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骨種香(一) 神交與平日觸碰很是不同
正在冰面行進的慕殊一個哆嗦, 眼前忽然閃過祈桑桑那雙憤怒含淚的眼睛。
一旁膚的柳南絮,只見師弟動作一滯,旋即臉上的神情空白了片刻。
回神時, 慕殊肝膽俱裂:“祈桑桑, 你在幹甚麼, 快給我滾回來!”
桑桑一怔, 以為自己幻聽了,又上前戳了下那骸骨。
骸骨周身靈氣一震, 慕殊氣急敗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祈桑桑,你聾了嗎,我讓你快回來, 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桑桑樂了:“師兄, 你果真能看見——”
她話沒說完,臉上的笑戛然而止:“師兄, 你能看見我。”
他聽她語氣便知曉她已經猜了差不多, 這死丫頭平日裡插科打諢,裝瘋賣傻,不該聰明的時候卻格外敏銳。
可被她猜個正著,他啞口無言, 再開口時語氣軟了許多:“桑桑,你聽我說,你現在在鬼哭河底, 傳聞中的死靈之地, 若再不離開,你會被此地冤魂吞噬殆盡,你先和師兄回家好嗎?”
“好說,”祈桑桑不為所動,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具骸骨被葬在此處,對不對?”
因自己是他的肋骨託生,所以祈慕兒當年抽取自己靈脈渡給兒子,填補心口那塊缺失的骨頭,
所以他明明身負兩條靈脈,明明承載了聖女大多靈力,靈骨卻比要常人都更加羸弱……
“平日裡,你會感知到他們嗎?”
萬鬼怒號的噩夢,你也常做嗎?
慕殊知道此刻敷衍她絕不會善罷甘休,只好老實交代道:“幼時會,心魔便是那時被折磨出來的,自從顧……他為我尋到夙玉壓制另一條靈脈後,便再感知不到了。”
他的幼年生於黑暗,唯一陪在身旁的母親陰晴不定,時而抱他入懷,時而又癲狂恨不能索他性命,就連午夜夢迴,也有無數冤魂令他不得安眠。遇見謝淵之前,他都以為自己是被上天憎惡的詛咒之人。
直到進入南穹,師父慈愛,師兄溫柔,師弟活潑,更甚後來,他遇見了師妹。
那一腔怨恨終歸是被問荊的山風吹散了。
他已有了家人愛人,便不再困囿從前苦痛。
是以方才隨桑桑眼睛得知自己身世,心頭有震撼,卻也只是震撼。
間隔百年光陰的愛恨,於他來說是不必再追究的遙遠。
更甚如今,他遇到會心疼他早已癒合的傷疤的人了。
“桑桑,不論從前如何,現在我很好,一切都好,唯獨想你回到我身邊,聽師兄的話,我們先離開這裡,好嗎?”
祈桑桑靜靜漂在那骸骨對面。
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小師兄的骨頭都要比旁人更加不羈桀驁些。
可她更想往後餘生他能一直這樣瀟灑不羈,不再忍受靈脈爆衝之苦,不必再為兩塊夙玉與顧厲再有糾纏。
祈桑桑緩緩下落,伸手扣住那骸骨的肩膀:“師兄,我帶你回家。”
“祈……你、你……我!”慕殊已經被她氣得語無倫次,“你要帶那玩意回去做甚麼?你搞清楚自己是根甚麼骨頭了嗎?還要再拖一具上去?你是有甚麼收集人骨頭的怪癖嗎?”
祈桑桑鎮定地一點頭:“嗯,我怕你以後不行。”
慕殊:“…………”
他能不能就地
“祈桑桑 ,算我求你了。”
慕殊心力交瘁,頭一回知道自己竟然也能有和苦口婆心這個詞掛鉤的時候。
“我那骨頭好好地葬在那兒,你非要師兄不得安眠嗎?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河底那群冤魂幾百年不出門溜達是靠甚麼鎮著的。”
“我不是聖女嗎?那他們應當聽我的。”祈桑桑冷冷一笑,“況且,這鬼地方早都不該存在了。”
慕殊一陣心梗,恨不能一頭扎進河裡,將這膽大包天的倒黴師妹拖出來踹上兩腳。
可還沒等他找到祈桑桑的位置,腳下一陣顫動。
劍上幾人一怔——祈桑桑已經動手了。
河底,祈桑桑扯過那具骸骨準備塞進芥子打包帶走,腰上摸了一圈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個靈體,旋即粗暴地一把搶過骨架,提起來便往上游。
暗流湧動的河水瞬間沸騰起來,原本迷茫遊蕩的黑霧,像是被人摘了矇眼的布,徘徊百年的怨念找到了洩口,遮天蔽日地伸出手來,紛紛向她索命。
“關我屁事?我又何辜。”
她只是一根生了血肉的骨頭,巫咸滅國時她尚且不能算個生靈,沒享過一日所謂的供奉,他們又憑何朝她討賬?
