妥帖,如今不作回應定是出了問題。”柳南絮不由心神大亂,“不行,我們得快些出去才是。”
一行人不置可否,為加快速度都紛紛祭出出所剩不多的靈力。
然而就在逼近結界出口時,整個死地忽的一陣巨震。
祈桑桑抬眼,竟看見結界出口冒出了一團濃郁的血氣,如血盆大口般正要一口吞掉結界。
這是聖女眼中的世界。
祈桑桑瞪大眼睛,立刻催促道:“不好,快走,出口要關閉了!”
眾人應聲加速,頂風前進的鐵劍如一葉暴風雨中無助的小舟,一瞬便被捲進血氣之中。
霎時,無數張魔物伏誅時驚恐可怖的臉一一從眾人眼前閃過。
謝淵驚道:“是魔王吸乾了魔物功法強行在收縮結界!所有人控劍離開風暴中心,被捲進去便一輩子都出不去了!”
眾人驚駭,靈氣在翻滾的血霧中混亂穿梭,然而肆虐的狂風卻似張掙不脫的大手,輕易將幾人拽住而下。
結界出口,在所有人眼睜睜的注視下關閉。
世界歸於平靜。
祈桑桑慘白著臉,一口銀牙幾乎咬碎:“魔王……”
其餘幾人臉色也都難看至極。
柳南絮呼吸急促:“結界關閉了,那北芷豈不是,豈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諸般不詳的猜測幾欲將他逼瘋。
他的心臟砰砰直跳,鋪天的絕望湧上心頭。
“我不信,”柳南絮撐著溯雪起身,雙眸幾近赤紅,“我不信這世上有甚麼唯一的路。”
“若有,那我便再撕開一條!”
話落,他的掌心竟浮現出一隻金鸞虛影,每走一步便暴漲十丈,金光照亮每個人的瞳孔。
然而祈桑桑凝著那隻金鸞,神色卻更加難看起來。
她想起來了。
前世的記憶中,柳南絮便是修出了這隻本命神魂,才能一舉封印魔王。
可隨著這隻本命魂獸出現的,是虞北芷自入無情道。
不可以。
她已經失去了昭昭,不可以再失去虞北芷。
“所有人將靈力注入,拼死也要撕開結界,來不及了,快!”祈桑桑聲音顫抖,“不然虞師姐就——”
後面的話,眾人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卻怎麼也聽不見聲音。
天道不允她洩露天機。
但眾人又何嘗不知她的警示是甚麼意思,當即齊齊動手,將自己還能獻祭的東西全都一股腦翻出注入金鸞之中。
只聽一聲尖利的鳳鳴,獵獵仙風捲起,託舉著金鸞直奔天穹。
灰敗的天穹終於被吃力地撕開一條缺口,然而還不等眾人喜悅,下一刻便有成群的魔物蜂擁而至,將原本撕開的裂口立即填補上了。
柳南絮瞳孔驟縮,當即爆喝一聲,執起溯雪便要殺去。
天穹之上卻忽地傳來一聲輕喚:“南絮。”
是虞北芷!
柳南絮忙道:“北芷,你現在如何?”
虞北芷的虛影出現在結界入口,屹立於狂風不動,朝他緩緩一笑:“我很好。”
那張笑臉卻讓柳南絮立即怔在原地。
虞北芷為人端方雅正,極少喜形於色,與桑桑幾人一道後雖笑容多了不少,但那其中卻始終摻雜著一絲化不開的憂鬱。
而此刻的笑,那般的輕鬆,純粹,澄澈。
他從未見過。
卻讓他心中恐慌沒由來的蔓延。
他忽的覺得虞北芷離他如此遙遠,一顆心懸起,竟似個要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一般,不管不顧地紅著眼追了上去。
虞北芷卻遠遠地衝他搖了搖頭,瞬間將他釘在原地不得動彈。
她抬起眼,目光如一片輕飄的羽毛,依依不捨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柳南絮身上。
“南絮,拜師那日,多謝你故意將劍脫手,也多謝你這麼多年的情意,”她輕輕道,“可惜,我此生無法償還。”
“對不住了,南絮。”
柳南絮的目光幾乎碎了:“北芷,你這是……甚麼意思?”
虞北芷卻不再看他,只輕聲道:“入死地前,北芷曾答應諸位定會以命相護,如今,便是兌現之時。”
下一瞬,虞北芷周身泛起白虹似的光芒,而她一步一步,毫不猶豫地跳入那光芒正中。
“北芷!”
“虞姐姐!”
霎時,死地狂躁的風停了。
天穹之上,一雙過分澄澈無情的雙眼睜開。
不斷蜂擁的群魔在一道雪亮的劍光之後徹底消散,原本閉合的天空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雪域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