祈桑桑大逆不道地躲開又一道兇戾的陰魂,還沒上浮兩尺,就被前赴後繼而來的黑霧扯住雙腳往下掙。
那一團團湧動的黑水,仿若一張張血盆大口,只待將她剝皮拆骨,分而食之。
祈桑桑掙了兩下,沒掙脫,只停下這麼一瞬,又有無數黑霧紛湧而來。
這麼多鬼分我一個,能嚐出味嗎?
她心一橫,以手化刃,砍向自己腳踝之際,噹啷一聲,一道白光自頭頂射來,將她四周黑霧炸成了一片血紅,連尖利的嚎叫都停了一瞬。
桑桑回頭看了一眼。
這回是真的魂飛魄散,死得乾淨了。
來不及細看,祈桑桑繼續向上浮去,一路血霧翻滾,終於在快要抵達水面時,看見乘著芥子來接她的慕殊。
慕殊見她無虞,鬆了口氣,朝她伸手:“快些,師父還在外等我們。”
祈桑桑想了想,將骸骨綁在背上,搭著他的手鑽進芥子。
她的靈魄上粘著厚厚一層還未散去的血霧齏粉,乍一看去似個血人,唯有兩隻眼亮晶晶地盯著慕殊看。
慕殊嫌惡地捏了捏鼻子:“好在是靈體,不然我非把你關蘭花房裡燻上三天。”
桑桑忍著被撕咬處的疼,朝他齜牙一笑。
慕殊沒好氣道:“還有臉笑,疼麼……”
桑桑搖頭:“還行,死不了。”
慕殊嘆口氣,往她背上一指,“靈骨給我吧,我來背。”
桑桑點頭:“好,你背過去下,我用衣帶綁的骨頭。”
慕殊“切”一聲:“一根豆芽菜,有甚麼好看的?就你這樣的,本少爺才不——”
他的話戛然而止,笑容凝固在臉上——一根削尖的橈骨自他胸口穿心而過!
祈桑桑收回手,面上冰冷:“笑啊,怎麼不笑了?魔王大人。”
“慕殊”——魔王,垂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心口,“怎麼看出來的?”
祈桑桑反手又是一骨刺去:“你猜!”
這一回正中魔王額心,強勁的白光自白骨沒入處爆發,將他生生從內撕裂。
消散之前,那雙琥珀眼瞳滅了,頭顱向下一偏,絲絲縷縷的魔紋凝視著腳下濃郁血霧。
“哦,原是他們……是本座疏忽了。”
魔王的虛影,隨著笑聲一同散去了。
“呸!”祈桑桑憤怒地豎起一根手指。
還有挺多想罵的,但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若非是靈體形態,她怕是早被那些冤魂撕咬成一攤碎肉。
可此時,便是靈體,她也快淡成泡影了。
好在,魔王送來了芥子。
祈桑桑徹底脫力,攥著從慕殊靈骨上生掰的橈骨,靠在芥子邊壁,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縮在山腰的魔王一口血嘔出,靈魄頓時淡了幾分。
祈昭昭嚇得尖叫一聲,趕忙去扶他:“你怎麼樣?”
魔王推開她,舔著尖齒上的血腥味,面上魔紋寸寸加深,很快,方才淡去的靈魄重新凝實。
祈昭昭鬆了口氣:“還好此處是死地,死靈可滋養你的魔魂。”
魔王:“可即便如此,她任由能力傷我,明明半刻前還是隻險些被萬鬼吞噬的小綿羊……著實有趣。”
祈昭昭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有趣甚麼?她怕是恨不得將你打得魂飛魄散才好,如此你也覺得有趣嗎?”
魔王冷哼。
祈昭昭很是委屈:“明明前世與今生,陪在你身邊的都是我,她只會與你作對,我不明白,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魔王對她的抱怨煩不勝煩:“她便不會像你這般問這些蠢話。”
“你……”
祈昭昭登時愣住,眼淚順著白淨的臉龐滑落。
難堪夾雜著嫉妒,令她惡向膽邊生。
她帶著哭腔向他吼道:“是,我是不如她討人喜歡。可她再好,她也不會看你一眼,她滿心滿眼都是慕殊,不願分你一個笑臉,你將她留在身邊,她寧願捨棄軀殼也要逃跑,她寧死也不要和你在一起!唯有我——唔——”
她話未來得及說完,已被魔王掐住脖子向上舉起。
腳尖離開地面,祈昭昭幾欲窒息,卻忽然在其中體味到一種久違的暢快。
她艱難地勾出一個笑:“唯有我這個……蠢貨在你身邊,你,咳咳,好,好可憐……”
“找死!”
魔王暴怒,將她狠狠摔在山壁上。
撲簌簌的骨灰落下,落了祈昭昭一身,她躺在地上,身下頭髮像是被染白了。
她的眼淚自眼角滑落下去,兀自悲涼地笑了起來:“沒人願意愛我,他們從未真心待過我,她也不會愛你,沒有人會願意愛我們這種人的……”
魔王左手捂著心口,仔細端詳自己的右手,那是方才祈桑桑牽住的手。
靈魄相交與平日觸碰很是不同,那是如同從骨髓深處觸發的戰慄,令他回味無窮。
若是能在她的靈魄上蓋上自己的印子……
魔王收回手,笑了。
“不,小師姐會願意的。”